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31日,4名攀登者尝试冲顶慕士塔格峰。因天气恶化,其中3人决定下撤,另1人继续冲顶,随后失联。截至9月中旬,仍未找到其下落。
9月5日,阿克陶县文旅部门发布安全提示,明确慕士塔格峰未开放高危管控区域地形复杂、通信信号薄弱、救援条件极差,严禁未经批准擅自进入有关区域开展徒步穿越、登山探险等活动。
9月初,慕士塔格峰二号冰川还发生雪崩,事发区域位于无人区,未造成人员伤亡。一纸禁令,一场雪崩,一个至今没走出白茫茫的人。这三件事挤在同一周里,像三记闷雷,把2026年中国高海拔登山圈那点儿遮掩不住的窘迫全给砸了出来。
要看懂慕士塔格峰上这次悲剧,得先看懂一个词——"黑攀"。未经审批,绕过监管,谁也不知会一声就往山上冲,圈内叫"黑攀"。
这词过去只在小范围流传,属于圈里的"隐学",见不得光。可就在这个夏天,它变成了"显学",甚至有人调侃:2026是"黑攀元年"。
变化的开关,是被三只手同时按下的。2026年3月15日,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施行。受自然保护区核心区管控、生态保护要求和地方安全政策等多重因素影响,部分原有商业攀登线路难以继续获得审批。
5月起,青海玉珠峰因"黑攀"事故暂停开放,7月初慕士塔格峰又出了4人失联,山上活动全线叫停。地方政府一朝被蛇咬,一年怕井绳,索性一关了事。
我扒了扒账本,发现问题比想象中更棘手:曾经向公众开放的10座6000米级雪山,如今只剩西藏启孜峰一根独苗。四川雀儿山封了六年,中山峰、金银山、达多曼因、朗格曼因、勒多曼因主峰这五座川西雪山,因为躺在贡嘎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一律劝退。
四川省内5500米以上的雪山基本歇业,允许攀登的天花板砸到了5200米。青海最高也就到岗什卡主峰的5200多米。
一句话,登山圈原来那条"5000米练级—6000米进阶—7000米冲刺"的天梯,硬生生被抽掉了中间那截。但雪山不会因为无山可爬就没人想爬。
中国有9座8000米级山峰、光西藏就有70多座7000米级雪山,5000到6000米级更是数以千计——世界上最壮丽的顶级雪山资源就长在这片土地上。庞大的需求撞上收缩的供给,压力得有出口。
没有正门,就走后门。这几乎是任何一个市场都逃不掉的物理法则。于是"黑攀"从一小撮人的猫鼠游戏,变成了整个行业的默契。
我个人的判断是:与其说2026是"黑攀元年",不如说这是行政"一刀切"和市场刚性需求正面撞车的第一年。撞出来的火花,是遍地的失联和坠亡。
黑攀者们发明了自己的黑话。"捡虫草""放牦牛"——听起来像农活儿,实则是遇上巡查时的统一说辞:装作进山挖虫草、追牦牛迷了路的当地人。
有攀登者在社交平台问:那玛峰今年还开吗?当晚就有向导私信过来,直白得令人心凉——今年不开,接受"虫草队伍"就还有机会。
一条完整的灰色链条已经跑通。绕行是标配。官方检查点多设在常规路线上,"黑攀"队伍多绕一两公里就能钻旁门。
乌库楚雪山的官方管控设在雅安市石棉县草科乡一带,但从康定市贡嘎山村悄悄进山,几乎无人过问,一家俱乐部靠这条道已经送进去六批客人。
错峰是老套路。
5月有攀登者去洛堆峰,头一回被工作人员在山脚拦下、口头教育后放行;两天后重来,"拦截的人已经走了,不过有村民收'卫生费'",交完钱大门敞开。价格战是杀器。
市场价七八万的慕士塔格峰攀登,"黑攀"报价只要一万;五六千的5000米级路线,两三千就能打包走人。那玛峰正规商业攀登五天四晚每人六千元,"黑攀"三天两晚压到两千多——单程车程就要11到12小时,一半的高原适应时间被剪没了。
而向导的账本,比任何招聘广告都香。以金银山线路为例,受访从业者称,一对一服务单客利润可接近2.3万元,旺季月利润可能接近10万元。
原本每笔要上交俱乐部一部分,"黑攀"是私活,这笔"税"也省下了。俱乐部对旗下向导私接单,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山都封了,正门生意做不了,谁忍心断人饭辙。
一位川西俱乐部创始人的话很实在:不支持"黑攀",因为有风险;也不反对,因为向导得活着。这句话我反复咀嚼。
它不是道德漂白,是行业困局。政策在收,生计在紧,需求在涨,三股力一拧,就把整个圈子挤进一条见不得光的巷子。
而我想追问的是:当"合规"意味着饿肚子,"违规"意味着挣快钱,我们凭什么苛责一个具体的向导?责任的板子究竟该打谁?
如果只是省钱、逃审批,"黑攀"顶多是个违规问题。真正吓人的,是它把这项极限运动最后几根安全绳一根根抽走了。抽走的是时间。
那玛峰正规团五天四晚是有讲究的,前两天走走停停就是让身体记住海拔。"黑攀"团三天两晚跑完,行走时间被压到极限,休整全靠硬扛。
有攀登者告诉媒体,凌晨1点被叫起冲顶时高反已经上头,"一瞌睡就摔跤,一路摔了好几次"。抽走的是安全冗余。
郑皓刚"黑攀"完乌库楚,攀冰环节前一夜刚下过雪,冰锥打不进去。他和另一位队友结组在同一根绳上——队友滑坠,另一个人根本刹不住,只会被一起拽下山。
而这位队友,此前只爬过哈巴雪山,攀冰、结组、结绳一窍不通,甚至连保护器ATC怎么用都不会,忍着高反花不到10分钟"速成"。郑皓后来说了句黑色到发亮的话:一个能带人违规进山的向导,我能指望他多负责?
抽走的是基础设施。洛堆峰上攀登者眼下依赖的路绳,是四年前当地导游和自治区登山队拉练时铺设的。
山封了,路绳没人维护,风吹雪压四年,还挂在那儿——挂着的其实是四年前的一根旧命。抽走的是通讯。
卫星电话一部几千元,"黑攀"团为了压成本多半舍不得配。攀登者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救援队也不知道去哪儿找。真出了事,家属只能等着奇迹。
抽走的是保险。一位业内人士说得直白:保险公司调查死亡原因,若在明令禁止的区域出事,可以拒赔。
那位在慕士塔格峰上失联的攀登者,代价可能不止一条命——还有一整个家庭对不上账的将来。我看这些细节时脊背发凉,也想说一句刺耳的:这个行业眼下不是缺规则,是"劣币驱逐良币"已经跑到了明面上。
当合规团被封杀、无照团反倒大发利市,坚持专业的公司只有两条路——转型,或者跟着下水。北大教研部主任钱俊伟在川西调研时就发现,一些顶级户外企业迫于生计准备下水;还有一些干脆改行做高海拔徒步、露营。
守规矩的人反倒要向不守规矩的人妥协——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信号。
冒险的账,山会算,而且算得非常快。除了慕士塔格峰上那位至今下落不明的攀登者,就在他出发前那一周,云南哈巴雪山连续出了两起坠亡。
8月23日至30日短短八天,一位26岁的攀登者和一位当地俱乐部领队相继遇难,两起都是未经报备的私攀。哈巴雪山海拔5396米,圈里公认的"入门坡",多年来一直是新手练手的第一站。
就是这样一座"温柔"的山,8天里带走两条命。有一个共同点值得留意:都没备案。我不认为这只是"运气差"。
当合规攀登被大规模关停,涌入低海拔山峰的人流暴增,鱼龙混杂之下事故率自然拉高。这不是"个别悲剧",这是压力的必然释放。
就像水管堵住一头,另一头必定漏水。
顺着这条逻辑往下想,我想抛出一个可能不那么讨好的观点:一刀切封山,本质上是治标伤本。道理不复杂。极限运动天生带血,全世界都一样。
俄罗斯厄尔布鲁士峰每年数十人伤亡,当地从不封山。责任被划得清清楚楚——政府负责基础设施、救援体系、气象预警;个人根据自己的能力研判天气、承担风险。
攀登者摔死了,是攀登者自己的责任范畴。而我们的困境在于:"无限兜底"。一起事故一场大范围救援,就可能换来一座山永久封禁。
个别悲剧被无限放大,用行政的锁头一锁了之。这种看似最负责的做法,其实是最消极的——它没让风险消失,只把它从台面上推到了台面下。
我更想说的是:中国雪山管理的真正难题不是"要不要封",而是"怎么科学地开"。国际成熟户外目的地的经验是用基础设施做限流——山上小木屋床位固定,每天只接待150人,先到先得。
既规范了路线,又把人挤在了生态承载力之内。这远比一纸封山令聪明,也慈悲。
具体到国内的困境,我认为有三件事绕不开:
第一,得让行业协会硬起来。向导资质、攀登程序、装备清单,一样一样卡实。眼下网上竟有刚爬过几座雪山的攀登者也敢在朋友圈招揽客人带队"黑攀",这不是市场活力,这是无照行医。
第二,得让属地政府细起来。眼下基层管控存在"上紧下松"的错位——上级为了生态和安全收紧审批,具体巡查却压在山下几户人家肩上。以贡嘎山村为例,全村62口人、12个人考出高山协作证,本指望旺季进山挣钱,如今被动员去劝返"黑攀者",还没有补贴和奖励——你让村民凭什么积极?
把闸门从"死封"改成"过筛",让基层有人手、有经费、有权限,是眼下最紧迫的一环。
第三,得让责任链清晰起来。国家体育总局《国内登山管理办法》原本就写得明白:擅自组队登山,要停止活动、不予认定、吊销向导资格证。可业内说,几乎没听说过哪位"黑攀"向导真被吊过证。
四川的地方办法把处罚定得更细:对法人罚1000元,对个人罚200元。多位受访者一句话戳破皇帝新衣——玩得起雪山的人,谁在乎这一两百块?
罚要罚到痛,兜底也要兜到边。让政府不再无限兜底,让攀登者真正为自己的每一步选择负责,这条链条才能立得起来。
不过这里我得补一句:风险自担有个前提——攀登者对风险有清醒认知。近几年商业登山被自媒体包装成一场高端旅游,极端天气、高原病这些字眼在宣传文案里被弱化甚至美化,"打卡"一词冲淡了雪山本该有的敬畏。
让一个连ATC都不会用的人去承担自己的风险,公平吗?这也是为什么,专业审批不能被抛弃,只能被优化。
据报道,钱俊伟在厄尔布鲁士峰考察时遇到一个15人的中国攀登团队,他们出得起钱,也更希望合规安全,下一站12个人明确不再把国内雪山列入计划。
与此同时,成都某个山间村口,向导正对着手机里的"虫草队伍"发信息,敲定这个登山季末尾的又一趟"黑攀"。同一群人,两条岔道。
一边把外汇带到高加索,一边把命押在自家山头。这才是让我最不甘心的地方——我们坐拥世界上最壮丽的雪山资源,本国的爱好者却在自家门口翻墙,把庞大的户外产业红利拱手让给了尼泊尔、俄罗斯、巴基斯坦。
我并不觉得攀登者都该被苛责。他们中有人为了朋友圈那张登顶照,有人为了那张登顶证书这枚"社交货币",也有人只是在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时,想找一个把自己重新交回给天地的地方。
这些渴望没有错。有错的,是让他们在合规路径全部关停之后,只剩下"黑攀"这一条独木桥可以走。
至于那位在慕士塔格峰上失联的攀登者,截至发稿仍无下落。他的名字,也许再过些日子就会被新的新闻覆盖。
但每一次覆盖,都是一根警绳的松动。登山者敬畏山,管理者敬畏山,制度也该敬畏山。
因为山最公平——它从不因为你手续齐全就多让你一分,也不因为你是"黑户"就多罚你一寸。它只认一样东西:敬畏。
那位没有下山的人,用生命交了这堂课的学费。剩下的问题是——我们这个庞大的登山市场,愿不愿意把这笔学费,兑换成一整套让后来者不必再走独木桥的规则。
雪山从不说话。但山,一直在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