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初秋,成都火车站飘着细雨。
彼时,一趟从国外归来的专列缓缓停靠站台,周总理走了车,进行短暂休整。
很快,成都军区司令员贺炳炎和省委主要领导到站迎接,陪同总理前往驻地。
一路上,周总理和众人聊着成都的情况,突然还问了贺炳炎一个看似随口的问题:
“陈毅同志的父母是不是在这座城里?他们现在什么情况?”
贺炳炎当场愣住了。
可以说,他身为成都军区司令员,管辖着偌大一片区域,居然完全不知道陈毅的父母就住在自己眼皮底下。
贺炳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周总理没再说什么,只是让他去了解一下情况。
哪知这一了解不要紧,竟然挖出来一段让人感慨不已的故事。
要搞清楚陈毅父母为什么在成都、为什么没人知道,得从十年前说起。
1949年5月,上海解放后,陈毅出任了新中国第一任上海市长。
那一年他四十出头,刚走出硝烟弥漫的战场,迎面就是一座百废待兴的大城市。
当时组织上考虑到陈毅的父母年事已高,就把两位老人从四川老家接到了上海。
而陈毅见到阔别二十多年的父母,心里非常高兴,安排他们在家住下。
有一个星期天,他和夫人张茜专门陪父母逛了大半天,外滩、南京路都去了。但陈毅的工作实在太忙,之后就再也抽不出时间陪老人外出了。
尤其加上上海刚解放,潜伏的特务还没肃清,出于安全考虑,他也不让父母随意外出。
可陈毅的父亲陈昌礼是个闲不住的人。早年读过私塾,知书识字,爱走动,爱交朋友。在家里闷久了,实在待不住。
于是每到星期六下午,他就偷偷给侄子陈仁农打电话,请他陪着出去逛逛。
就这样,陈仁农每次接到电话就请假半天,私下叫陈毅的秘书备好车,带着两位老人出去玩。
最终连着出去了三次,都没事,但到了第四个星期六露馅儿了。
那一天,陈毅的电话打过来了,告诉陈仁农下午不要请假,下班后来家里吃饭。
陈仁农一听,看来这事悬了。
就在那天晚饭后,陈毅笑着对父母和侄子说:“我们来个‘约法三章’好不好?一、不得随意动用公车;二、不要借用我这个市长的名义外出办事;三、没有特别的事,不要随意外出。”
陈昌礼听完,一边叹气一边笑着说:“我们‘遵命’就是了,只是你那第三条太厉害了!我在老家多自在,四川的茶馆是个最自由的天地……”
后来,两位老人在上海住了三个多月,见儿子、儿媳实在太忙,不愿再添负担,加上也不习惯大城市的生活,便提出要回四川。
陈毅没有过多挽留。送父母上船那天,他既风趣又认真地说:“你们回去了,这一次‘约法三章’的前两条,在何时何地都不能改呀!记住,那可是支持儿子的工作啊!”
陈昌礼拍着胸口呵呵笑道:“你娃放心吧,我们终生不给你丢脸就是了!”
1954年,陈毅调任北京,出任国务院副总理兼外交部长,一家人搬进了中南海庆云堂。
于是他把父母也接到了北京同住。
可中南海红墙高阔,警卫森严,老两口住着反倒拘束。尤其加上北京气候干燥寒冷,饮食也不习惯,两位老人越发想念四川的茶馆、老邻居和辣味饭菜。
1957年冬,老人再次提出“落叶归根”,想回四川养老。陈毅理解父母的心情,同意了,但提了一个条件:不准惊动地方领导,不准搞任何特殊照顾。
1958年,陈毅的父母从北京出发回成都。
临走前,陈毅反复叮嘱送行的同志:千万不要惊动成都的领导,千万不要找部队。
于是工作人员按照他的要求,在成都兴隆巷的一个大院里,帮两位老人租了两间普通的平房。
而两间平房,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住处,和成都街头千千万万的民居没有任何区别。
彼时左邻右舍只知道院子里搬来了一对老夫妇,说话带点外乡口音,衣裳虽旧却整齐干净。
每天清早,陈母提着竹篮上街买菜,和街坊一样排队,偶尔还会讨价还价。谁也不知道,这两位老人是国务院副总理陈毅的父母。
陈毅每月从北京寄来一百元赡养费,兄弟姐妹轮流照看。成都物价不高,老两口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自在。
就这样,两位老人在兴隆巷安安静静地住了下来。成都部队和成都市委的领导,没有一个人知道陈毅的父母就在这座城市里。
咱们再回到1959年的那个秋天。
周总理那一句“陈毅同志的父母是不是在这座城里”,着实把贺炳炎问了个措手不及。
专列很快开走了。
贺炳炎回到军区机关,立刻派人四处探访。两天后才得到确切消息:陈老总的双亲就住在兴隆巷一处低矮的青瓦平房里。
他急急忙忙赶去探望。
进门一看差点泪目:房子不大,家具很简单,床是老木头的,厨房还是老式灶台。而且青砖墙体多处脱落,屋顶瓦片少了几块,雨天只能端盆接水。
两位老人见来的是军区司令员,又惊又惶,连连摆手:“我们是普通百姓,不敢劳烦组织。”
贺炳炎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立马把情况汇报给了周总理。
总理听完,蹙眉沉默了片刻,当即指示:迅速为老人落实住处,改善居住条件,务必让他们安度晚年。费用列入军区后勤,不得延误。
贺炳炎雷厉风行。军区后勤处很快拿出了两套方案:一处是半节巷的小花园四合院,一处是原杨森公馆的大宅院。
两位老人去看了一圈,坚决选了带小花园的小院子。甚至陈父反复叮嘱工作人员:“院子太大住着不踏实,国家的钱都来之不易,不能铺张。”
随后,工作人员把房子重新粉刷,厨房添了煤气灶,自来水管全部换新。
对此,贺炳炎还是觉得心里有愧。他专门找到了陈毅,一进门就郑重其事地说:
“老总,我有罪,你尽管骂我吧!”
陈毅听了,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竟然敢打听我的行踪,还在你们成都军区地盘上被查岗,看来你真有罪,得抽你几下。”
贺炳炎没笑。他摇着头说:“老总,伯父伯母在成都住,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陈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
“老头和老太太在北京和我住了一阵子,但不太适应,硬是要回老家。我安排他们到成都来了,这里医疗和交通都方便。我给他们租了房子,昨晚去看过了,一切都挺好,没啥好担心的。”
从那天起,贺炳炎把两位老人当自己的父母一样照顾。
每逢节假日,他带着家人去看望老人,送上水果和点心,陪他们热热闹闹过节。
如果老人身体不适住院,不管多忙,他都抽空去探望。他的妻子姜平学过医,甚至住进老人家里专门照顾。
贺炳炎常对家人说:“陈老总工作繁忙,作为部队的一员,我们有责任帮他尽孝。”
值得一提的是,陈毅对父母严格,其实对其他人同样严格。
1950年春,陈毅的妹妹陈重坤跟着父母来到上海。
当时小姑娘心想,二哥是大上海的市长,自己可以靠着享享福了。谁知陈毅对她说:“新社会要自食其力,不能当寄生虫。”
后来陈重坤想让二哥写张条子让她上大学。陈毅拒绝了:“这个条子我不能写,我是共产党的上海市长。你有本事就自己去考。”
而且陈毅对子女也立了不少规矩。他1961年写过一首《示儿女》诗,里面有一句:“应知重理想,更为世界谋。我要为众人,营私以为羞。”
甚至他还专门跟子女约法三章:穿土布衣,不坐公家的小汽车,办任何事都要严格按制度来。
1960年,贺炳炎将军因病逝世,年仅47岁。
追悼会上,陈毅的父母相互搀扶着来到灵堂前。瞻仰遗容时,两位老人失声痛哭。陈母哭着说:“我的儿啊,我们来晚了……”
1963年,陈毅的母亲黄培善在成都病逝,享年82岁。
据悉,她身后的遗物里没有成摞的慰问券,也没有一件公家家具。她走的时候,住的还是那个小四合院,用的还是自己的旧物件。
1967年,陈毅的父亲陈昌礼去世,享年86岁。
两位老人这辈子,从上海到北京,从北京回成都,住过市长家、中南海、出租平房。
虽然地点变了无数次,可他们从来没给组织添过麻烦,从来没打儿子的旗号办过一件事。
可见,在陈毅这里,规矩就是规矩,不是口号,是一条一条做出来的。
向陈毅元帅一家人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