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麻城北边的山里见过一段石板路,不长,大概七八十米,然后就被水泥路截断了。
那天是当地一个开面馆的人带我去的。他四十来岁,姓丁,本来是给我指路去看古关口,走到半道上说,你要看老路,这儿就有一截。我们从公路边下坡,穿过一片油菜地,路就在地埂下面藏着。石板是青石,宽的将近两尺,窄的一尺出头,磨得发亮,边角圆钝。中间有几块凹下去一道浅槽,他说那是独轮车压出来的。我蹲下去摸了摸,槽是真的,深浅不匀,最深的地方能陷进小半个指节。
我问他这路通到哪儿。他往北一指,说过了山就是河南。往南一指,说下去是黄州。
“老辈子讲,这是官路。”他说,“往河南挑盐,往这边挑麻,都走这个。后来修了公路就没人走了,现在牛都不走,牛也嫌石头滑。”
这就是光黄古道,我要写的东西。它的名字来自两头:北头是光州,今天河南潢川一带;南头是黄州,今天湖北黄冈。一条穿越大别山的驿道,唐宋就有了明确记载,走了一千多年,晚清民国还有人挑担,到公路修通才彻底冷下来。
我关注它的起因,不是路本身,是它牵着的另一件事——湖广填四川。这两件事在很多讲述里被扣得死死的:湖广填四川的移民从麻城出发,麻城的人是从光黄古道下来的,所以这条路是那场大移民的“上游”。听起来顺,我一开始也这么信。
后来读得多一点,发现这个链条没那么结实,中间有几个环节是被后人补上去的,有些补得合理,有些补得可疑。这篇东西想做的事,是把这条路老老实实讲清楚,再把它跟填四川的关系摊开来看——哪一段站得住,哪一段只是好听。
光黄古道不是一条线,是一束。这一点得先讲明白,不然后面全乱。
大别山横在鄂豫皖三省之间,东西绵延几百里。它不是一道齐整的墙,是一堆山岭、峡谷、隘口拼起来的,中间有若干处可以翻过去的口子。凡是能翻过去的口子,历史上都有路,也都设过关。光黄古道指的是从黄州往北、经麻城、翻越大别山主脊、进入光州境内的这一路系统,主干之外有支线,支线之外有樵径。
主干大致的走法:从黄州(今黄冈)出发,沿举水河谷北上,经麻城城区,继续往北进入山区,过阎家河、盐田河那一带,再往北到今天湖北与河南交界的木陵关一带出山,进入光州境内的新县、光山,抵潢川。
这一路的总里程,按今天的公路量大约三百公里出头,古道曲折,实走要更长。挑夫一天走三四十里就算不错——山路,负重,还要找有店有水的地方歇脚——一趟单程七八天到十天。骑马带驿传的公文当然快得多,但那是另一套系统。
关口是这条路的骨节。大别山这一段留了名的关有好几处:木陵关、虎头关、白沙关、阴山关、大城关。地方志里常把它们并称,说法不完全一致,有的算五关,有的算七关,各志之间有出入,我不打算硬凑成一个整数。这些关的位置,基本都在鄂豫两省分界的分水岭上,扼住山谷最窄的地方。
设关是干什么用的?两件事:收税和挡兵。
收税好理解,货物过关抽厘。挡兵才是它们存在的根本理由。大别山是长江中游的北面屏障,从中原南下取江汉,翻大别山这一路是主要选项之一。谁守住这几个隘口,谁就掐住了南北通行。所以这些关口在历史上反复被打,反复被修,关名留在方志里,关墙塌了又垒。
我去木陵关那天下小雨,山上雾大,能见度不到百米。关的位置在一个鞍部,两边山坡往上收,中间一条豁口,公路从豁口穿过去,路边立着界碑,一面写湖北,一面写河南。站在那儿有个很直接的感觉:这地方只要放几十个人拦着,一支军队就得费大劲。地形自己会说话,不用查书。
要给这条路找一个能钉在时间轴上的坐标,最好的一个是苏轼。
元丰二年(1079),苏轼因为乌台诗案下狱,年底结案,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元丰三年正月初一,他从汴京出发南下,去黄州赴任。路线是从中原一路南来,翻大别山,过麻城,到黄州。走的就是光黄这条驿道。
正月里翻大别山,什么滋味不难想。他在麻城北边的春风岭上写了《梅花二首》,头一句是“春来幽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间”。第二首里那句“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我每次读都觉得心里发凉——一个刚从死罪边上捞回一条命的人,被押解式地送往贬所,山谷里开着几枝没人看的野梅,他写“不辞相送”。这不是写景。
这件事的价值在哪儿?在于它给这条路提供了一个精确的时间点和一个具体的人。元丰三年正月,公元1080年,这条路是通的,是官定的驿路,一个被贬的京官带着家眷行李从这儿过去,路上有驿站可歇,有关口要过,岭上有梅花开。
方志和后人的文章里,把这条路称作“光黄古道”,苏轼的行程常被当作最有名的一段旁证。我认这个用法。文人留下的诗,在考证路线这件事上有时候比正史管用——正史记的是制度,诗记的是某年某月某人确实站在某个坡上,冷得发抖。
顺带说一句,这条路上过的名人不止苏轼。宋元以后南北往来,走这条线的官员、僧人、举子都不少。但我不打算在这里排一份名单,那种写法很省事,也很空。一个苏轼在春风岭上冻着写梅花,比二十个名字并列有用。
现在进入正题:这条路跟填四川的关系。
要理这个关系,得先弄清一件容易被搞反的事——移民不是从麻城单向往四川去的,麻城本身就是移民地。人先是往南流,流进大别山南麓这一片,过了几代,再往西流进四川。
大别山南麓的麻城、红安(旧名黄安)、罗田这一带,历史上是个反复被填的地方。这里山多田少,本来养不了多少人,可它位置特殊:北面是中原,翻过山就到;南面是江汉平原和长江水道,顺举水下去就是。中原一有大乱,人往南跑,跑到长江边上,能过江的过江,过不去的、或者不想再走的,就在大别山南麓的山谷里住下来。
这个过程在唐末、在宋末、在元末,一轮又一轮。光黄古道就是这些人下来的通道之一——不是唯一,大别山的口子有好几处,人挑着担子、背着孩子,哪个口子近走哪个。但光黄这一路是官道,有驿站有店家,路况最好,走的人最多。
所以到元末明初,麻城这一带的人口构成里,有相当比例是几代之内从北方迁来的。这一点很要紧。它意味着后来往四川去的那批人,很多本身就是移民或移民的后代——已经搬过一次家的人,再搬一次的心理门槛低得多。这不是我的发明,做移民史的人常提这个道理:迁移是有惯性的,动过一次的人群,比世代不动的人群更容易再动。
湖广填四川不是一次事件,至少是两大波,中间隔着两百多年。
第一波在元末明初。元末天下大乱,红巾军起,其中一支的首领叫明玉珍,随州人(今湖北随州),后来带兵入蜀,据成都,建国号大夏,自称皇帝。这是元末群雄里比较少被提起的一个,因为他没赢,也没赢多久,他死后儿子明升继位,几年后被朱元璋灭了。
但明玉珍这件事在移民史上分量很重。他带进四川的军队,基干是湖北人。军队进去了,就不只是军队——将士的家眷跟着,随军的匠人、商贩、郎中跟着,占了地盘就要屯田,屯田就要人。四川在元末已经被战争和瘟疫掏空了大半,宋末抗蒙的四十多年战争打得极惨,蜀地人口锐减,元代一直没恢复过来。这时候一支湖北军队进去,占了空地,落地生根。
明夏政权亡了以后,这些人并没有全撤回来。撤不回来,也不想撤——家小田产都在那边。他们成了明初四川人口的一个重要来源。
明朝立国之后又有官方的组织性移民,把人口稠密处的百姓迁往地广人稀处,四川是接收地之一,湖广是主要输出地之一。这些事在《明太祖实录》一类的记载里能看到轮廓,具体数字各处引的不一样,我不敢报确数。
我要强调的是这一波的性质:它主要是战争的副产品加上洪武年间的官方安排。军队走在前面,百姓跟在后面。这跟第二波很不一样。
第二波在清初,规模比第一波大得多,也是“湖广填四川”这个说法真正的出处。
明末四川被打成了什么样,说起来很沉重。张献忠部在四川的几年,加上明军、清军、地方武装、南明残部之间反复拉锯,前后二三十年不得安宁。战乱之后是饥荒和瘟疫,之后还有虎患——史料里明确记着人退虎进,城里都有虎,这不是文学夸张,是当时州县官上报的实情。
到清朝坐稳,派官员到四川接手,发现的是一片近乎无人的地方。有的县上报户口只剩几十户、一百多户。田是荒的,路是断的,衙署是塌的。有一个细节我印象很深:某些县复设的时候,找不到地方办公,官员借住在破庙里,连衙役都招不满。
这种局面下,朝廷唯一的办法是招人。
清代前期陆续出了一系列鼓励移民入川的措施,核心是几条:外省人愿意去四川垦荒的,划给荒地,给的地就算他的产业;开垦有年限的免税期;入了川的可以就地入籍,子弟可以在四川参加科举;地方官招来多少户,算作政绩考核。康熙年间这类条例前后调整过几次,最要紧的一条大致是把流寓的垦荒者的地亩给为永业、准其入籍。具体年份和条文我这里报得保守一点:相关政策集中在康熙初年到康熙中后期,一直到雍正、乾隆年间还在延续和微调。研究者对哪一年哪一条最关键有不同看法,我倾向于不把它说成某一道诏令的功劳,它是几十年里一层层加码的结果。
给地、免税、能入籍、能考试——这四条摆在一个山多田少、人口挤压的地方,吸引力是致命的。麻城、黄安、黄冈、孝感这一片,恰恰就是山多田少人多。
于是人开始往西走。这一走,走了上百年。
走西路是什么滋味
我很想知道这些人具体是怎么走的,从麻城到四川。
主路有两条。一条是水路加陆路:从麻城下举水到黄州,上船溯长江西行,过武昌、荆州,入三峡,到夔州(今奉节)上岸,再往川东、川中散开。这条路省力,但要钱——雇船、过关、三峡上水要拉纤,费用不小。一条是纯陆路:往西经黄安、随州、襄阳,走汉水流域西行,再南下入川;或者更南一些从荆州、宜昌一带走陆路翻山。陆路省钱,费腿,也更危险。
无论哪条,都是几千里。一家人带着锅、被褥、种子、农具、香火牌位,扶老携幼,路上走两三个月是常事,走半年的也有。中途死人、病人、走散的人,族谱里偶尔会记一笔,多数不记。
我读过一些四川的族谱抄本片段,写迁徙那一段往往极简:“某公于康熙某年由湖广麻城孝感乡迁蜀,居某县某乡,生子几人。”一句话,几千里。后面立刻转入生子几人、置田几亩、修祠几间。
这种写法我起初觉得冷淡,后来改了看法。族谱是给后人立规矩用的,不是抒情用的。路上的苦不写进去,是因为写了没用——重要的是记住我们从哪儿来、这块田怎么来的、辈分怎么排。至于渡口上冻死的那个孩子,只能烂在路上。
历史留下的是账本,不是感情。这一点我在别的题目上也反复碰到。
现在讲这篇文章里我最想讲清楚的一件事。
只要你翻四川、重庆的老族谱,会看到一个地名反复出现,出现的频率高到不正常:湖广黄州府麻城县孝感乡。
多到什么程度?做过统计的研究者说,川渝地区自称祖籍麻城孝感乡的家族,比例大得离谱,占了所有自称湖广来源家族的相当大一块。有些县,几乎家家的族谱都写这五个字。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数据,直觉反应是:不可能。
一个乡,一个明代的乡级单位,能出去多少人?就算它人丁最盛,一个乡的人口顶多几万,怎么可能填出川渝上百个县、上千个宗族?
更要命的是另一件事:麻城孝感乡这个建制,成化年间就被撤掉了。麻城原有四乡,成化八年(1472)因为户口减少并乡,孝感乡被并入了仙居乡,此后官方的行政区划里再没有孝感乡这个名字。
那问题就来了。清初康熙、雍正年间迁川的那批人,出发的时候,孝感乡已经消失一两百年了。他们怎么会在族谱里写自己来自一个当时并不存在的乡?
这一条我核了几遍,因为它太反常。可它似乎是成立的。学界对孝感乡的建制存废、具体范围、并入时间有不同意见,我看到的说法也不完全统一,但“孝感乡在明中期已废、而清代族谱大量书写孝感乡”这个时间错位,是一个被反复指出的事实。
于是就有了几种解释,我把它们摊开,也说说我信哪个。
一种说法是:孝感乡虽然行政上撤了,民间的地名叫法还留着。这个完全可能——地名的惯性极大,我在别处写过,一个机构改名一夜的事,一群人嘴里的叫法要几代人才换过来,有的永远换不过来。撤销一百年的老乡名,本地人还这么叫,一点都不奇怪。
第二种说法:元末明初那一波迁川,出发时孝感乡还在,那时候写的是实情。后来清初这一波,很多人是跟着前面亲族的路子去的,投亲靠友,落到同一片地方,跟着同一套祖籍说法,就把前人的祖籍抄到了自己的谱上。这个我也信一部分。移民有链条效应,先去的人给后来的人当路引和落脚点,后来者在文化上认同先来者,是很自然的事。
第三种说法最不客气,也是我认为分量最重的:孝感乡后来变成了一个符号,一张身份凭证,不一定是真实的出发地。
这个套路在中国移民史上不是孤例。华北大量家族说自己祖上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来,比例同样高到不合理,同样有人考证过洪洞县装不下那么多祖宗。福建、广东的族谱里,也有类似的“标准祖籍”。这类地名的功能不是记录,是认领——写上它,你就接进了一个更大的谱系,你在当地就不是无根的流民,你有来处。
我猜想的机制大概是这样:清初入川的移民初到时是外来户,跟原住的少量土著、跟先来的其他移民争地、争水、争入籍资格、争科举名额。这种时候,能证明自己“来路正当”特别要紧。麻城孝感乡这个名号,因为前一波移民的关系,在四川已经有了分量——它意味着你不是流民,是有宗有派的湖广人家,跟本地的大姓沾亲带故。于是后来的人写谱,就往这五个字上靠。有的是真,有的是半真,有的是纯粹认领。
再加上一层很实际的:族谱大多是迁川之后好几代才编的。编谱的时候,第一代祖宗早死了,路上的细节没人记得清,只剩下几句口传。这时候要写祖籍,能想起的、周围人都在写的、听着最正当的那个地名,就被写了上去。修谱人自己也不一定是在造假,他是在把模糊的记忆填进一个现成的框子里。
所以我的看法是:麻城孝感乡确实是一个真实的、大量输出移民的地方,这个底子是有的;但族谱里那个高得离谱的比例,不能当人口统计用。它是一层记录加上好几层认同,堆在同一个地名上。
这一点我说得比较硬,但也留个余地。这个题目有专门做研究的人,几十年下来还在争,我不认为一个非专业的人读几本书就能定案。我能做的是把疑点摆出来,不把好听的说法当成结论。
回到光黄古道跟填四川的关系上,现在我可以说得比开头准确一些了。
常见的讲法是:光黄古道是湖广填四川的起点通道。这话说得太满。填四川的人走的是西向的路——长江水道,或者汉水陆路,跟光黄古道这条南北向的山路不是一条线。移民出川那一段,光黄古道基本不参与。
它的角色在上游,在前一段。
第一,它是人口流入麻城这一带的主要通道之一。麻城成为移民输出地的前提是它先成为移民接收地,山里塞进了远超土地承载力的人口,才有后来往外挤的压力。北方人下大别山,光黄古道是最好走的一条。
第二,它是这片山区跟外界交换的经济命脉。麻城这一带山多,粮不够,得靠外面。往北去河南买粮、买盐,往南下黄州卖麻、卖茶、卖木、卖土布,全靠这条路上的挑夫和独轮车。我在山里看到的那道被独轮车压出来的浅槽,就是这个的物证。一条能挑担的路,决定了这片山区能养多少人——路好一点,就能多养一些人,人口就能多堆一些,堆到临界点,就往外溢。
第三,它是消息进出的通道。这一条常被忽略,我觉得反而关键。移民不是盲目走的,得先听说“西边有地,去了给你”。这种消息怎么进山?靠走这条路的商贩、挑夫、当兵回来的人、走亲的人。招民垦荒的告示贴在县城,可真正让一个山沟里的农户下决心卖掉锅碗西行的,是隔壁村某某去了川东、如今有田几十亩这类活口相传。路通到哪儿,消息就传到哪儿;消息传到哪儿,人就动到哪儿。
这么理下来,光黄古道跟填四川的关系是间接的、上游的、结构性的,不是“出发点”那种直接关系。这个说法没那么响亮,但我觉得更站得住。
“见证”这两个字,我愿意这么理解:它不是站在路边看着队伍出川的目击者,它是那台把人往山里灌、又把山里的人往外挤的机器上的一根传送带。
带走的和留下的
移民带走的东西里,有些今天还能摸到。
方言是最明显的一样。四川话属于西南官话,跟湖北的官话有明显亲缘,这个语言学上有共识。四川很多地方的口音里能听出湖北的底子,某些词几乎原样保留。当然不能把四川话简单说成“湖北话变的”,四川本土原有的语言底层、后来的多来源移民(除湖广,还有江西、福建、广东、陕西的移民)都掺在里头,是个混合物。但湖广那一支的分量最重,这个是公认的。
地名是另一样。四川、重庆有不少地名跟湖北的重名或近似,宗族聚居的村落常以原籍的地名、姓氏加上“湾”“坝”“沟”命名,重复率很高。移民给新家取名,最省心也最动情的办法就是照着老家叫。
会馆是第三样。清代四川各地建了大量同乡会馆,湖广会馆规模往往最大。会馆的功能很实:给同乡的商人、赶考的人、打官司的人提供落脚和撑腰的地方,办义地埋客死的人,唱戏酬神,调解纠纷。重庆的湖广会馆现在还在,规模不小,屋顶那些戏台雕花值得专门去看一趟。会馆是移民社会的骨架——人在异地要抱团,抱团要有个屋子。
留在麻城这边的,反倒更淡。输出人口的地方不留纪念碑。麻城现在有一些跟移民相关的展馆和寻根的场所,是近些年才做起来的,起因很大程度上是四川、重庆一带的人回来寻根——他们的族谱上写着麻城孝感乡,找过来了,于是这边才开始认真整理这件事。
我觉得这个方向很有意思:不是输出地记得自己送走了谁,是接收地几百年后回过头来,替输出地找回了这段历史。记忆的动力总在需要它的那一头。
现在的路
现在走光黄古道,大部分找不到了。
主干被公路叠压。106国道和大广高速大体沿着这条南北通道的走廊走,穿大别山那一段,隧道和高架把当年翻山越岭的曲折全抹平了。你开车从黄冈到潢川,三个小时的事,古人走十天。木陵关的鞍部上就是公路和界碑,关墙的遗迹零零碎碎。
剩下的实物,是山里那些没被公路覆盖的短段落。一段石板,一座石拱桥,一处凿在崖壁上的路基,几通残碑,某个村口写着“歇店”“铺”“驿”的老地名。这些东西没有围栏,没有门票,种菜的人从上面走过去,牛不走,因为石头滑。
我最后一次去,蹲在那段石板路上待了挺久。丁老板在上头田埂上抽烟等我,不催。
我在想那道独轮车压出来的槽。要压出小半个指节那么深,需要多少趟。一辆车压一次留不下痕迹,一千辆也未必。是几百年里每天几十辆、上千辆,一趟一趟从同一个地方过去,把青石磨掉了那么一层。
跟这个道理一样的东西我在别处见过——玛尼堆,一块块石头攒成小山;老宅的门槛,中间凹下去一个弧。它们都不是谁刻意留下的记录,是无数次重复的副产品。
历史里绝大多数人没有名字。他们不写诗,不修谱,不上方志。他们做的事就是挑着担子从这头走到那头,或者带着一家人从这头搬到几千里外的那头,走完就死了。留下来的证据是这道槽。
写到这儿,说点自己的看法,不一定对。
讲移民史,最流行的调子是悲壮:背井离乡、血泪西行、开拓蛮荒。材料确实够,路上死人是真的,虎患是真的,重建一个县要几十年也是真的。但我越读越觉得这个调子不太对味。
因为在当事人那儿,这件事的核心恐怕不是悲壮,是算账。
家里的地不够分,儿子娶不上媳妇,一年有三个月要靠杂粮糊过去。这时候听说西边有地,去了给你,还免几年税,儿子将来还能在那边考试。你会不会走?大多数人会算:走,路上有风险,可能死;不走,慢慢穷下去,也活不成个样子。算完了,卖掉能卖的,挑起担子出门。
这不悲壮,这是一种非常清醒的、带点狠劲的实用主义。填四川这件事,说到底是几百万人各自算了这么一笔账,账算出来的方向刚好一致,于是汇成了一场大移民。朝廷的政策提供了参数,战乱制造了空地,古道传了消息,家里的田不够分逼出了那个决心。
至于孝感乡这个地名,我现在的看法也变了。它可能有一半不是事实,可我不觉得它是骗人。一个在陌生地方从零开始的人,需要一个说得出口的来处。他把自己接到那五个字上,接到一个更大的谱系里,然后才能安心在新的地里下种、修祠、生孩子。这是一种自救。
历史学要辨真伪,这是本分。可辨完之后还得承认:假的那部分,往往也在真实地起作用。它撑起了几百万人在异乡的自我认同,撑了三百多年,一直撑到今天有人揣着族谱回麻城找祖坟。
那年我从山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丁老板的面馆开了灯。我坐下吃了一碗,是宽面,汤里放了很多黄豆酱和干辣椒,跟我在四川吃过的一种味道很像。我问他这做法哪来的。他说不知道,从小就这么吃。
我没接着追问,追问也问不出结果。这种事本来就说不清——一碗面的味道跨了几千里、几百年,是谁带过去的、谁又带回来的,早就没有账可查了。可它就在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