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岁的薛老太,守在成都建设路一个蛋烘糕小摊后面,已经守了几十年。最近这段时间,围在她面前的不再是来买糕的食客,而是一群举着手机的人。他们的手机怼到她脸上,故意问一些气人的话,就等她发火的那一秒,录下来,剪辑,发布。
热搜上因此多了一个词,「镜头霸凌」。
我刷到这段视频时,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一个拄着伤腿、儿子已经不在了、靠一个小摊养活自己的老太太,被一群年轻人像围猎一样圈着拍。他们根本不是来买蛋烘糕的。
薛老太走红,是19年的事了,走红的方式一点都不体面,她脾气急,定价高,摊子卫生差,说话冲。这些叠在一起,让她在那种讲究朴实善良老人的网络叙事里,成了一个异类。于是「高龄坏人」这顶帽子,扣上去了。
帽子一扣,嗅觉灵敏的人就到了。
那些围着她拍的人,嘴上说着记录真实,可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有人点最便宜的品类,凑到跟前反复问,不付钱,拍完就走。目标从来不是那口蛋烘糕,是等薛老太情绪崩掉的那几秒。
薛老太不是不能被批评。
她的定价,她的小摊卫生,消费者有权利开口,觉得口味不好,绕道走就是。觉得卫生有问题,投诉到该去的地方,让监管来管,这是正路。批评一个摊贩,边界停在消费本身,你情我愿的买卖,不该变成你激我怒的剧场。
可那些博主越过了这条线。
他们不是来消费的,他们是来生产情绪的。把一个九旬老人的窘迫,当成一段十五秒视频的素材。老人家被缠久了,自己都感慨,她知道脾气不好,也想改。但她改不过来的,是那波又一波、专程赶来气她的人。
当初很多人被薛老太打动,其实也是她这份倔强。儿子走了,腿有旧伤,本该安度晚年的人,偏要自己撑着一个摊。这份自食其力,是真实的,可走红是把双刃剑,短暂爆火带来过客流,无休止的流量却把她平静的日子搅乱了。热度退去,留给她的只有疲惫。
在薛老太和那些围观的人之间,镜头的权力是不对等的。
举着手机的人,握着整段叙事的主动权,拍哪段,剪哪句,配什么字幕,讲一个什么故事,全是他定。薛婆婆不知道自己会被剪成什么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那句带着火气的回嘴,第二天会出现在多少人的信息流里,配着「老太婆又骂人了」的标题。
就像每个人都被动参加了一档,没有剧本的真人秀,可只有镜头那头的人,拿得到剧本。
电影《楚门的世界》讲的是一个人被直播的一生。薛婆婆的故事更细碎,也更日常。她只是在卖蛋烘糕,突然就被推进别人的镜头里,成了别人内容里那个负责发火的配角。她不会用智能手机,不懂怎么拒绝拍摄,不知道剪辑能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这种信息差,就是那些人敢围上去的底气。
往下想一层,为什么偏偏是她?
互联网有一套冷冰冰的逻辑,完美的人没冲突,没流量。有缺点、有争议的小人物,才是情绪素材的富矿。所以有一批人,专门找这种人,找到,激怒,拍下,发布,赚到播放。一条流水线,清清楚楚。
一边激发恶,一边消费恶,还把这套包装成伸张正义。很多人可能真觉得自己是在审判坏人,审判一个「高龄坏人」,审判一个定价离谱、态度恶劣的摊主。可真正的审判,不该在人家摊前堵着,把九旬老人气到失控。这不叫正义,叫霸凌,只是换了个带滤镜的壳。
凝视深渊的人,要当心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深渊。
可以评价,但别欺凌。不喜欢薛婆婆的蛋烘糕,转身去别家,市场会给出回应。薛老太自己也该知道,她有权利说“我不拍了”。
烟火气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谁的崩溃瞬间,而是平凡安稳的日常,是凌晨收摊时那股蛋烘糕的甜香。
流量终会退,小摊还会在建设路守下去,希望下次镜头再凑过去的时候,站在镜头后的人能想一下,屏幕对面,是个九十二岁、想好好卖完这炉糕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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