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那亚8天日记 | 陈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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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孤独图书馆开启了「轮值馆长计划」。我们邀请不同领域的创造者,以轮值馆长的身份进入这座空间,在驻馆期间分享他们的阅读与思考,发起交流与创作,也与到访者共同探索阅读之外更丰富的思想连接。

8月,哲学家陈嘉映在孤独图书馆停留了一周,展开一系列关于哲学、文学与语言的交流。

以下是陈嘉映的轮值馆长日记。

阿那亚8天日记

文 陈嘉映

8月6日,周四。

早起备课。这次来阿那亚,不是来玩,来工作,还挺重要的工作。海蒂接手阿那亚各地图书馆系列的总管,尝试在阿那亚孤独图书馆轮番请轮值馆长驻馆,让我开个头。跟马寅相熟,遂应允。史无前例,没谁知道怎么进行。跟海蒂商量了几轮,连续三天开一门课程,一天三小时,外加一次公开课,以及三次会客。按海蒂的想法,这样安排,学员们会有一种重返大学课堂的感受,因此,我们也把会客称作office hours。

讲题我选的是“红色与痒痒”,前两个月在复旦讲过一次,一个多钟头,只能讲个梗概,展开细致有趣的内容的确非得七八个小时。这个课题是我近年来的部分思考重点,为了能清楚讲授,已经花了好几个星期做准备,现在临场,总还是要把讲稿过上一两遍,让通篇的要点在脑子里有个整体的模样。

昨天中午到阿那亚,入住安澜之后就到酒店的露天泳池,泳池不小,满池都是人,孩子为主。打算往Splash,打听,说是整修闭馆。折腾一圈,已到晚饭时间。与海蒂和图书馆负责人秦天美一起散步,听她们讲孤独图书馆,讲北戴河阿那亚,顺便把此行的工作安排又过了一遍。晚上在大厅读书。

早餐后打听,Splash仍没开,9点多到海里游泳。海泳真开心——虽然渤海大不如南海。很久没在海里游泳了,实际上,很久没有在随便什么自然水体里游泳了。进步和发展连带消灭掉的人生乐趣之一。

阿那亚人群如织,往次在这里差不多只见年轻姑娘,这次到处都见到老年人。不少是随中青年夫妇来的,一家三代;也有不少年长妇女三五结伴的——似乎很少有老年男人结伴外出休闲,他们大概留在城里街头商议军国大事呢吧。阿那亚逆势,旅游休闲一片火热,免不了,网上也有人抱怨人满为患服务跟不上,食堂里尤其拥挤,服务员擦拭餐桌,维持秩序,各个忙得不可开交。

稀奇,下午大睡了一觉。工作到近午夜。

8月7日,周五。

阿那亚好多个游泳池,但都“游人”满满。风大,不让下海。

下午,轮值馆长正式开始工作,3-5点,会客,或称office hours。每次接待限五位。实际来了四位。有一位在大公司高层做财务20年,但不想沿着这条黄金道路一直走下去,刚刚辞职,想着做点儿更贴近自己心性的事儿。最近读到马丁·黑格隆德的《夺回时间》,他的一个基本观点是:真正的财富从来不是金钱,而是自由时间。这个论断能否成立我不知道,但在当今时代,很多很多人已不难求得温饱,自由时间的确比金钱更为宝贵。不说这一位已经“财富自由”的女士,很多年纪轻轻的人,其实也可以挣点儿不挣点儿,过上更自由自在的生活。AI的普遍应用正在更进一步颠覆原有的职业生存秩序,年轻人若有胆有识,不妨及早解脱即存观念的束缚,尝试新的、更自由的谋生之道。

与几位来访者轻松愉快聊了两个小时。临了,我向她们提了个问题:今天的来访者都是女性,实际上,我听说类似场景里出现的通常也远以女性为多,为什么?中青年男性都到哪里去了?或曰,他们正兢兢业业养家活口,但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个夏天,世界各地创记录高温。七月全月,北京只有两天的最高气温低于30度,也是有气象记录以来的第一次。刚来阿那亚的两天,这里也热浪滚滚,今晚,暑热稍退,在四处溜跶。

8月8日,周六。

早起备课。惊闻故友孙民2日随阿坚在昆玉河游泳时溺水。消息刚刚传出,朋友圈一片震惊,纷纷悼念这位厚道的朋友。昨天刚聊到脱离主干社会结构的生活方式,孙民正是个典型。他曾在国营大厂任团委书记,二十几年前决定自行其是,辞职北漂,居陋巷,饭疏食,或蹬一辆单车,横行万里,行迹车辙遍布中国几乎所有省份,不多几日节日前刚刚从福建骑行到新疆后回京。此前,阿坚曾邀我同泳昆玉河,嫌远,没去。前些年,家住世纪城,倒是常到河里游泳。河宽不过30米,周围游水的人不少,孙民这健壮汉子,怎么就能溺水呢?命矣夫!

昨天晚饭前海蒂帮我和灵羽借到两辆单车。北戴河阿那亚最适合骑车转悠——步行,有些去处偏远,开车,小街小巷转不到。今夏第一天不那么暑热——应了今天立秋?——遂独自东东西西骑行很久。孙民不会骑行到这种布尔乔亚社区来。

宁远王宇到,约着越南餐,海蒂与宁远旧相识,也一道。与青年俊彦相见,自然愉快。饭后到他们的住舍隐庐溜跶一圈。未久留,回酒店回复各处信函。

8月9日,周日。

备课。游泳。和灵羽骑车溜达。

2-5点,“红色与痒痒”授课1。听众里有好几位私塾学员,他们现在是我的“老”学生了。老学生一向会让我授课更加安心,比起第一次听我讲课的听众,他们应该少一点儿云里雾里之感。课后,王宇宁远在隐庐招待一众友人,于默几位在开席时赶到,气氛更加热烈,转十三邀小酒肆聊到午夜,很久没这样“熬夜”了。

50年前,独自行走在北戴河漆黑一片的沙滩上,坐上一块不那么嶙峋的礁石,听海浪拍打寂寞的节拍。那是更久更久没有的事了。

8月10日,周一。

备课。独自骑车溜达。2-5点,授课2。6-8点,会客时间,有预约的访客,也有私塾老学员,问题议论相交杂。此后在就近的西班牙餐厅楼顶露台啤酒,契阔谈䜩。想着第二天上午上课,没敢耍得太晚。

8月11日,周二。

备课。10点-1点,继续“红色与痒痒”。

连着三天授课结束,大感轻松——虽然是老老教师了,每次开讲前依然有几分忐忑,这倒也让我始终能享受到讲课顺利结束后的轻松自在。

众友人到海滨,我们几个下水,不幸,王宇,王宇光被海蜇重创。王宇送医,王宇光坚持随我们来到第七食堂,问服务员:有海蜇吗?可惜第七食堂没备这道菜品。

还是在西班牙露台上啤酒。累了,待王宇从医院赶来,知无大碍,我自回酒店休息。

8月12日,周三。

阿那亚第八天,最后一个工作日。主要任务已经完成,轻松下来。准备下午的讲座,读书,刷手机。

酒店泳池游泳,来这里这段时间,差不多都是晴天。今天阴,但仍然热。早早到图书馆,跟孩子们学做咖啡;荣任一周轮值馆长,这些可爱的馆员孩子都已熟识。

宁远代孤独图书馆采访,说是采访,实是相知人的深入交谈。

2-5点,公开分享会,“在后真相时代求真”。

王天也、海蒂设宴答谢。

天也继而安排了一场“欢迎来到龙餐馆”。很不错,虽然比起另外几位观众我挑剔了几点。

自开讲以来,自朋友们从成都、杭州、北京各地到来,每个时段都被排满,没留下多少写日志的空隙。呜呜。

8月13日,周四。

大睡一觉。10点半上车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