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女生在西安游玩八天回到岛内感慨内地的景象彻底刷新我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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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女生在西安游玩整整八天,回到岛内感慨,内地的真实景象彻底刷新我的认知

我叫林以安,今年二十七岁,台湾台北人。在来西安之前,我对大陆的全部想象,都来自新闻片段、网络论坛和长辈们饭桌上的只言片语。那些碎片拼凑出来的画面陈旧而模糊,像一部褪色的老电影。所以当我站在西安咸阳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时,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手心全是汗。

来西安是因为外婆。外婆八十七岁,身子骨还算硬朗,但记性越来越差,常常把电视机遥控器放进冰箱,或者把我的名字叫成她妹妹的名字。只有一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反反复复地念叨:她是西安人,老家在东木头市,家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个卖甑糕的老头,她小时候每天早晨都要吃一碗,枣子甜得粘牙。

我从小听外婆讲西安,讲城墙上的风,讲回民街的羊肉泡馍,讲她十六岁那年跟着亲戚离开故乡,从此再没回去过。外婆说这些的时候,混浊的眼睛里会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雨后的护城河。我答应过她,一定替她回西安看看,替她吃一碗大槐树下的甑糕。

出发前一周,我妈把我拉到房间里,压低声音说:“到了那边,别乱说话,别乱打听。吃住都在正规酒店,晚上别一个人出门。”

我笑着说:“妈,我是去旅游,又不是去探险。”

我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只拍了拍我的手:“总之小心点。”

我理解妈妈的担心,她一辈子没去过大陆,对那边的认知停留在几十年前。外婆偶尔提起西安的好,我妈总说:“妈,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不一样了。”

到底哪里不一样,我妈也说不上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灰白色的天光从舷窗里透进来。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一阵干冷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说:外婆,我到了。

出租车开上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象让我不由自主地贴紧了玻璃。宽阔的道路、连绵的现代化建筑、远处耸立的高楼群,一切都井然有序。我原本以为会看到某种“欠发达”的痕迹,但眼前的分明是一座繁华的大都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第一次来西安吧?”

我点点头:“对,从台湾来的。”

司机笑了,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台湾来的啊?那可得好好逛,西安好着呢。你是来看兵马俑还是大唐不夜城?”

“我想去东木头市。”我说。

司机“嘿”了一声:“东木头市啊,老城区了,碑林区那边。现在变化可大了,你去了估计都认不出来。”

我没有说话,转头看向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串温暖的珠子。车流如织,楼群万家灯火,我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外婆记忆里的那个东木头市,还在吗?

到了酒店办完入住,我站在房间的窗前。远处能看见城墙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金碧辉煌。我从包里翻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大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外婆离开西安前拍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东木头市槐树下,民国三十七年。

第二天一早,我坐地铁去了碑林区。西安的地铁干净快捷,车厢里人很多,但秩序井然。年轻人低头看手机,老人坐在座位上打盹,广播里用普通话和英语交替报站。我站在车厢的一角,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心里忽然有些恍惚。这就是外婆生活过的地方,这就是她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故乡。

从和平门站出来,我沿着街道慢慢走。东木头市其实是一条不宽的街巷,两旁种着槐树,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街边有卖肉夹馍的小店、卖茶叶的老铺、卖纸钱的殡葬用品店,还有几间门脸很小的理发店,门口挂着“五元理发”的牌子。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粗粝的、滚烫的真实感。

我一边走一边拍照,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装进手机里带回去给外婆看。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极粗,几乎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龟裂,上面系着几根红布条,树下摆着一个小供桌,桌上放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香。

我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照片里那棵槐树,就是这里。虽然过去了七十多年,树还在。

树旁果然有一个卖甑糕的小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袖套,正用一把竹片从铝盆里刮着热腾腾的甑糕。糯米和红枣层层叠叠,冒着甜香的白气。

“姑娘,来一碗不?”大姐看见我站在树底下发呆,热情地招呼。

我走过去,声音有些哽咽:“来一碗吧。”

大姐麻利地给我盛了一碗,又撒了一层白糖。我捧着那碗甑糕,站在冬天的冷风里,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糯米的软糯、红枣的甜香、白糖的颗粒感在舌尖炸开,甜得粘牙。和外婆描述的一模一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大姐慌了:“哎呀姑娘,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太甜了?我给你换一碗。”

我摇摇头,擦了擦眼睛:“没事,就是太好吃了。我外婆以前就住这附近,她小时候天天吃这个。”

大姐“哦”了一声,表情柔软下来:“你是从外地来的吧?专门找这老槐树?”

我点头:“从台湾来的,替我外婆回来看看。”

大姐听了,眼睛也红了:“不容易啊。这老槐树有年头了,听我奶奶说,她小时候就在这树底下玩。前些年修路,说是要把树挪走,我们街坊邻居都不答应,联名写信才保下来的。”

她顿了顿,又给我碗里加了一勺枣:“姑娘,多吃点,你外婆要是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

我站在那棵槐树下,忽然意识到,原来有些东西是不会消失的。那些刻在土地里的记忆,像这棵老树的根一样,深得看不见,却牢牢地抓着每一寸土壤。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照外婆的讲述,一个一个地方去找。我去看了南城门,在城墙上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外婆说过,她小时候常跟着表哥在城墙上放风筝。我站在城墙的砖石上,想象着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在风里奔跑,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如今城墙还是那座城墙,砖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城墙下是熙熙攘攘的车流和游人,古今交错,像一场奇妙的梦。

我去回民街吃了羊肉泡馍。店里的老师傅教我掰馍,要把那个硬邦邦的饼掰成黄豆大小的粒。我掰了半个多小时,手指都酸了。老师傅笑着说:“你这算快的了,本地人掰得更细,能掰一个小时,就为了吃口舒坦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慢”。那种慢不是落后,而是一种对生活的郑重其事。在台北,我每天急匆匆地上班、赶捷运、吃便当,已经很久没有为了一顿饭花上一个小时了。

这些细节像水一样渗进我的认知里,无声地冲刷着那些陈旧的刻板印象。我曾以为会看到一个贫瘠的、灰暗的、充满隔阂的地方。可我看到的,是满街的快递员骑着小车风驰电掣,是写字楼里出来的年轻人谈笑风生,是公园里的大爷提着鸟笼子下象棋,是广场上的大妈随着音乐整齐地舞动。那些热气腾腾的日常,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力量。

我告诉自己,这次不只是来旅游的。我要替外婆找到一些东西。

外婆有一个妹妹,叫陈玉凤,小她三岁。当年外婆离开西安的时候,妹妹没能一起走,留在了老家。后来两岸隔绝,音信全无。外婆前些年开始糊涂,偶尔会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睛瞪得很大:“玉凤呢?玉凤怎么还不回来?”

家里人都说,玉凤姨奶恐怕早就没了。可外婆不信,她总是说:“玉凤在西安呢,我能感觉到。”

我在出发前,托人在网上搜索过“陈玉凤”这个名字,但同名同姓的人太多,根本无从找起。我只知道外婆老家在东木头市,知道玉凤姨奶如果还在世,应该是八十四岁了。

第六天傍晚,我走进东木头市社区居委会。接待我的是一位姓王的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大学生刚参加工作的青涩。

“请问,这里以前是不是住过一户姓陈的人家?家主叫陈玉凤,她有个姐姐叫陈玉兰,就是我外婆,四十年代去了台湾。”

王姑娘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陈玉凤……我得查一下老档案。我们社区的老人很多,有些老住户搬走了,有些老人过世了,信息不一定全。”

我留下联系方式,又写了一张纸条,上面是我外婆的照片复印件和我的手机号。王姑娘说会帮我问问社区里的老人。

从居委会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西安的冬夜很冷,冷得人鼻尖发酸。我沿着东木头市慢慢走,经过一家亮着灯的饺子馆,窗户上糊着一层水雾,里面人声嘈杂,热气腾腾。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推门走了进去。

饺子馆不大,摆了六七张桌子,坐满了人。我在角落里挤了一个位置,要了一碗酸汤饺子。等饺子的时候,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妈忽然问我:“闺女,你是哪家的?咋没见过你?”

我笑了笑:“我来西安旅游,从台湾来的。”

大妈“哎哟”了一声:“台湾来的?那可远得很。你一个人跑这么远,不怕啊?”

我摇摇头:“不怕。这里的人都很好。”

大妈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假牙:“那就好。我们西安人实在,不排外。你慢慢吃,不够再要。”

饺子端上来,汤底红亮,饺子皮薄馅大,酸辣鲜香。我吃着吃着,忽然想,外婆当年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在这样的小店里吃过一碗酸汤饺子?她那时候才十六岁,背井离乡,心里该有多害怕。

那一刻,我对外婆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视频电话。镜头那边,外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我的声音,她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屏幕。

“外婆,我在西安呢。”我把镜头对着饺子馆的窗户,“您看,我找到东木头市了,那棵大槐树还在。”

外婆凑近了屏幕,混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像是要触摸屏幕里的画面。我妈在旁边小声说:“妈,那是手机,你看清楚了吗?是安安从西安发回来的。”

外婆喃喃地说:“东木头市……老槐树……安安,你看见卖甑糕的了吗?”

“看见了,我吃了两碗呢。枣子可甜了,跟您说的一模一样。”

外婆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她用袖子擦着眼睛,嘴里不停地说:“好,好,替外婆吃了就好。”

挂了电话,我趴在饺子馆的桌子上,肩膀无声地抖动着。我知道,这次西安之行,无论能不能找到玉凤姨奶,都已经有了意义。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再找找,再找找,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在你快要放弃的时候,忽然递来一只手。

第七天上午,王姑娘给我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激动:“林小姐,我帮你问到了一个老住户,姓刘,今年九十岁了,住在东木头市旁边的巷子里。他说他记得陈玉凤这个人,说她以前就住在老槐树往东第三间院子,后来搬走了,听说去了西郊。”

我握着手机,心脏怦怦直跳:“西郊的什么地方?”

“具体不清楚,但刘大爷说,陈玉凤的丈夫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可能是西郊的国棉厂家属区。”

我道了谢,挂掉电话,立刻打车去西郊。出租车一路向西,路边的景象从繁华的老城区逐渐变成安静的居民区。国棉厂的老家属区还在,是一排排红砖楼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干净整洁。冬天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丫间晾着被子和腊肠,生活气息浓厚。

我走进社区,逢人就问:“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陈玉凤的老人?八十多岁了,以前住在东木头市。”

大多数人都摇头,直到我遇到一个正在遛狗的中年男人。他听我说完,皱着眉想了想:“陈玉凤?这名字有点耳熟。你等等,我帮你问问我们楼上的张婶,她在这片住了四十多年了。”

中年男人很热心,领着我去了三号楼二单元。张婶正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我就笑:“找人的?陈玉凤啊,有有有,就住前面六号楼一单元二楼东户。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你是她什么人?”

我的声音在发抖:“她……她是我姨姥姥。我外婆是她的亲姐姐,从台湾来的。”

张婶“哎呀”一声,眼睛瞪得老大:“台湾来的?那可不得了!老太太过年的时候还念叨她姐姐呢,说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走走走,我带你去找她。”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机械地跟着张婶往前走。六号楼是一栋老式的单元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大白菜,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张婶在二楼东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陈婶,是我,小张。有人来看你了,说是你外孙女,从台湾来的。”

门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锁“咔嗒”一声开了。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口,佝偻着身子,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已经有些发白了,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她上下打量着我,嘴唇抖动着,声音又轻又颤:“你是……你是玉兰的……”

我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了。我掏出那张外婆十六岁的照片,递到她面前:“姨姥姥,我是林以安,陈玉兰的外孙女。我外婆还活着,她让我回来看看您。”

陈玉凤接过照片,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抖得厉害。她把照片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呜咽一声,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往下一软。我和张婶连忙扶住她。

“姐……”她哭得说不出话来,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照片上,“我的姐姐啊……”

那一刻,我站在那个狭小的、充满煤炉味的楼道里,扶着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姨姥姥,哭得不成样子。张婶在一旁抹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念叨:“见到了就好,见到了就好。”

姨姥姥把我拉进屋里,按在一把旧藤椅上。屋子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全家福,里面最年轻的那个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眉眼间能看出和外婆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外婆?”我指着照片问。

姨姥姥摇摇头,又点点头:“那是我姐和我,还有我们爹娘。那年我十三,我姐十六。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她就走了。”

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些在桌上。我连忙接过来,说:“姨姥姥,您坐下说。”

姨姥姥坐在我对面,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我的脸:“像,真像。你这眉眼,跟你外婆年轻时候一个样。”

然后她开始讲,讲那些外婆从未说过的往事。四十年代末,她们的父亲决定把大女儿送走。那时候局势混乱,能走一个算一个。外婆不肯,抱着妹妹哭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被塞上了一辆军用卡车。玉凤追在车后面跑了很远,摔了一跤,膝盖上留了一个疤,到现在还在。

“姐走了以后,我天天站在那棵大槐树底下等,等她回来。我那时候不懂,以为姐姐只是去赶个集,晚上就回来了。”姨姥姥擦着眼泪,“后来爹娘也没了,我一个人跟着远房亲戚过。十七岁嫁到西郊,在纺织厂做了一辈子工。我托人打听了多少次,都说那边回不来,联系不上。”

她抖抖索索地从衣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和几张黑白照片:“这些信,都是你外婆当年写给我的。寄到香港的远房表叔家,再转过来。后来表叔也没了,就彻底断了。”

我翻着那些信,纸薄如蝉翼,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每封信的开头都是“玉凤吾妹”,落款是“姐玉兰”。外婆的字迹娟秀,和这些信一起,把六十多年的思念都压在了这个小小的铁盒子里。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我妈的视频。镜头那边,外婆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声音,她缓缓转过头来。我走到窗边,把手机对着姨姥姥,说:“外婆,您看,这是谁?”

外婆眯着眼睛看屏幕,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姨姥姥凑近手机屏幕,哽咽着喊了一声:“姐,是我,玉凤啊。”

外婆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伸出枯瘦的手去抓手机,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一滴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滴在手背上。

“玉凤……”外婆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记忆深处打捞起来的,“你在哪?你咋才回来?”

姨姥姥的哭声骤然放大,她把手机贴在脸上,喊得撕心裂肺:“姐!我想你想了六十多年啊!我差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屏幕内外,两个八旬多的老人对着手机,哭得像两个走散了又重逢的孩子。我站在一旁,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一刻,时间和空间都不重要了,所有的等待、遗憾、思念,都在这一通视频电话里决了堤。

我在姨姥姥家待了整整一天。她给我做了陕西的油泼面,面条又宽又厚,浇上滚烫的热油,香气扑鼻。她不停地给我夹菜,把我的碗堆得冒了尖。

“多吃点,你外婆以前最爱吃我做的油泼面。”姨姥姥笑得眼睛弯起来,“她手笨,和面总是和不好,每次都被我笑话。”

我笑着说:“外婆现在还是不会擀面,她只会包饺子,还包得歪歪扭扭。”

姨姥姥乐了:“对,她饺子包得可难看了,像一个个小老鼠。”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擦眼泪:“你外婆身体怎么样?还能不能坐飞机?”

我沉默了一下,说:“她身体还行,但医生建议不要长途奔波,她的心脏不太好。”

姨姥姥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去看她,可我这把老骨头,怕也折腾不动了。能在手机上见一见,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透过老旧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姨姥姥雪白的头发上。她和外婆在视频里聊了整整一个小时,从东木头市的槐树聊到城墙上的风筝,从母亲做的花馍聊到父亲酿的柿子醋。那些沉睡了几十年的记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在这一刻重新落地生根。

临走的时候,姨姥姥从那个铁盒子里拿出几样东西用布包好塞给我:“这个,给你外婆带回去。这是我娘当年留下的一对银镯子,我保管了六十多年。给她一个,我一个,也算姐妹俩团圆了。”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对银镯子沉甸甸的,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亮。我抱住姨姥姥,在她耳边说:“姨姥姥,您保重身体。我会再来看您的。”

姨姥姥拍着我的背,像拍一个远行的孩子:“好,好。替我告诉你外婆,我在西安好好的,让她别挂念。等明年开春,院里的葡萄藤发芽了,我拍了照片发给她。”

第八天,我踏上了回台北的飞机。从舷窗俯瞰,西安城在脚下逐渐缩小,城墙像一条银灰色的丝带,缠绕在城市的腰间。我忽然觉得心里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回到台北的家里,外婆已经坐在门口等了我一整天。我还没放下行李,她就拉着我的手,急切地问:“见到玉凤了?她好不好?胖了还是瘦了?住的房子怎么样?”

我一一回答,把那个布包打开,取出银镯子给外婆戴上。外婆举着手腕,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地说:“这是我娘的镯子……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激动。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外婆破天荒地吃了两碗饭。她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讲她小时候的事,讲玉凤如何跟在她屁股后面跑,讲她们如何偷吃邻居家的枣子被抓住,讲父亲如何用竹板打她们手心。那些细碎的记忆像水一样流出来,清澈、温热,带着槐花的香气。

我妈坐在对面,眼睛红红的。她小声对我说:“安安,妈妈以前对你有偏见。我总觉得那边……总之是我狭隘了。”

我握住她的手:“妈,血浓于水,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回台湾后,我把在西安拍的照片和视频剪成了一段记录短片,发在了我的社交账号上。视频里有大槐树下的甑糕摊、城墙上的落日、回民街的烟火、东木头市的槐树、姨姥姥家的那扇红漆木门。我用最平实的语言写下这些天的见闻和感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渲染,只是单纯地记录,像写一封信给远方的人。

没想到,这段视频在岛内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无数网友在评论区留言,有人哭着说自己的爷爷也是从大陆来的,有人懊悔曾经对那片土地抱有太多偏见,有人问我东木头市的具体位置,说也要带家人去看看。

一位网友的留言让我看了很久:“谢谢你,让我相信,有些东西是不会被时间斩断的。那些被海水隔开的人心,终究会因为一个拥抱、一碗甑糕、一句‘你咋才回来’而重新贴在一起。”

但也有一些质疑的声音,说我是“被安排的”,是“收了钱帮大陆宣传”。我看了那些评论,没有生气,只是觉得遗憾。我知道,我无法用一场旅行改变所有人的想法,但我愿意做那个亲眼看、亲耳听、亲身感受的人。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一个月后,姨姥姥的孙女考上了大学,打电话来报喜。我透过视频看见那个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照片里年轻时候的外婆。她说她想来台湾看看,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姨姥姥。

我说:“欢迎你来,我带你去看台湾的海。”

海的另一边,西安的冬天快要过去了。东木头市的槐树即将抽出新芽,姨姥姥院里的葡萄藤也在沉睡中积攒着力量。而台北的春天总是来得早一些,外婆窗前的山樱花已经开了几朵,粉粉嫩嫩,像少女的笑脸。

外婆每天都会让我打开手机,看看西安的天气,看看东木头市的街景。她学会了用视频通话,每天和姨姥姥聊天,姐妹俩在屏幕里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是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是院子里的猫又跑来了,有时候是哪个老邻居去世了。那些琐碎的日常,穿越海峡,把两个古稀老人的心重新缝在了一起。

有一天黄昏,外婆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摩挲着那只银镯子,看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夕阳,忽然说:“安安,你说我这一辈子,从西安到台北,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发现,其实人跟人之间,没有多远。只要心里有牵挂,再远也近。”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白发苍苍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趟西安之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被时间尘封了七十年的门。门里门外,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滚烫的心。

我开始明白,认知的刷新从来不是被动的灌输,而是主动的看见。那些发生在西安的日常,那些普通的西安人,那个卖甑糕的大姐、热心的张婶、陪着我找人的王姑娘,他们也许不知道,他们的一碗甑糕、一次带路、一句问候,已经在一个人心里种下了一颗全新的种子。种子正在发芽,长出一片不一样的风景。

窗外的山樱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进屋里,落在我的脚边。我弯腰捡起来,夹进外婆的日记本里。外婆睡熟了,呼吸轻缓而均匀。我轻手轻脚地关上灯,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照着她安详的侧脸。

我走到阳台上,给远在西安的姨姥姥发了一条消息:“姨姥姥,台北的樱花开了。外婆说,她想您了。”

手机很快亮起来,回复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我也想她。等春暖了,我去看你们。”

我抬头望向北方,夜空清朗,星星稀疏。海的那一边,有一座叫西安的古城。城里有树,有面,有等了一辈子的人。而这一边,台北的春风已经暖了。

原来,不管隔着多宽的海洋,不管走着多长的时间,那些血浓于水的牵绊,从来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它们只是暂时沉睡了,等待一个人,轻轻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