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王秀芬在新西兰住了整整十二年,这是她第一次回国。飞机落在济南遥墙机场的那一刻,她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十二年前她嫁给了在奥克兰开餐馆的刘明远,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人,从济宁那个小地方一下子飞到了南半球,住在带花园的房子里,出门就是蓝天白云。亲戚们送她上飞机的时候,眼里全是羡慕,她妈拉着她的手说,秀芬啊,你算是跳出火坑了。
可这次回来,她心里却憋着一肚子话。那些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半年,滚得她睡不着觉,滚得她终于买了这张机票。她要回来跟所有人说,中国根本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这句话在她嘴里含了一路,从奥克兰到广州,从广州到济南,含得她嗓子发紧。她想起临走前丈夫跟她说的话,你回去看看也好,看看就明白了。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王秀芬这次回来,没有提前通知太多人。她只跟她妈说了,她妈又告诉了她二姨,她二姨又告诉了她表妹,结果她到济宁那天,家里已经坐了一屋子人。她妈住的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挤了十几口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见屋里那些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全是好奇和打量,好像她是个外国人似的。
她妈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她二姨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表妹小霞拉着她胳膊左看右看,说姐你怎么瘦了,国外是不是吃得不好。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三舅就大声问了一句,秀芬,你在新西兰住那么大的房子,怎么还想着回来?
这话一问,屋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王秀芬放下行李箱,坐在她妈床边那把旧藤椅上,那椅子她小时候就坐过,嘎吱嘎吱响。她看着满屋子的人,突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想说新西兰的房子是大,可那房子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想说奥克兰的天是蓝,可那蓝天底下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回来看看我妈。
晚上人都走了,她妈给她煮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吃着面条,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她妈坐在对面,也不问她,就看着她吃。等她吃完了,她妈才说,秀芬,有啥话你就说出来,别憋着。她抹了把脸,说妈,我在那边过得不好。
王秀芬是二十四岁那年嫁到新西兰的。刘明远是她二姨介绍的,说是她二姨夫那边的远房亲戚,在奥克兰开了十几年餐馆,有房有车有身份,就是年纪大了点,三十八了。她妈当时说,年纪大点好,知道疼人。她见了刘明远一面,人倒是老实,话不多,长得也周正,就是黑了点。她想着自己家里条件不好,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她跟弟弟不容易,嫁过去也能帮衬帮衬家里。就这么着,认识不到三个月就领了证,办了酒席,然后就飞了。
刚到新西兰那两年,她确实觉得挺好。刘明远的餐馆在奥克兰东区,一家小门面,卖炒面炒饭和炸鱼薯条,来的都是老顾客。她跟着学了点英语,在餐馆里帮忙收银端盘子,日子过得忙碌但踏实。她给家里寄钱,给她妈寄保健品,给她弟弟寄学费。亲戚们都说她孝顺,说她在国外挣大钱了。她听着心里高兴,觉得自己总算没白出来。
可后来日子就慢慢变了味。刘明远的餐馆生意越来越差,周围开了好几家中餐馆,竞争激烈。他年纪也大了,腰不好,站久了就疼得厉害。他们请了个厨师,结果那厨师干了半年就跑了,还带走了几个老顾客。刘明远没办法,只能自己上灶,她一个人又收银又端盘子又接电话,忙得脚不沾地。回到家两个人累得话都不想说,倒头就睡。
时间长了,她开始觉得孤独。奥克兰那个地方,说是城市,其实跟济宁底下的小县城差不多大,晚上过了八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她认识的人除了餐馆里那几个帮工,就是隔壁那家便利店的老板娘。她英语说得磕磕巴巴,跟洋人交流不了几句,华人圈子里她又插不上话,人家都是来了十几二十年的老移民,聊的都是房子股票孩子上学,她一个开小餐馆的,跟人家说不到一块儿去。
她给家里打电话,想跟她妈诉诉苦。她妈在电话那头说,秀芬啊,你在国外多好啊,天蓝水清的,空气也好。你二姨家小霞还羡慕你呢,说要去新西兰留学。她听了这话,到嘴边的苦水又咽了回去。她不能说,说了她妈也理解不了。在国内人眼里,新西兰就是人间天堂,就是世外桃源,她要是说不好,人家只会觉得她矫情。
后来她生了孩子,是个闺女,取名刘念慈。念慈小时候还好,送去幼儿园,她还能继续在餐馆帮忙。可念慈上了小学以后,事情就多了。学校里全是洋人孩子,念慈英语说得好,中文却越来越差。她跟念慈说中文,念慈就用英语回她,说得她一愣一愣的。她心里着急,怕孩子忘了根,可又没办法,总不能把孩子送回国内上学吧。
刘明远跟她商量,说要不你就在家带孩子吧,餐馆那边我盯着。她想了想,点了头。可这一待,就是六年。六年里,她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送念慈上学,下午接念慈放学,中间那几个小时她在家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然后就是发呆。她站在院子里看天,奥克兰的天确实蓝,蓝得刺眼。可她看着那蓝天,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她开始想家。想济宁那条老街,想她妈做的红烧肉,想她表妹小霞扯着嗓门喊她姐。她想那些热闹的、嘈杂的、有人味儿的日子。在新西兰,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刘明远忙餐馆的事,回来就睡觉,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念慈上学去了,她一个人在家,连个喘气的都没有。有时候她开着电视,把声音调大,就为了屋里有点响动。
她想回国看看。她跟刘明远说,刘明远说行啊,你回去待一阵子,散散心。她买了机票,收拾了行李,心里憋着一肚子话要跟人说。她要跟所有人说,新西兰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她要跟她二姨说,别让小霞去新西兰留学了,那地方好山好水好寂寞,去了就知道了。她要跟她表妹说,国外不是遍地黄金,她这十二年过得有多憋屈。她要跟她妈说,她想回来。
可到了济宁,看见满屋子亲戚那一张张期待的脸,她那些话又说不出口了。她二姨拉着她手问,秀芬,小霞想申请新西兰的学校,你给参谋参谋。她表妹问她,姐,在那边买房子贵不贵?她三舅问她,新西兰人是不是都特别有钱?她听着这些问题,心里堵得慌。她想说,有钱的是那些老移民,跟她没关系。她想说,买房子贵不贵她也不知道,反正她买不起。她想说,小霞要是去了,八成跟她一样,在餐馆里端盘子,在孤独里熬日子。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笑,笑得脸都僵了,说还行吧,挺好的。她恨自己这张嘴,恨自己说不出来。晚上躺在她妈那张硬板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妈在旁边打呼噜,呼噜声让她觉得安心,可又觉得心酸。她想起她妈这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她弟结了婚搬出去了,她妈就一个人守着这套老房子。她每月寄钱回来,可钱有什么用,她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跟她一样。
她在济宁待了半个月,哪儿也没去,就在家待着。她妈每天给她做好吃的,把她爱吃的都做了一遍。她胖了三斤,脸色也好了。她表妹小霞带她去逛了趟商场,她发现济宁跟她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到处是高楼,街上车多得走不动,商场里人挤人。小霞拉着她在奶茶店排队,一杯奶茶二十多块钱,小霞眼睛都不眨就买了。她想起在新西兰,她连杯咖啡都舍不得喝,一杯要五六块纽币,合人民币二十多。可在这儿,小霞一个月挣四千块,喝二十块的奶茶跟玩儿似的。
她突然觉得,她好像不认识这个地方了。这儿的人活得有滋有味,这儿的日子热气腾腾的。她二姨跟她念叨,说现在日子好过了,退休金年年涨,她三舅买了辆新车,她表弟开了个网店,一个月能挣万把块。她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在国外熬了十二年,熬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国内这些人,日子反而越过越好了。
转折发生在她在济宁的第十一天。那天她妈出门买菜,她一个人在家,手机响了。是她闺女念慈打来的,视频电话。她接起来,看见念慈的脸在屏幕那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心里一紧,问怎么了。念慈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爸天天忙餐馆,晚上就我一个人在家,我害怕。
王秀芬握着手机,看着闺女那张小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说念慈乖,妈过几天就回去了。念慈说,妈,我不想待在这儿了,我想跟你回中国。这话一说,王秀芬愣住了。她问念慈为什么,念慈说,这儿不好,学校里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陪着,就我没有。我爸天天在餐馆,回来就睡觉,也不跟我说话。妈,我在这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就你一个,你还走了。
王秀芬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哭了一场。她想起念慈小时候,她带着念慈去公园,念慈在草地上跑,她在后面追。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虽然累,但心里是满的。可后来念慈大了,上学了,跟她越来越不亲了。念慈说英语,她听不懂,念慈说的那些事情,她也不知道。她跟念慈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道墙是语言,是文化,也是十二年的时光。
她哭完了,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芬,你要是实在待不下去,就回来吧。她妈这一句话,把她彻底说崩溃了。她蹲在地上,抱着手机,哭得浑身发抖。她妈在那边也不挂电话,就那么听着她哭。等她哭够了,她妈才说,秀芬啊,妈知道你苦。这些年你在外面,妈帮不上你,心里也难受。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妈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那天晚上,王秀芬一宿没睡。她想了整整一夜。她想她这十二年在新西兰过的日子,想刘明远,想念慈,想济宁这个家,想她妈。她想起她当年走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去奔好日子去了。可十二年过去了,好日子在哪儿呢?她住着带花园的房子,可那花园里的花,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她出门就是蓝天白云,可那蓝天白云底下,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她有了新西兰身份,可那身份有什么用,她拿着那本护照,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第二天一早,她给她弟打了个电话。她弟在电话那头说,姐,你回来吧。咱们这儿现在挺好的,你回来找个活儿干,我帮你看着。她弟又说,妈年纪大了,你回来也能陪陪她。这话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她这些年寄钱回来,以为这就是孝顺,可她妈要的哪儿是钱啊,她妈要的是她这个人。
她做了决定。她要回国。她要跟刘明远说清楚,她要带着念慈回来。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刘明远开口,他一个人在那边守着餐馆,也不容易。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她给她妈说了她的想法,她妈说,这事你得跟明远好好商量,别吵,别闹,两个人把话说开了。
她给刘明远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了,她听见那边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她说,明远,我有话跟你说。刘明远把火关了,说你说吧。她说,我想带念慈回国。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以为刘明远会发火,会骂她,会说她疯了。可刘明远只是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在这边过得不开心。她说,我不是不开心,我是过不下去了。他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
刘明远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她说,餐馆怎么办?他说,我早就想转了。她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他说,你以为我在这边开心?一天到晚守着个灶台,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我早就想回去了,就是不知道回去能干啥。她说,那你怎么不早说?他说,我怕你笑话我。当年娶你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让你过好日子,结果过成这样。
王秀芬握着电话,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这十二年,两个人各忙各的,各想各的,谁也没跟谁说过心里话。她以为他不懂她,原来他也一样。她说,那你回来能干啥?他说,我有个朋友在青岛开餐馆,让我过去当大厨。她说,青岛离济宁也不远。他说,嗯,我早就打听好了。
挂了电话,王秀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济宁的街。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小贩在叫卖,孩子在跑闹。她突然觉得,这嘈杂的、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地方,才是她该待的地方。她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她在济宁待了二十天,买了回新西兰的机票。临走那天,一大家子人都来送她。她二姨拉着她手说,秀芬,你在那边好好的啊。她表妹说,姐,等我攒够了钱去找你玩。她三舅说,秀芬,下次回来多住几天。她妈站在最后面,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她看着这一屋子人,突然开口了。她说,我这次回去,是要收拾东西回来的。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她说,明远也回来,他要去青岛上班。念慈也回来,在这儿上学。她二姨愣住了,说你不回新西兰了?她说,不回了。她表妹说,姐你疯了?那边多好啊。她看着表妹,笑了,说小霞,那边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她妈在人群后面,眼泪流了一脸。她走过去,抱住她妈,说妈,我回来陪你了。她妈拍着她的背,说回来好,回来好。她二姨还在旁边念叨,说秀芬啊,你可想好了,那边身份多难得啊。她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亲戚,说了一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她说,新西兰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屋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她说,那边房子是大,可大房子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边天是蓝,可蓝天底下我没一个亲人。那边钱是好挣,可挣了钱给谁花?她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她说,我在那边待了十二年,最怕的就是晚上。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可我听不懂里面在说啥。我想找人说话,翻遍手机找不到一个能打的电话。那种滋味,你们谁受过?
她二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表妹低下了头。她三舅叹了口气,说秀芬,难为你了。她说,我不是诉苦。我就是想告诉你们,国外不是天堂。小霞,你要是真想去留学,我不拦你。但你得想好了,去了那边,你就是一个人,什么事都得自己扛。她表妹点点头,眼圈红了。
她妈拉着她的手,说走吧,别误了飞机。她拎着行李箱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她妈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说妈,等我回来。她妈说,哎,我等你。
回到新西兰之后的日子,比王秀芬想的要顺利。刘明远把餐馆转了,卖了房子,两个人收拾了三个月,把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念慈听说要回中国,高兴得跳起来,说她早就想回去了,班里有个同学就是从中国来的,老跟她说中国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王秀芬看着闺女兴奋的样子,心里酸酸的。这孩子在这边长了十二年,可心里惦记的,还是那个她没怎么待过的中国。
临走那天,王秀芬站在奥克兰机场,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那么蓝,蓝得晃眼。她想起十二年前她来的时候,也是从这个机场出来的,那时候她看什么都新鲜,觉得自己终于到了天堂。十二年后她要走了,她才发现,天堂不在这儿。天堂在济宁那条老街上的早餐摊上,在她妈炖的红烧肉里,在她表妹扯着嗓门喊她姐的声音里。
飞机起飞的时候,念慈趴在窗口往下看,说妈你看,房子好小啊。王秀芬也看下去,奥克兰在下面,像一块绿毯子上的几粒芝麻。她说念慈,咱们要回家了。念慈说,家?哪个家?她说,济宁,你姥姥家。念慈说,那爸爸呢?她说,爸爸在青岛等着咱们呢。
刘明远比她们早走了半个月,已经在青岛安顿好了。他在朋友的餐馆里当大厨,一个月一万二,包吃包住。他在电话里跟王秀芬说,你带念慈先回济宁,等我在青岛找好房子,再接你们过来。王秀芬说行。她心里踏实得很,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日子有盼头。
她们在济南下的飞机,王秀芬她弟开车来接。念慈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说妈,这儿怎么这么多楼啊。王秀芬笑了,说这儿是济南,省城。念慈说,比奥克兰大多了。王秀芬说,那是。她弟在前面开车,说姐,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她说,不走了。她弟说,好,妈高兴坏了,这几天天天念叨你。
车开进济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灯火通明的,路两边全是商铺,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念慈趴在车窗上看,说妈,这儿晚上怎么这么多人?王秀芬说,这才叫过日子。她弟把车停在她妈楼下,她妈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看见车来了,她妈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念慈,说姥姥的乖孙女,可算回来了。
念慈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姥姥。她妈眼泪刷地下来了,说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秀芬站在旁边,看着她妈抱着念慈,心里暖烘烘的。她想起半年前她回来的时候,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心里全是委屈和苦水。现在她回来了,带着闺女,她妈在门口等着她。这才是家。
后来王秀芬在济宁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一个月三千五。虽然挣得不多,但她干得开心。每天早上送念慈上学,然后去上班,下午接念慈放学,晚上陪她妈看电视。周末的时候,她带着念慈去看刘明远,青岛离济宁不远,高铁两个多小时。刘明远在青岛干得不错,餐馆老板器重他,给他涨了工资,还让他入了股。他说再干两年,就回济宁自己开个小馆子。
念慈在济宁上学,刚开始有点跟不上,尤其是语文,她在新西兰学的那些中文根本不够用。但她肯学,王秀芬每天晚上陪她做作业,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过了半年,念慈的语文成绩上来了,还交了好几个朋友。有一天念慈跟她说,妈,我喜欢这儿,这儿有人跟我玩,不像在那边,放学回家就我一个人。王秀芬听了,心里又酸又暖。
那年过年,一大家子人聚在她妈家里。她二姨来了,她表妹来了,她三舅来了,她弟一家也来了。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她二姨拉着她手说,秀芬,你回来对了,你看你现在气色多好。她表妹说,姐,我听了你的话,不去新西兰了,我准备考公务员。她三舅说,秀芬,还是国内好吧?她笑了,说各有各的好,但我就想待在这儿。
吃年夜饭的时候,她妈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今年咱们家算是团圆了。她看着满桌子的菜,满屋子的人,眼圈红了。她说,秀芬回来了,念慈也回来了,明远在青岛也稳定了,我知足了。王秀芬站起来,抱住她妈,说妈,以后我天天陪着你。她妈拍着她的背,说好,好。
那天晚上,王秀芬站在阳台上看烟花。济宁的夜空被烟花照得五颜六色的,楼下有孩子在喊,有鞭炮在响。念慈跑过来拉她,说妈你快来看,这个烟花好漂亮。她跟着念慈回到屋里,看见她妈坐在沙发上笑,她弟在跟刘明远视频聊天,她表妹在跟她二姨抢最后一块红烧肉。她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满满的。
她想起她回来之前,憋了一肚子话要跟人说。她要跟所有人说,中国根本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可真正回来了,她才发现,该说的话其实早就说了。新西兰不是天堂,中国也不是。哪儿都有好有坏,哪儿都有苦有甜。关键是你在哪儿能安心,在哪儿能找着家的感觉。她花了十二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不晚。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她妈做的红烧肉。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跟她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她嚼着肉,看着满屋子的人,笑了。她想,这就是她要的生活。热热闹闹的,有人味儿的生活。她回来了,回到了她该待的地方。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得整个济宁城亮堂堂的。王秀芬端着碗,靠着沙发,脚搭在她妈腿上。她妈一边看电视一边给她剥橘子,剥好了递到她手里。她吃着橘子,看着电视里的小品,跟着大家一起笑。笑声从窗户缝里飘出去,飘到楼下,融进了满城的烟火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