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尼生活过半年,我才敢说巴厘岛之外的印尼是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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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厘岛是印尼的橱窗,但印尼人自己不住在橱窗里。

所有人都以为印尼就是巴厘岛的样子——沙滩、瑜伽、网红秋千、五十块钱一小时的按摩。我在去之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我在爪哇岛的一个二线城市住了半年,我才发现巴厘岛是印尼最不像印尼的地方。它像一个被精心布置的样板间,漂亮、舒服、专为外人准备,但印尼人自己不住在样板间里。真正的印尼在巴厘岛之外,在那个没有游客、没有英文菜单、没有沙滩俱乐部的地方。我站巴厘岛之外的那一边,因为那边才是这个国家两亿七千万人真实的生活。

我到梭罗市的第一个晚上就验证了这一点。从机场出来,没有出租车司机举着牌子喊“Taxi?Taxi?”——因为机场根本没有国际到达口。我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走了七百米,才在路边拦到一辆摩托车。司机叫阿贡,戴一顶褪色的棒球帽,车把上挂着一串茉莉花。他看了一眼我的箱子,用印尼语夹着两个英文单词说:“Big。No problem。”然后他把箱子横放在踏板前,用一根橡皮筋勒住,拍了拍后座,示意我上车。一路上没有海风,没有棕榈树,只有摩托车灯照着坑洼的柏油路,两边是关着卷帘门的小店,招牌上全是印尼文。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来对了地方。

一、梭罗没有游客

梭罗是爪哇岛中部的一个小城,人口不到六十万,以蜡染和宫廷舞闻名,但外国游客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

我在梭罗租了一间月租一千二百万印尼盾的房子,折合人民币大概五百五十块。

房东叫布迪,五十七岁,退休小学教师,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蜡染衬衫,说话时习惯性地用右手拇指摩挲左手腕上的银镯子。

签合同那天,布迪没有让我交押金,也没有让我出示护照。

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

他念给我听:“房租每月一号交,迟三天没关系。水电自己付,水表在院子左边,电表在门后。如果灯泡坏了,自己去巷口 Pak Rudi 的店里买,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便宜五百盾。”他念完,把纸递给我,又从同一个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上系着一根红色塑料绳。“这是大门钥匙,”他说,“后门没有锁,但没关系,我们这里没有小偷。”

我后来才知道,布迪说的“没有小偷”不是一句客套话。我在梭罗住了半年,院子里晾的衣服从来没有收进来过,自行车停在门口三个月没上锁,隔壁的 Ibu Siti 帮我收了十几次快递,每次都放在门口的石凳上,用一块砖头压着。有一次我出门忘了关灯,回来时灯还亮着,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下次记得关灯,电费贵。”落款是“你的邻居”。

梭罗的日常是这样的:早上五点,清真寺的喇叭开始唱经,声音从巷子尽头的绿色圆顶传过来,经过三层楼的晾衣绳和两棵芒果树,到我房间里已经变得像水一样软。六点,巷口推着小车卖 nasi liwet 的大叔开始吆喝,一份三千五百盾,折合人民币一块六,里面有米饭、椰浆煮的蔬菜、半个咸蛋和一小块炸鸡。我几乎每天买一份,大叔后来不用我问,看见我就开始装。

梭罗没有星巴克,没有便利店,没有出租车。最近的麦当劳在三十公里外的三宝垄。我要买一个手机卡,布迪带我去了巷尾的“Pak Agus 通信店”——一个两平米的门面,柜台上摆着五部样机,墙上贴着手写价目表。Pak Agus 花了二十分钟帮我激活,又花了十分钟教我怎么查余额,最后说:“如果流量用完了,发这个短信,代码是*888#,别忘了。”我给了他五千盾小费,他追出来还给我,说:“太多了,只要两千。”

二、一顿饭的账本

在梭罗,我养成了记账的习惯。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这里的人到底怎么活。

早餐 nasi liwet,三千五百盾。午餐在办公室附近的 warung——就是那种开在自家客厅里的小饭馆——一份 ayam goreng 加米饭和蔬菜,一万两千盾。晚餐如果自己做,一公斤鸡胸肉四万五千盾,一把青菜三千盾,一公斤米一万两千盾,够吃四天。如果出去吃,一碗 bakso——牛肉丸汤——一万盾。一个月伙食费,如果我完全按当地人的方式吃,大概八十万印尼盾,折合人民币三百六十块。

但当地人的收入是多少?布迪的退休金是每月一百五十万印尼盾,折合人民币六百八十块。他在梭罗算“中等偏下但稳定”的。Pak Agus 的通信店每月净赚大概两百万印尼盾。Ibu Siti 在巷口卖 nasi uduk,每天能卖八十份,每份五千盾,刨掉成本,一个月大概一百二十万印尼盾。而梭罗的最低工资标准是每月一百八十万印尼盾,约合人民币八百块。

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梭罗,一顿一万两千盾的 ayam goreng 不是“便宜”,而是需要算计的支出。Ibu Siti 告诉我,她每天早上三点起床蒸饭,五点出摊,十点收摊,下午去市场买菜,晚上准备第二天的料。

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一个月赚的钱,在巴厘岛只够住两晚最普通的民宿。

但 Ibu Siti 不觉得自己苦。有一天我去买饭,她正在和隔壁摊位的大叔说笑。她看见我,用印尼语夹着几个英文单词说:“Today,chicken small。But rice,many。”然后多给了我半勺饭。我问她一天能睡几个小时,她伸出五个手指:“Five。Enough。”然后她笑了,露出两颗金牙。那个笑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够了”。

三、巴厘岛不是印尼

在梭罗住了四个月后,我陪一个朋友去了巴厘岛。

从梭罗飞登巴萨,一个半小时的航程,落地后感觉像穿越到了另一个国家。

机场里全是换汇柜台和出租车公司的招牌,出口处有人举着写有中文和俄文的接机牌。我订的民宿在仓古,一晚四百人民币,带泳池和早餐。前台是个染了金色头发的印尼小伙,英语流利得听不出口音,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澳洲口音的升调。他问我:“Do you need a scooter?Ninety thousand a day。”我说我在梭罗租摩托车一个月才六十万盾。他愣了一下,然后说:“Oh,Solo?That‘s different。”

“Different”这个词用得准确。在巴厘岛,我吃了一顿“印尼炒饭”,菜单上写着“Nasi Goreng Special”,价格六万五千盾,折合人民币二十九块。上来的炒饭摆盘精致,旁边放着虾片和一小碟沙嗲酱,味道不差,但和我每天在梭罗吃的、由 Ibu Siti 用一口黑锅炒出来的 nasi goreng 完全不是一回事。梭罗的炒饭是用隔夜饭、两勺棕榈油、一点甜酱油、几片黄瓜和几颗花生炒出来的,装在盘子里,没有虾片,没有沙嗲,没有摆盘。但那个味道,是 Ibu Siti 凌晨三点起床、五点出摊、十点收摊、下午买菜、晚上备料换来的味道。巴厘岛的炒饭很好吃,但它不属于 Ibu Siti。

更让我意外的是,巴厘岛的“印尼”是经过筛选的。海滩上有人卖烤玉米,有人按摩,有人弹吉他,但很少有人像梭罗那样,在你路过时问一句“Sudah makan?”——吃了吗?在梭罗,这句话是日常问候,就像中国人说“你好”一样自然。在巴厘岛,这句话变成了“Hello,massage?Cheap price。”我站在巴厘岛的海滩上,看着落日,脑子里想的却是梭罗巷口那盏黄色的路灯,和 Pak Agus 追出来退我三千盾的样子。

四、他们怎么过日子

回到梭罗后,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我发现印尼人有一套自己的时间逻辑。布迪约我下午三点谈事情,三点二十分才到,进门先说“Maaf,jam karet”——对不起,橡胶时间。我问他“橡胶时间”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可以拉伸的时间。你以为是三点,其实是三点到四点半之间的某个点。”这不是不尊重,而是一种对“效率”的不同理解。在梭罗,准时不是美德,留出余地才是。

另一个发现是关于“帮忙”的。有一天我家的水龙头坏了,我准备去五金店买新的。布迪看见我拿扳手,问:“你要自己修?”我说是啊。他摇摇头,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十五分钟后,一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来了,带着工具箱,十分钟换好,收了八千盾。布迪说:“这是 Pak Rudi 的儿子,修东西是他的工作。你让他修,他赚八千盾;你自己修,他少赚八千盾。

”我后来才明白,在梭罗,很多事情不是“能不能自己做”的问题,而是“该不该自己做”的问题。

你把活留给该干的人,钱在巷子里转一圈,每个人都能赚到一点。

这种逻辑也体现在请客上。我离开梭罗前一个月,布迪请我吃饭。我以为就是房东和房客的告别,结果他叫了十二个人——Ibu Siti、Pak Agus、Pak Rudi 和他儿子、隔壁的三个邻居、还有巷口卖 nasi liwet 的大叔。吃饭的地点就在布迪家的院子里,铺了两张草席,菜是从各家各户端来的。Ibu Siti 带了炸鸡,Pak Agus 带了蔬菜,卖饭的大叔带了一锅米饭。布迪只出了一个菜——他老婆做的 sambal goreng ati,鸡肝和土豆炖在辣酱里。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急着走。

布迪最后说:“你回中国后,如果吃不到 sambal,就自己做。

辣椒要买红的,别买绿的。”

五、那面镜子的背面

转折发生在我要离开梭罗的前两周。那天傍晚,我在巷口等 Ibu Siti 收摊。

她一边把剩下的炸鸡装进塑料袋,一边问我:“你回中国,有没有人给你做饭?

”我说有,我妈会做。她点点头,说:“Good。妈妈做饭,最好。”然后她把那袋炸鸡塞给我,说:“Free。明天我就不做了,我要去雅加达看我女儿。”

我问她女儿在雅加达做什么。她说在富人区当保姆,一个月赚四百万印尼盾,包吃住,两年回一次家。Ibu Siti 说这话时没有叹气,只是把装钱的铁盒盖上,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八十三万五千盾。刨掉成本,净赚大概四十万盾。

她把这四十万盾分成三份:一份存起来给女儿结婚用,一份还摩托车贷款,一份留作明天的本钱。

然后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推车下面的格子里。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我能看清她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和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姜黄粉。

她推着车往巷子深处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Lima tahun。”五年。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是女儿五年没回家,还是她在梭罗卖了五年饭。她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袋炸鸡,塑料袋还烫着。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想起布迪说“我们这里没有小偷”,想起 Pak Agus 追出来退我三千盾,想起布迪请的十二个人的晚饭。这些事在梭罗之外的人看来,可能只是“落后”或“低效”,但我在那里住了半年,我知道那不是。

那是一种用时间、人情和耐心织起来的网,网不大,但够兜住一个巷子里所有人的日常。

我回到中国后,有一次在便利店买了一份标着“印尼风味炒饭”的便当,微波炉加热后坐在窗边吃。

炒饭里有虾仁、有鸡蛋、有青豆,味道不错。但我想起的是 Ibu Siti 那口黑锅,和她多给我的半勺饭。那个瞬间我明白了:巴厘岛是印尼的橱窗,橱窗里什么都有,但橱窗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住的。印尼人住在橱窗外面,在那些没有游客的巷子里,用橡胶时间过日子,把最后一份炸鸡塞给一个即将离开的外国人。

旅行Tips:

1、住宿:在梭罗这样的非旅游城市,月租一套带院子的独立屋大约 1200 万印尼盾(约 550 元人民币),通常包含简单家具,不含水电。水电费每月约 15 万印尼盾。通过当地房东直租不需要押金,但一定要当面签一份简单的印尼语合同,写清租金、付款日期和维修责任。

2、吃饭:当地 warung 一顿饭 10000—15000 印尼盾(约 4.5.8 元人民币),路边摊一份 nasi liwet 3500 印尼盾(约 1.6 元)。

如果自己做饭,一公斤鸡胸肉 45000 印尼盾,一把青菜 3000 印尼盾,一公斤大米 12000 印尼盾。

注意:非旅游城市的餐馆大多不提供英文菜单,学几句印尼语点菜非常必要——“Nasi”是饭,“Ayam”是鸡,“Sayur”是蔬菜。

3、交通:梭罗没有出租车和网约车(Gojek 覆盖有限),主要靠摩托车或 becak(三轮人力车)。

短途 becak 一般 10000—15000 印尼盾,上车前先谈好价格。如果想租摩托车,月租约 600000 印尼盾(约 270 元人民币),需要国际驾照,但当地警察对外国人骑车查得不严,前提是你戴头盔。

4、社交:在非旅游城市,外国面孔很少见,你会被频繁问候“Dari mana?”(从哪里来?)和“Sudah makan?”(吃了吗?)。这是友好的表示,直接回答即可。进清真寺或当地人家里要脱鞋,用右手递东西,不要用左手指人。如果当地人请你吃饭,尽量去,那是把你当自己人的信号。

5、语言:英语在梭罗的普及率很低,出租车司机、摊贩、房东基本不会说。

建议提前学 50 个基础印尼语单词,尤其是数字、食物名称和方向词。

手机下载 Google Translate 的离线印尼语包,在没有网络的地方也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