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当年的真实史料记载,带你看看石达开最后的几天时间,从他进入清营再到被押送成都,历史文献里究竟是怎么写的

出境游 1 0

同治二年五月,大渡河畔,紫打地。

河水咆哮着从青藏高原奔涌而下,冲进横断山脉的峡谷,水声震耳欲聋。

河岸南面的一片平坝上,密密麻麻扎着数百座营帐,旗帜残破,人声嘈杂。

三万余人被困在这片狭长的滩地上,北面是暴涨的大渡河,西面是松林河,东面是马鞍山,南面的山径已被千年古树堵死。

围困从四月开始,至今已近一月。

一、背景与战局

同治二年三月二十七日——公元1863年5月14日黎明,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率军抵达大渡河南岸的紫打地。

此地为藏族尔苏人聚居之所,“紫打地”三字为藏语音译,意为“适合种蔬菜的地方”。

石达开自咸丰七年从天京出走,转战江西、浙江、福建、湖南、广西、贵州、云南、四川等十余省,历时六年,部队从最初出走的数万人膨胀至巅峰时的十余万众,又因连年苦战而不断消耗。

此次入川,是他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进入四川。

石达开选择从云南米粮坝渡过金沙江,沿会理北上,经德昌,一路疾行。

此时大渡河对岸尚无清军一兵一卒,河面平静,是渡河的绝佳时机。

据四川总督骆秉章事后奏报,石达开部抵达河岸的当夜,“大雨滂沱,次日河水陡涨十余丈,波涛汹涌,并松林小河,亦成巨浸”。

一夜之间,大渡河从可涉之溪变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石达开在紫打地屯兵三日,等待水退。

就是这三天,决定了三万人的命运。

四川总督骆秉章得报后火速调兵遣将。

北面,总兵唐友耕率部布防大渡河北岸;西面,土千户王应元率彝兵扼守松林河,并撤去索桥、渡船;东面,土司岭承恩攻占马鞍山,砍倒千年古树堵塞南面山径。

四面合围之势已成。

太平军被困后曾多次尝试突围。

四月初四组织第一次抢渡,未成。

石达开隔河射书给王应元,许以重金买路,遭拒。

此后太平军“倾全力”抢渡大渡河及松林河,皆败。

至四月二十三日最后一次抢渡,先派二百人沿河诈降,被清军炮击识破,随后大队水陆并进,船筏二十余只,每船载数十人,因水急冲覆五只,其余尽被击沉。

二十五日,敌军自松林河、马鞍山两路齐攻,营寨被焚,辎重尽失。

粮尽,食草根;草尽,食战马。

兼之瘴疠流行,死亡枕藉。

三、四万人的部队,减至七八千人。

二、围困的关键时刻与选择

同治二年四月二十七日——公历1863年6月13日。

石达开率残部退至老鸦漩。

三面环水,一面临山,再无退路。

《越巂厅全志》记此时情形:“进退战守俱穷,颇有降心”。

就在此前数日,石达开的妻妾五人、幼孩二人投水溺死。

关于此事,史料记载不尽相同。

据赖学进所述:“是日,石逆得信,知大兵已集,遂率妻子而逃,有七贼妇至小河溺于水”。

无论主动还是被迫,至亲赴死的场景,在石达开面前真实发生。

此时,四川总督骆秉章遣使入太平军中谈判。

石达开做出了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

《翼王石达开致清朝四川总督骆秉章书》中写道:“窃思求荣而事二主,忠臣不为,舍命以全三军,义士必作”。

信中又说:“达愿一人而自刎,全三军以投安……虽斧钺之交加,死亦无伤”。

关于此信的真伪,后世争议颇多。

有学者认为此信系后人伪造,唐友耕之子唐鸿学为给父亲脸上贴金而作。

但无论书信真伪,石达开“舍命全三军”的行为本身,有大量史料交叉印证。

据黄彭年《黎雅纪行》记载,清军方面得知石达开要“来降”的消息后,骆秉章担心是“伪降以缓我师,乘懈而逸”,特意派四川布政使刘蓉亲赴大渡河处理。

经谈判,双方达成协议:太平军自行遣散四千人,这些人大多得以逃生;剩余两千人保留武器,随石达开同行。

《太平天国资料》收录了石达开此时对部属的讲话,他鼓励将士“血战出险,毋徒束手受缚”,并在石壁上题诗,表示“纵死□江定不降”。

但随着最后一次抢渡失败、紫打地营寨被焚、妻儿投水,这位曾在战场上令曾国藩“几度欲跳河”的名将,终于意识到——天亡我,非战之罪。

石达开自赴清营的具体方式,各书记载有异。

骆秉章奏折称石达开“真投诚”;而《三略汇编》中的《石达开自述》则有不同表述。

黄彭年笔记提供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当刘蓉、黄彭年于四月二十九日从成都出发赴大渡河时,骆秉章尚未得知石达开已“就擒”的消息。

五月初一日,他们才从成都得到石达开被擒的消息。

这说明石达开自赴清营与骆秉章派员处理之间存在时间差,清军方面的反应并非如官方奏报那般从容有序。

后世围绕“投降”还是“谈判”的争议从未停止。

从石达开的角度看,他并非跪地乞降——他是以自己为筹码,为剩余部众换取生路。

正如他在信中所言:“舍命以全三军”。

三、押解与进入成都

同治二年四月二十七日午时——公元1863年6月13日。

石达开自赴清营。

行前,他下令剃发,并将所造船筏打碎,枪炮、刀矛尽弃河中。

此行原本有两千余人徒步跟随,但在途中遭到山上清兵袭击,五百余人被杀。

清军参将杨应刚将石达开及其随员押解过河,每批一百人。

内中有四千老弱病残被遣散。

其余两千精壮老兵被留置在大树堡关帝庙中。

五月十六日——公历6月16日,杨应刚亲自押解石达开渡过大渡河,前往总兵唐友耕的大营。

随后,唐友耕将石达开押往福林,交由四川布政使刘蓉处理。

就在石达开被押解途中,清军背信弃义。

大树堡关帝庙中的两千太平军精壮,一夜之间被屠尽。

《骆秉章奏疏》中对此事语焉不详,但黄彭年笔记留下了记录:五月初四日,黄彭年“途中遇遣散之贼党,询知大树堡尚有二千余人未缴军器,其伪周宰辅领之”;至初五日,“得蔡太守牍,石逆余党悉诛矣”。

这是根据骆秉章的命令行事的。

太平军将领二百余人、战士两千余人,除极少数突围外,大部分悲壮牺牲。

另有说法称,两千太平军将士被活活烧死。

五月十八日——公历6月18日,石达开被押往成都。

押解途中,清军对这位曾经的“翼王”态度复杂。

据薛福成《书石达开被擒事》记载,石达开虽“遭艰难,亦□而复奋,转败为功”。

沿途清军官兵,无论职级高低,都想一睹这位令清廷头疼了十余年的传奇人物的真容。

刘蓉在致曾国荃的信中描述石达开“词气不亢不卑,不作摇尾乞怜之语”。

四川布政使刘蓉亲讯石达开后记录:“枭杰之气,见于词色”。

骆秉章在处死石达开的布告中特别说明:“派前自贼营逃出者辨认,实系石达开正身无疑”。

这一细节耐人寻味——连清军方面都担心抓到的不是真身。

事实上,石达开死后多年,曾国藩仍在追问李秀成:“石达开究竟有没有死?”

五月二十五日——公历6月25日,石达开被囚送至成都。

同治二年五月初十日——公历1863年6月25日。

石达开踏入成都城门时,距他32岁生日仅差几个月。

距他在紫打地扎下第一座营帐,不过四十余日。

四、审讯与供词

成都,总督衙门大堂。

堂上正中端坐四川总督骆秉章,一旁是成都将军完颜崇实。

四川布政使刘蓉、按察使杨重雅及全城重要官员分列左右。

地上摆着拜垫。

石达开与部将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着天国衣冠,昂然而入。

骆秉章与崇实总共会审石达开三次。

第一次审讯。

崇实率先发问:是否想步蜀汉刘备后尘,偏安于蜀地?

石达开未予理会。

骆秉章问及太平军情形及其对将来成败的看法,石达开起初亦未作答。

骆再三追问,石达开遂反问:“譬如今日之局势,北有捻军,陕西、甘肃、云南有回民义军,别处尚有苗族义师和众多铤而走险者,诸公自忖能斩尽杀绝吗?

如此兴衰大事,成败自有天理,你我都很难说。”

据载,石达开问“能斩尽杀绝吗”时,骆秉章竟点头答以“难,难”。

第二次审讯。

骆秉章换了策略,劝降。

他说:如愿归降,不但死罪可免,还可以先授武职,立功后超升。

“你不见唐提督么?”

——唐友耕投诚不到六年,已官至一品。

“你的学识及一切都高于唐友耕,本朝深仁厚泽,从不杀降,你切不要自暴自弃,失此机会”。

石达开答:“我旧部将士尚有五百人,均是久共患难,不与他们商议,我不能独自决定。

请先让唐友耕送他们前来成都相见,再做决议。”

崇实说五百人太多,石达开反问:“五百人你就嫌多了,然则我所部成千上万将士,又置他们于何处?”

骆秉章这才明白,石达开是故意揶揄,暗含讥讽。

见崇实还想争辩,忙示意不要再驳。

第三次审讯。

此时石达开已经知道两千余部在大树堡被杀之事。

骆秉章因病未能出席,由刘蓉、杨重雅代讯。

石达开词气极是强硬:“骆秉章不是说‘本朝从不杀降’的么?

而今又如何?

天下有本事推翻满清的人多得很,不一定非要我石达开不可!”

杨重雅欲与之辩,石达开竟拂袖而起。

刘蓉记述了他在审讯中的观感:石达开“枭桀坚强之气溢于颜面,而词气不亢不卑,不作摇尾乞怜之语。

自言南面称王十余年,所屠戮官民以千万计,今天亡我,我复何惜一死”。

供词方面,现存所谓《石达开供词》或《石达开自述》有三个版本。

一曰奏稿本,为骆秉章奏稿之附件;二曰蜀燹述略本,载于余鸿观编纂之《蜀燹述略》,文字较为简略,似为奏稿本节录;三曰汇编本。

三种版本字数相近,都经过不同程度的删改。

骆秉章奏折中附有石达开的供词,即后来广泛引用的《石达开自述》原版。

但据费行简记载,石达开与骆秉章、崇实问答之词,“经骆幕沈吟删改了大半。

咨送军机处的,已经面目全非”。

周洵的《蜀海丛谈》则称,石达开的亲笔供状总共二十多页,字如核桃大小。

现存供词仅一千多字,研究者普遍认为骆秉章在奏稿中大幅删减了石达开的原话。

五、判决与刑场

审讯结束,判决已定——凌迟处死。

同治二年五月十二日——公元1863年6月27日。

成都,东郊场。

刑场四周人山人海。

清廷要将这位“伪翼王”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石达开与部将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被押赴刑场。

据《东华续录》记载:“达开等五犯于初十日押解到省,当即恭请王命,将石达开极刑处死。

伪宰辅曾仕和、黄再忠、韦普城,一并凌迟处死”。

其子石定忠年方五岁,“例应监禁,俟及岁时照例办理”。

临刑之际,石达开神色怡然。

据刘蓉记述,石达开“临刑之际,神色怡然”。

身受凌迟酷刑,从始至终默然无声。

《维基百科》引述当时记载称石达开“寓坚强于和婉之中”,“枭杰坚强之气,溢于颜面,词色不亢不卑,不作摇尾乞怜之语”,“令主审官崇实理屈词穷,无言以对,而后从容就义”。

凌迟之刑——三千刀。

每一刀割下,都是超越人类极限的痛苦。

曾仕和因剧痛呼号,石达开侧头斥道:“何遂不能忍此须臾?

当念我辈得彼,亦正如此可耳”。

至死,石达开未发一声。

观者无不动容,叹为“奇男子”。

清朝文人周洵在《蜀海丛谈》中亦称其为“奇男子”。

一位清朝贡生在湘军军宴上公开说他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石达开死后,首级被置于特制木笼中,由士兵拎着,两人打锣,每天行走在石达开足迹所至的府县和乡里。

传首各地,至重庆因首级腐烂埋葬。

石达开年仅三十二岁。

从他十九岁毁家纾难、率三千人参加金田团营,到三十二岁在成都刑场上默然受刃,不过十三年。

六、结语与历史意义

石达开死后,他的对手们如何评价他?

曾国藩说:“查贼渠以石为最悍,其诳煽莠民,张大声势,亦以石为最谲”。

左宗棠说:“石逆狡悍著闻,素得群贼之心,其才智出诸贼之上,而观其所为,颇以结人心,求人才为急,不甚附会邪教俚说,是贼之宗主,而我所畏忌也”。

太平军内部,忠王李秀成谈及各王优劣时“皆云中中,而独服石王,言其谋略甚深”。

英王陈玉成认为太平军将领“皆非将才,独冯云山石达开差可耳”。

石达开死后近四十年,清朝文人撰《江表忠略》,仍有这样的记叙:“至今江淮间犹称……石达开威仪器量为不可及”。

美国传教士麦高文的一段话更具穿透力:“这位青年领袖,作为目前太平军的中坚人物,各种报道都把他描述成为英雄侠义的——勇敢无畏,正直耿介,无可非议,可以说是太平军中的皮埃尔·特拉鲁。

他性情温厚,赢得万众的爱戴”。

大渡河畔的紫打地,在石达开全军覆没三十九年后——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因山体滑坡形成堰塞湖,溃坝后紫打地被冲毁。

越西县同知孙锵在原场址下游一公里处重新选址建场,取“山镇久安,河流顺轨”之意,更名为“安顺场”。

七十二年后——1935年5月,中央红军长征抵达同一地点。

蒋介石兴奋地宣称要让“朱毛成为第二个石达开”。

但红军没有重蹈覆辙。

毛泽东后来回顾这段历史时说,他知道七十二年前石达开就是在这里被大渡河所阻,最终全军覆没。

历史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回到石达开本人。

他在大渡河畔的最后选择——“舍命以全三军”——究竟是英雄的自我牺牲,还是穷途末路的无奈之举?

这恐怕永远没有标准答案。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在成都刑场上,面对凌迟之刑,这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至死未发一声。

在那个雨夜暴涨的大渡河边,他做出了一个决定:用自己的命,去换三万部下的生路。

虽然后来证明,那条生路并未兑现。

大渡河的水还在流。

紫打地的名字已经改了,叫安顺场。

石达开的名字,却留在了每一个讲述这段历史的人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