清源山:刺桐城里的千年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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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清源山的石阶下抬眼望去,满山苍翠顺着山势铺展到天际,山风裹着草木的清润,混着远处古城里飘来的淡淡烟火气。这座横亘在泉州城北的名山,从来都不只是一处赏景的去处,它是泉州千年岁月的沉默见证者,每一块摩崖石刻、每一眼流淌的清泉,都藏着被山海封存的往事。

老君岩的宋代石雕在山脚下静坐了近千年,整块花岗岩顺着天然的山势凿刻而出,长须垂落的弧度里,藏着泉州港最鼎盛的那段海丝记忆。北宋元祐二年,泉州正式设立市舶司,刺桐港的帆影从晋江沿岸铺向南洋、阿拉伯半岛,满载丝绸、瓷器的福船从后渚港出发,载着异域的香料、珠宝归航。彼时的泉州,市井里十洲商人往来,不同的语言在古街里交织,不同的信仰在这片土地上共存,老君岩的安详笑意,恰好接住了那个时代所有的开放与包容,看万国商贾往来,听古码头的潮汐起落,把海丝的繁华都刻进了石像的纹理里。

沿着石阶往山深处走,虎乳泉的清冽水声从绿荫里传出来,这股终年不干的泉水,是泉州城名字的由来。千年前的百姓靠这股山泉滋养烟火,文人雅士汲泉煮茶,把山间的清雅融进了泉州的文脉里。不远处的欧阳洞,还留着唐代欧阳詹苦读的痕迹,这位福建第一位进士从清源山的寒窗下走出,开启了泉州千年文风鼎盛的序章,此后数百年,这片山海之间,书香伴着涛声,让滨海的荒僻之地,渐渐成了人文荟萃的名城。

赐恩岩的唐代古刹里,北宋的白衣观音石雕静静伫立,佛韵伴着旁边欧阳洞的书香,和山间道观的道音相融,恰是清源山最动人的特质——三教在此共生,互不惊扰,各自生长。而山巅的百丈坪上,明代抗倭名将俞大猷曾在此登高瞭望,彼时东南沿海倭患频发,他从这片山海间汲取力量,带领军民守护泉州的海疆安宁,崖壁上留存的摩崖石刻里,至今还能摸到当年的家国情怀。南宋末年的乱世风云里,蒲寿庚据泉州城降元,城中南外宗室的血泪往事,也被清源山的草木悄悄记下,成了王朝更迭里一段沉重的历史注脚。

顺着紫泽洞天的谷地往山的更高处走,一汪阔达一万两千平方米的碧水静静卧在青峰环抱之间,这便是清源天湖。它的双曲石拱坝在海拔三百六十八米的山巅划出一道优雅的弯月形轮廓,三十米高的坝体藏在苍翠林木里,没有人工建筑的突兀感,反倒像从山谷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弯明镜。上世纪九十年代,泉州人循着“泉山”的古老意韵,在虎乳泉的下方谷地筑坝蓄水,让奔涌了千年的山泉水聚成了这片高山湖泊。晴日里湖面风平浪静,清源山的三十六峰、百年古木全都沉进了水里,连云影都在波心里慢慢浮动,偶有黑天鹅贴着水面划过,把整幅青山倒影揉成一片晃动的碎金。

丰水时节,湖水顺着溢洪槽从三十米高的坝顶倾泻而下,形成宽达十八米的水帘瀑布,飞珠溅玉的声响顺着山风传出去很远,竟让人恍惚间以为是把山下晋江的涛声,搬到了这山巅的云雾里。环湖的步游道边,虎乳茶庄、喜雨轩依水而建,从古泉眼里汲上来的山泉水煮着安溪铁观音,茶香混着湖面上的水汽漫开,千年前文人雅士品泉赏山的闲情,到今日依旧能在此处寻到。中秋月圆之夜,天湖的水面盛着一轮满月,山风穿过松林送来远处古城的隐约灯火,那句流传百年的“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落到此处才算是真正照进了实景里。

清源洞的山风迎面吹来,脚下晋江蜿蜒如带,远处东海茫茫无际,整座泉州城在眼底铺展开来。从秦汉的隐士入山修行,到唐宋的海丝帆影云集,从明代的抗倭烽烟,到如今世遗名录里的千年文脉,清源山始终静静伫立,用满山的苍翠藏住岁月的波澜,用不息的清泉滋养着代代刺桐人。它不只是一座闽海蓬莱的仙山,更是泉州的根脉所在,每一步踏过的石阶,都踩着千年的往事,每一缕吹过的山风,都带着半城烟火与半城文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