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听说我们去丽江带12人跟来,到站才发现订的是西藏团
原本只想带爸妈去丽江散散心,结果大伯一家十二口人浩浩荡荡跟了来。到站才发现,我那个“好事”的堂哥把票订成了西藏团。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大伯的高血压、大伯母的风湿、三个孩子的哭闹、十二个人的埋怨,全都砸在我一个人头上。可谁也不知道,我兜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体检单——医生说我妈的肺,撑不过三个月。
大巴车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米拉山口停下来的时候,大伯母“哇”地一声吐了一车窗。大伯捂着胸口直喘粗气,三个半大孩子哭成一团,我堂哥周建辉举着手机找信号找得满头大汗。全车人都看着我,好像这一切是我故意安排的。
我攥紧了兜里那张揉成团的体检单,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大伯,咱……咱先吸口氧?”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经幡猎猎作响。我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脸色蜡黄。我爹用他那件穿了八年的灰夹克给她挡着风,手一直在抖。我知道他抖什么——出发前三天,县医院的大夫把我拉到走廊拐角,说了句让我腿软的话。
“你妈的肺,最多三个月。带她出去转转吧,别留遗憾。”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趟“最后的旅行”,会变成十二个人的“高原历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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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丽江梦碎康定城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我在省城做小会计,一个月到手四千八,租着城中村的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对着隔壁楼的排气扇。日子紧巴巴的,但咬咬牙也能过。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听她咳了快两分钟没缓过气来,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爹在电话那头小声说:“你妈这咳嗽,开春到现在就没好利索过。”
我当即做了个决定——带爸妈去丽江。我妈年轻时候在供销社当售货员,柜台上摆过一张丽江古城的明信片,她擦柜台的时候老盯着看,说这辈子要是能去那儿走一走,死了也值。
我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又跟同事借了五千,凑了一万二。订了三张去丽江的机票,选了个便宜的民宿,计划玩七天。我妈听说后,在电话里咳着笑:“花那钱干啥?电视上看看就得了。”可我听得出来,她声音是抖的。
谁知道这事让我堂哥周建辉知道了。
周建辉是我大伯的儿子,比我大两岁,在镇上开了个手机维修店,嘴皮子利索,就是干啥啥不成。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我要带爸妈去丽江,当天晚上就给我打电话。
“晓芸啊,听说你要去丽江?带上你大伯大伯母呗!他们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你大伯最近老念叨想去云南看看。”
我犹豫了。大伯一家六口人,加上我爸妈和我,那就是九个人。机票、住宿、吃饭,哪一样不要钱?
“建辉哥,我这预算……”
“嗨!你订你的,我们自己出路费!就是跟着你走,你熟门熟路嘛!”他语气热络得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再说了,你大伯小时候多疼你?你上初中那会儿在你家住了三年,你大伯天天骑摩托送你上学,你忘了?”
我没忘。大伯确实疼我。我爹那时候在工地摔断了腿,我妈在医院陪护,是大伯把我接到他家,一住就是三年。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我热饭,骑着他那辆二手嘉陵摩托,风里雨里送了三年。
“那……行吧。”我松了口。
结果第二天,堂哥又打电话:“晓芸,我媳妇她爸妈也想跟着去,还有她弟弟,你看……”
我脑袋“嗡”了一下。十二个人。
“建辉哥,我订的是三张机票,一个民宿……”
“没事没事!我们自己订自己的,你就给咱们规划个路线就行!”他拍着胸脯打包票,“攻略你出,路线你定,我们跟着你走,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我信了。
出发那天在机场集合,我才知道什么叫“十二个人”。大伯、大伯母、堂哥周建辉、堂嫂刘艳、堂嫂的爹妈、堂嫂的弟弟、堂哥的两个孩子、堂嫂弟弟的女朋友,再加上我爸妈和我——整整十二口人。
浩浩荡荡过安检的时候,我妈拉着我袖子小声说:“芸啊,这得花多少钱?”
“妈,别管了,你玩你的。”我笑着拍拍她的手,心里却突突直跳。堂哥说“自己订自己的”,可我看见他拿着我发的那份攻略,订的全是跟我同一班飞机、同一个民宿。
到了丽江三义机场,取行李的时候,周建辉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晓芸,我订了个更好的地方,比丽江好玩多了!”
“啥?”
他扬了扬手机,屏幕上是某旅游APP的订单页面。我凑过去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西藏林芝雅鲁藏布大峡谷七日游?专车专导?全程四星级?”
周建辉嘿嘿一笑:“丽江古城就那样,商业化了。西藏多好啊!一辈子总得去一趟西藏吧!我都安排好了,咱们从丽江飞拉萨,然后一路玩过去,七天,包车,司机兼导游!”
“你疯了吧?!”我声音都劈了,“大伯高血压你不知道?大伯母风湿腿你忘了?你岳父岳母都七十了!还有三个孩子!西藏?海拔四千米?高原反应会要命的!”
周建辉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嗨,哪有那么夸张。人家六七十岁去西藏的多的是,吸点氧就没事了。再说了,钱都付了,退不了。”
我盯着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说的“钱都付了”,肯定又是只付了他自己一家的,然后默认我这边会帮他兜底。
我妈在一旁听见了,轻轻拽了拽我:“芸,要不算了,咱们还是去丽江……”
“妈,丽江的机票和民宿都订了,也退不了。”
我爹闷声开口:“那就各走各的。”
可大伯这时候颤巍巍地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晓芸啊,建辉说西藏可漂亮了,跟画儿似的。大伯这辈子还没见过雪山呢……”
大伯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站在机场大厅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搓着手,等着我拿主意。那一刻我想起他骑着嘉陵摩托送我的那些清晨,冬天的风把他耳朵冻得通红,他还回头问我:“芸啊,冷不冷?把手揣大伯兜里。”
我闭了闭眼。
“行,去西藏。”
第2章 四千二百米
我们是从丽江飞的拉萨。
飞机落地贡嘎机场的时候,大伯母第一个不对劲。她本来就晕车晕机,从舷梯上下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扶着栏杆说头疼。堂嫂刘艳搀着她妈,脸色也不好看。三个孩子倒是兴奋,蹦蹦跳跳地喊“雪山雪山”,被周建辉一人拍了一巴掌:“老实点!这儿海拔高!”
我忙着给我妈找厚衣服。她一下飞机就咳,咳得整个人弓成虾米,我爹给她拍背,眼神慌乱地看我。我攥了攥兜里那张体检单,手心里全是汗。
从拉萨到林芝,四百多公里,要翻米拉山口,海拔五千零一十三米。包车的藏族司机多吉是个实在人,出发前特意叮嘱:“山口千万别睡觉,睡了容易高反。”
可大伯上车没多久就歪着脖子睡着了。大伯母吐了两次,堂嫂的爹说胸闷,堂嫂的弟弟跟他女朋友挤在后排,女孩已经开始吸氧。三个孩子闹腾了一阵也蔫了,一个说头疼,一个说想吐,最小的那个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妈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又浅又急。我搂着她,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师傅,能不能开快点?”我嗓子发紧。
多吉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快不了。前面就是米拉山口,海拔太高,车速快了大伙儿更难受。”
周建辉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打电话,好像是在联系什么“关系”,说到了林芝有人接待。我懒得理他,一心只想着我妈。她闭着眼,嘴唇发紫,我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烫得吓人。
“爹,我妈发烧了。”
我爹的手猛地攥紧了前排座椅,青筋暴起。他没说话,只是把夹克又往我妈身上裹了裹。
车到米拉山口,多吉靠边停了车让大家透气。大伯母一下车就吐了,扶着路边的玛尼堆弯着腰,眼泪都呕出来了。大伯捂着胸口直喘,堂嫂赶紧给他找降压药。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蔫,最小的那个直接躺在了地上。
周建辉站在山口拍照,还冲我喊:“晓芸!来给大伯拍张照!这地方太壮观了!”
我看着他举着手机笑嘻嘻的样子,又回头看了看坐在车里咳得直不起腰的我妈,一股火从脚底板蹿到头顶。
“周建辉!”我下了车,踩着碎石走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订西藏团的时候,问过谁?大伯的身体你问过吗?我妈的肺你问过吗?我爹的腰你问过吗?三个孩子你问过吗?”
周建辉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只知道‘钱都付了退不了’,你只知道‘一辈子总得去一趟西藏’,你只知道在朋友圈发照片好看!”我越说越快,声音开始发抖,“你想过没有,大伯刚才差点喘不上来!大伯母吐成那样!我妈……我妈她……”
我说不下去了。兜里那张体检单硌着手心,像一块烧红的铁。
山口的风呼呼地刮,经幡在头顶猎猎作响。全车人都看着我,大伯弯着腰在路边喘气,大伯母还在呕,三个孩子哭的哭闹的闹。
我爹从车窗里伸出手,朝我摆了摆,声音嘶哑:“芸,别吵了,先把你妈送医院。”
那一刻我忽然就泄了气。我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周建辉,如果大伯或者我妈出什么事,咱俩这辈子没完。”
第3章 林芝的夜
到林芝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多吉帮我们找了家医院,我带着我妈挂了急诊。大夫一量血氧,七十八。正常人在高原怎么也得九十往上,我妈这数值,等于随时可能昏迷。
“病人肺部有严重基础病,不能留在高原,必须尽快下撤。”大夫是个藏族汉子,汉语说得生硬,但语气不容置疑,“你们从哪儿来的?”
“丽江。”
“回丽江,或者去成都。今晚就走。”
我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我妈躺在观察室的床上吸氧,我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两个老人像两片秋天的落叶,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走廊里,周建辉凑过来:“晓芸,大夫怎么说?”
我没看他,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栏,上面印着“高原反应预防”几个红字。
“我妈不能待在高原,得马上下撤。”
“那……那咱这团费……”周建辉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终于转过头看他。他脸上带着那种心虚又肉疼的表情,两只手搓来搓去。我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团费多少钱?”
“一个人三千八……十二个人……”
“四万五千六。”我替他说完,“你付了多少?”
他眼神躲闪:“我……我付了我们家六口的……”
“剩下六口呢?”
他不说话了。
我闭了闭眼。剩下六口——我爸妈和我,还有他岳父岳母和他小舅子两口子。他所谓的“自己订自己的”,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指望我来兜底。
“我卡里还有八千。”我声音很平,“够给四个老人买下撤的机票。其他人,你自己想办法。”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晓芸,大伯和大伯母……能不能也跟着你下撤?我妈那身体……”
我停下来,没回头。
“周建辉,那是你亲爹亲妈。”
“我知道,可我……”
“可你舍不得花钱。”我替他把话说完,转过身看着他,“你舍得花三千八一个人去西藏,舍不得花八百块钱给你爹妈买张下撤的机票?”
走廊里静得可怕。堂嫂刘艳抱着最小的孩子站在不远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爹妈坐在长椅上,老头儿捂着胸口,老太太闭着眼念经。
周建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余额。八千二。够买四张拉萨飞成都的机票,再买两张丽江飞成都的。剩下的,我真管不了了。
“大伯和大伯母跟我走。”我说,“你岳父岳母和你小舅子,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我转身进了观察室。我妈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一下:“芸,别怪你建辉哥,他也不容易。”
“妈,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你大伯他们……”
“跟我走。”
我妈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她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滴泪从眼角滑进鬓角的白发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病床边,攥着那张体检单,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指节微微发紧,但我没让自己哭出来。
第4章 成都的雨
凌晨三点,我带着我妈、我爹、大伯、大伯母,坐上了拉萨飞成都的航班。
多吉开车送我们去机场,路上大伯一直望着窗外。夜色里的雅鲁藏布江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大伯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哑:“晓芸啊,大伯给你添麻烦了。”
“大伯,别这么说。”
“你小时候在大伯家住,大伯也没让你享什么福。天天就是稀饭馒头,你建辉哥吃鸡蛋,你吃咸菜……”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在交代什么后事似的,“大伯对不住你。”
我从副驾驶回过头,看见大伯母靠在大伯肩膀上,闭着眼,嘴唇干裂。大伯握着她的手,那双种了四十年地的手,骨节粗大,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大伯,你送了我三年学。”我说,“每天五点半起来给我热饭,骑摩托送我,风里雨里没断过一天。”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算啥,顺路嘛。”
其实不顺路。他家在村东头,学校在镇上,他每天要提前四十分钟出门,绕一大圈先送我,再折回去干活。这些事他从来没提过,是我后来听大伯母说的。
飞机落地成都双流机场的时候,天上下着雨。我推着我妈的轮椅——她走几步就喘得厉害,我找机场借了轮椅——大伯跟在后头,大伯母扶着他的胳膊。我爹背着两个包,手里还拎着药袋子,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松树。
我在机场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开了三间房。安顿好他们,我站在酒店走廊里,“到成都了。大伯和大伯母跟我在一起,都还好。你们那边怎么样?”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四个字:“还在林芝。”
又过了五分钟,又来一条:“晓芸,能不能借我点钱?我这边……不够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雨打在酒店的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靠在走廊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兜里那张体检单被我掏出来,展开,又揉皱,再展开。上面写着:“肺部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终于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第5章 春熙路的午后
第二天早上,我去药店买了两个便携氧气瓶,又给我妈买了件厚外套。成都的秋天阴冷阴冷的,我妈那件薄毛衣根本扛不住。
回到酒店,大伯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发呆。看见我进来,他招了招手。
“晓芸,过来坐。”
我坐过去。大伯从兜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卷着几张百元钞票。他数了八百块,递给我。
“大伯,你这是……”
“拿着。”他硬塞进我手里,“大伯知道,这趟花了不少钱。这点钱不多,你拿着给大伙儿买点吃的。”
那几张钞票又旧又软,带着体温。我攥在手里,喉咙发紧。
“大伯,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他摆摆手,又压低声音说,“你建辉哥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小时候让我惯坏了,什么事都觉得别人该替他兜着。”
我看着大伯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忽然想起周建辉在米拉山口拍照的样子。大伯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供周建辉读书、开店、娶媳妇、养孩子。周建辉的手机维修店开了五年,换了三个地方,每次都是大伯拿钱出来填窟窿。
“大伯,建辉哥他……”
“我知道。”大伯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珠望着酒店门外灰蒙蒙的天,“你建辉哥也不容易。他媳妇那边管得紧,他岳父岳母跟着去西藏,也是他媳妇的主意。他夹在中间,难。”
我没说话。大伯永远是这样,替所有人找理由。周建辉不容易,他岳父岳母不容易,谁都不容易——就他自己容易。
中午我推着我妈去了春熙路。我妈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忽然说:“芸啊,妈年轻时候来过成都。”
“什么时候?”
“八几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供销社派我来进货,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我就记得春熙路有家卖龙抄手的,好吃得很。”
我推着她找了一家龙抄手店,给她点了一碗原汤抄手。她吃了两个就吃不下了,但还是笑着说:“就是这个味儿。”
我爹在旁边闷头吃蒜泥抄手,吃着吃着忽然说:“你妈当年从成都回去,给我带了一双皮鞋。我穿了八年,底子磨穿了都舍不得扔。”
我妈白了他一眼:“后来还不是扔了。”
“没扔。”我爹嘟囔了一句,“在柜子里搁着呢。”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像回到三十年前。
那天下午我们在春熙路坐了很久。大伯和大伯母买了三串糖油果子,一人一串吃得满嘴糖丝。大伯母说比镇上赶集卖的甜,大伯说那是你嘴变刁了。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又笑成一团。
我妈靠在轮椅上晒太阳,眼睛半眯着。我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又干又瘦,指关节变形了,是年轻时在供销社搬货落下的毛病。
“芸啊。”
“嗯?”
“丽江去不成了,你别难过。”
我鼻子一酸,使劲眨了眨眼:“妈,等你身体好了,咱再去。”
我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她什么都知道。
第6章 深夜来电
到成都的第三天,周建辉那边终于有消息了。
他岳父在林芝高反严重,住了两天院,花了小一万。他小舅子跟他女朋友提前飞回内地了,把行李都扔给了周建辉。他带着老婆孩子和岳母,包了辆车往拉萨赶,准备从拉萨飞回去。
“晓芸,我真撑不住了。”电话里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能不能借我五千?回去就还你。”
我靠在酒店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大伯在隔壁房间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川剧,咿咿呀呀的。
“建辉哥,我卡里只剩三千了。”
“三千也行!三千也行!”
“这三千是给我妈买药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晓芸,哥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真没想到大伯会……我以为就是去玩玩……”
“你以为。”我轻轻重复了一遍。
“……”
“建辉哥,大伯七十三了。大伯母七十一了。我妈的肺,大夫说最多三个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了什么上。
“你说你没想到。你订票的时候没想到,取行李的时候没想到,在米拉山口拍照的时候没想到。你现在跟我说你没想到。”
我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没有哭腔,没有吼叫,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晓芸……”
“钱我给你转过去。三千。不用还了。”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转完账,我站在窗前很久。雨已经停了,成都的夜空泛着暗红色的光,分不清是灯光还是云层。大伯在隔壁喊我:“晓芸!来看这个!川剧变脸!啧啧,真厉害!”
我抹了把脸,推门进去。电视里一个花脸演员正在喷火,大伯看得眼睛都不眨,像个孩子。
“大伯,好看不?”
“好看!比赶集时候那个马戏团好看多了!”他回头看我,忽然愣了一下,“芸啊,你哭了?”
“没,风吹的。”
“哦。”他没再问,转过头继续看电视。但他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示意我坐过去。
我坐到他身边。大伯没再说话,只是往我这边挪了挪。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旱烟味,混着膏药的味道,呛人,但让人安心。
第7章 都江堰
在成都待了五天,我妈的身体稍微缓过来一些。
大夫说可以适当走动走动,别累着就行。我查了查攻略,都江堰离成都不远,地势平坦,空气也好。我包了辆商务车,带着四个老人去了都江堰。
那天天气好,岷江的水碧绿碧绿的,哗哗地流。大伯站在鱼嘴分水堤上,看了半天,忽然感慨:“这古人真厉害啊,两千多年前就修了这么个东西。”
我爹难得接话:“李冰父子修的。”
“对,李冰。”大伯点点头,“当官就得当这样的官,给老百姓干实事。”
我扶着我妈在安澜索桥上慢慢走。桥晃晃悠悠的,我妈有点怕,攥着我的手不松。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但眼睛一直望着远处的青山。
“芸啊。”
“嗯?”
“这地方真好。”她顿了顿,“比丽江也不差。”
我喉咙一堵,没接上话。
下午我们在南桥附近找了家茶馆坐下。大伯要了杯竹叶青,大伯母要了碗冰粉,我爹喝盖碗茶,我妈喝白开水。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木桌上,一晃一晃的。
大伯忽然开口:“晓芸,大伯得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跟你大伯母商量了,回去以后,把镇上那间铺面收回来。”他顿了顿,“本来给建辉开手机店的,这两年他一直没交租金。我跟你大伯母年纪大了,得留点养老钱。”
我愣了一下。那间铺面在大伯名下,临街,位置好。周建辉开了五年手机店,一分钱租金没给过。大伯从来没提过这事。
“建辉哥那边……”
“他有手有脚,自己想办法。”大伯喝了口茶,语气平常,“他这些年折腾了不少事,我贴进去的也不少了。以后啊,我跟你大伯母顾好自己就行。”
大伯母在旁边点头:“就是。我腿脚不好,以后还想去成都看看病呢,得攒点钱。”
我看着我爹,我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给我妈擦身子的时候,她忽然说:“芸啊,你大伯变了好多。”
“嗯。”
“以前他啥都依着建辉,现在……”我妈咳了两声,缓了缓,“现在知道疼自己了。”
我给我妈擦完背,帮她穿上衣服。她瘦得厉害,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突出来,像一串念珠。我摸着她的背,想起小时候她背我去赶集,那时候她的背又宽又暖,我趴在上面能睡一路。
“妈,你也要疼自己。”
我妈笑了笑:“妈这辈子啊,有你跟你爹,就值了。”
我没忍住,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她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一下一下,轻轻的。
第8章 大伯的存折
在成都待了七天,我们准备返程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大伯把我叫到他房间。他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张存折。
“晓芸,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存折上有三万八千块钱。户名是大伯的名字,最近一笔存入是三个月前。
“大伯,这是……”
“我跟你大伯母攒的养老钱。”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再多攒点的,但这次回去以后,你妈看病要用钱。你先拿着,不够了大伯再想办法。”
“大伯,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他把存折往我手里一塞,“你妈这病,得好好治。成都的大夫说了,去大医院看看,说不定有办法。”
我攥着那张存折,薄薄一本,却沉得我手往下坠。三万八,对于大伯来说,是种多少亩地、喂多少头猪、赶多少集才能攒下来的数。他七十三了,大伯母七十一了,两个人一身病,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大伯……”我的声音在抖。
“别哭。”大伯摆摆手,眼睛红红的,“大伯这辈子没本事,年轻时候没帮上你爹。你爹摔断腿那年,我也就送了两千块钱过去,管什么用?你在大伯家住了三年,天天吃咸菜,大伯心里有愧。”
“大伯,那三年是我过得最舒坦的三年。”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赶紧用手背去擦,擦了两下又笑起来。
“傻丫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存折翻来覆去地看。上面一笔一笔的存款记录,有的三百,有的五百,最多的一笔两千。日期散在五年里,断断续续,像一个人攒了一辈子的力气。
我妈在隔壁咳嗽了两声,又安静了。我攥着存折,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洇湿了一大片。可嘴角是往上弯的。
第9章 回家的路
回程的火车上,大伯和大伯母坐在我对面。
大伯靠着窗户打瞌睡,大伯母织毛衣——她眼睛不好,织两针就要眯着眼数半天。我爹在过道另一边跟我妈挤在一起,我妈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火车穿过隧道,车厢里暗下来又亮起来。大伯母忽然开口:“晓芸啊。”
“嗯?”
“建辉给我打电话了。”她手里织着毛衣,没抬头,“他说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我骂了他一顿。”大伯母声音轻轻的,“我说你建辉啊,你啥时候能长大?你大伯七十三了,你还让他替你操心?你晓芸妹一个人扛着十二个人的事,你倒好,躲在后头装没事人。”
“大伯母……”
“我说了,以后他再敢跟你伸手,我第一个不答应。”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浑浊但有光,“晓芸,你别怪他,他从小就这样,被你大伯惯坏了。但你大伯现在想明白了,不能再惯下去了。”
火车又钻了一个隧道。黑暗里,大伯母的手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攥了攥。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很暖。
“你妈是个好人。”她忽然说,“当年你爹摔断腿,你妈在医院陪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你大伯那会儿就说,这媳妇娶得好,有担当。”
我转头看向我爹我妈。我爹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打起了小呼噜。我妈靠在他肩膀上,眉头舒展着,睡得安稳。
“大伯母,我妈的病……”
“我知道。”她拍了拍我的手,“你大伯跟我说了。肺上的毛病,不好治。”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别怕。”大伯母的声音又轻又稳,“天塌不下来。你大伯和我还能动弹,你爹身体也还行。咱们一家人,一块儿扛。”
我使劲点头,把脸别向窗外。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天边铺着橘红色的晚霞。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像在唱歌。
第10章 丽江,后来
三个月后,我妈住进了省城的大医院。
大夫说情况不乐观,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有一种靶向药,贵,但有效。一个月的药费要一万多。
我把大伯的三万八取了出来,又跟同事借了两万,凑了第一个季度的药费。我爹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去附近工地看大门,一个月挣两千八。我下班就往医院跑,周末接了个兼职,帮小公司做账,一个月能多挣一千五。
周建辉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兜水果,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我妈看见他就笑:“建辉来了,快坐。”
他没坐。他走到我妈床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婶儿,我对不起你。”
我妈吓了一跳:“这孩子,快起来!地上凉!”
周建辉不起来。他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婶儿,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改什么西藏团,你也不会……”
“胡说。”我妈打断他,“我这病是早就有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快起来,让人看见笑话。”
我爹在旁边把他拽了起来。周建辉抹了把脸,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到我手里。
“五万。我把手机店盘出去了。”
我愣住了。那间店是他干了五年的营生,虽然不挣钱,但好歹是个事做。
“建辉哥……”
“你拿着。”他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不够,但这是我眼下能拿出来的。以后每个月我往卡里打两千,直到婶儿好了为止。”
我把卡推回去:“大伯把铺面收回去了,你店也没了,你拿什么生活?”
“我找了份工作,在移动公司装宽带,一个月四千五。”他揉了揉鼻子,“以前觉得开店当老板有面子,现在觉得,能挣钱给家里人花,比啥面子都强。”
我妈在病床上笑了,笑着笑着开始咳嗽。我赶紧给她递水。她喝了一口,对周建辉说:“建辉啊,你能这么想,你爹该高兴了。”
周建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爹……我爹说,让我以后多听晓芸的。”
我攥着那张卡,看着周建辉转身出病房的背影。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给大伯打了个电话。
“大伯,建辉哥来了。”
“嗯,他跟我说了。”大伯的声音听着挺精神,“他把店盘了,我跟你大伯母搬回老屋住了。镇上那间铺面租出去了,一年两万四。够我跟你大伯母花了。”
“大伯,谢谢你。”
“谢啥。”他顿了顿,“晓芸啊,你妈咋样了?”
“在治。大夫说情况还算稳定。”
“那就好,那就好。”大伯在电话那头念叨着,“你妈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省城的万家灯火,亮堂堂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我妈在病房里喊我:“芸啊,进来给妈倒杯水。”
我推门进去。我妈靠坐在床头,气色比刚住院时候好了些,虽然还是瘦,但眼睛有光了。我给她倒了水,她喝了两口,忽然说:“芸啊,妈想通了。”
“想通啥了?”
“等病好了,咱还去丽江。”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妈这辈子,总得去一次丽江。”
我使劲点头:“好,等你好了,咱们去丽江。就咱仨,不带别人。”
我妈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我给她拍背,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窗外车流不息,病房里暖气烘烘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规律而平稳。
我攥着我妈的手,想起三个月前在米拉山口,想起那张揉皱的体检单,想起大伯的存折、大伯母的毛衣、周建辉那张卡。
想起大伯说的那句——“一家人,一块儿扛。”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了。太阳升起来,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病床的被子上,暖暖的,金灿灿的。
我妈眯着眼看那道光,嘴角弯了弯。
“芸啊,今儿天气真好。”
“嗯,妈。天气真好。”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物、地名、单位、事件均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作者: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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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边有没有那种“好心办坏事”的亲戚?原本好好的一趟旅行,被七大姑八大姨跟风跟成了大型灾难现场。你是怎么处理的?欢迎在评论区唠唠——是忍了、怼了,还是像晓芸一样咬着牙扛了?点赞过五千,我接着写晓芸带妈妈去丽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