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胜亭”就是“据胜亭”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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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泽甫

说起古赵都邯郸,丛台无疑是其公认的地标性名胜。而丛台之上,有一个五百年名亭,即据胜亭。但“据胜”一名究竟该作何解?真的是“占据此处即可取得胜利”这样的俗解吗?对此,我深不以为然。

记得第一次登此名亭,是在1979年。那年仲春时节,我和几位同学代表临漳县高中生,参加邯郸地区中学生化学竞赛,考场就在邯郸市一中。竞赛结束后,我们便兴冲冲地到一墙之隔的丛台公园游玩。当登上位于丛台之顶的据胜亭时,我眼前豁然阔朗。不仅公园美景尽收眼底,连四周街道、建筑等,也一并览遍。登兹台,据兹胜,览兹景,顿觉欣欣然如啖甘饴。自此,兹城、兹台、兹亭,便在我的心灵深处,留下了美好而深深的记忆。

幸运的是,四年后我从河北工大毕业,如愿分回家乡邯郸工作。上班之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我便迫不及待地第二次登台,据胜,览景,以慰四载之思念。因了自小喜爱文学、自学诗词,深知以“据胜”二字,命名两千多年前赵武灵王留下来的丛台及之上的亭子,既有文采,也很风雅,又很得体,盖因丛台确乃古都之胜概所在。唐代著名诗人孟浩然《送张祥之房陵》有“鄢陵据形胜”诗句;宋人范仲淹著名散文《岳阳楼记》里,以“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盛赞洞庭湖风光;而南宋大诗人陆游的游记《过小孤山大孤山》,则说“又有别祠在澎浪矶,属江州彭泽县,三面临江,倒影水中,亦占一山之胜”。清代乾隆帝弘历作诗《题主善堂》,也留下了“书堂祠侧畔,据胜敞棂扉”的诗句。无论“据形胜”“观夫巴陵胜状”,还是“占一山之胜”和“据胜”,无非是盛赞一地风光名胜或胜处,令人流连忘返罢了。若仿之将据胜亭赞为“观夫邯郸胜状,在丛台一亭”,或“又有一亭在丛台之上,亦占一城之胜”,不亦足以堪当么?想到此,真为家乡有“丛台”这样的古迹名胜,又有名字典雅且响亮的“据胜亭”而自豪。尤其是后来得知,该亭建于近五百年前的明代,比北京北海公园内建于清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的“引胜亭”还早二百四十年,就更添了几分自豪。

但这份自豪伴随我40多年,未曾想有一天被一则文旅推介文字震得碎了一地。该文大意说:明嘉靖十三年(公元1534年),兵备杨彝将高高孤立于城外的丛台,与城墙连为一体,复在台上建亭,并取名“据胜亭”,意为“据此以胜”或“防御者占据此地就可取得胜利”,体现防御意义。天啊!一个颇具文采,又富有诗意和情趣,能为古都增辉十分的美妙亭名,竟做如此语法不通的俗解,着实令人难以置信。于是我求证于文旅部门一位朋友,得到的答复更令我意外:此是丛台公园据胜亭解说词,已用很久,据说是《邯郸县志》所载杨彝《据胜亭记》原文之意。

此解果真是明人杨彝原意吗?说实话,我听后不是半信半疑,而是十分怀疑。因为明代能做到兵备这个级别的官员,一般也是进士出身,不会既不通语法,又不懂风雅。即便筑此亭确乃守城之需,也绝不会以“防御者占据此地就可取得胜利”来命名,这与兵备身份不符,也有失古代知识分子的情趣与格调。

“据胜”一词,古汉语应为动词与名词的组合,按现代汉语即为动宾词组。据,在此大体是凭据、占据之意;胜,即名胜、胜迹、胜概、胜处、胜景等意。总之,须是名词。例如与杨彝同时的朝鲜文人洪暹,有一首诗名为《寄兴阳倅苏仲贤》,其中颔联两个对仗句是“孤城据胜沧溟阔,太守临衙鼓角雄”。其中出句中“据胜”和落句里“临衙”是对仗关系,都是动宾词组,胜、衙在词中都是名词。乾隆帝《龙泉关恭依皇祖元韵》诗,颔联为“据胜三边接,销烽九塞同”。“据胜”对“销烽”,也都是动宾词组。古人近体诗中类似对仗句子还很多,“据胜”一词在其中无一例外地是动宾结构。也就是说,若杨彝以“据胜”命名原意真为“据此以胜”或“防御者占据此地就可取得胜利”,那说明他不通语法。但据查,他的确确是进士出身,怎么可能犯如此低级错误呢?

按语法常识,若将“胜”作动词战胜、取胜、得胜解,则应表达为“据兹则胜”“据此则胜”。这与丛台公园解说词中提到的“据此以胜”句式结构相似。这种句式,古来也很多。刘基或宋代佚名《百战奇略》里,有“凡与敌对垒,胜负未决,有粮则胜。若我之粮道,必须严加守护,恐为敌人所抄。若敌人之饷道,可分锐兵以绝之。敌既无粮,其兵必走,击之则胜”一段话,其中有“有粮则胜”和“击之则胜”。类似“据兹则胜”“据此以胜”“有粮则胜”“击之则胜”这类句式,有一个共同点,即第一个动词后,加兹、此、之等指示代词,表示动作所向,替代名词作前面动词的宾语,或直接在动词后加宾语如“有粮”;而后一个动词前,加则、以等连接词,表顺承关系,连接前后两个先后发生的动作或行为。前一个动作或行为是战胜敌人的前提、方式,后一个动词“胜”,是最终结果,可译为“……之后就能战胜或取胜”。如“占据此地后就能战胜敌人”“据丛台高处亭子里就可取胜”等等。但此句式却绝不能缩略为两个动词并列的“据胜”。因此按语法,根本讲不通;强解,则不合语法。

退一万步说,即使不讲语法,假设可将“据兹则胜”“据此以胜”缩略为“据胜”,能证明“据胜亭”真的就是“据此以胜”的亭子吗?很遗憾,答案仍然是否定的。因为这与战胜、取胜的概念,是不相符的。

古代兵书《六韬·突战》中说得很明白:“以守则固,以战则胜。”西汉贾谊《论积贮疏》里也说:“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这里都强调了“胜”的前提是“战”,而不是“守”。

上述“以守则固,以战则胜”,应该取自老子《道德经·六十七章》里的“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意思是用慈爱来作战,就会胜利,用慈爱来防守,就会坚固。唐末五代杜光庭在其《道德真经广圣义》中,对老子说的“战”与“守”作了疏义:“战者,主客交兵之谓也。陈兵于野,白刃争锋,此为战也。”大意是:战,就是指敌我双方交战。在野外部署军队,手持利刃相互攻击,这就是战斗。“闭门坚拒曰守。”意思是:关闭城门坚决抵御敌军叫做守。杨彝将邯郸城池与丛台连为一体,是怕敌人居高临下破城,于我守城者不利,目的是守城。即使守军紧闭城门而登城墙,占据丛台制高点,也只是“闭门坚拒”,是在固守,而非冲出城门击之,哪里有“战胜”“取胜”的可能呢?一方大军围城叫阵,另一方则闭城不出战,僵持数日、数旬甚至数月之久后,攻方不得已撤兵。如此,来犯大军未能攻下对方城池,不能说战胜了敌人;守城一方虽然城未被破,也不能说战胜了对方。因为双方根本没有列阵交战。这样的例子,在冷兵器时代比比皆是。前文说按“据此以胜”为亭子起名,不符合杨彝的兵备身份,就是指其作为军事官员,不应不懂“闭门坚拒”不可能“战胜敌人”之理。今日仍有“战之必胜”之说,却鲜闻“守之必胜”,也是这个道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