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中国 ‖ 三亚篇:一半海水 一半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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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中国 ‖ 三亚篇:一半海水 一半诗歌

从凤凰机场落地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带着咸腥的海风。

椰林、沙滩、比基尼、五星级酒店——这是今天绝大多数人对三亚的第一印象。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在距离三亚市区四十公里外的崖州区,残存着一座千年古城。那里没有海景房,没有免税店,只有斑驳的城门和沉默的石碑。

正是这座不起眼的古城,藏着三亚真正的文化密码——那些被流放的诗歌,那些永不流放的文心,才是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底色。

黄昏时分,我站在三亚湾的沙滩上。面前是铺天盖地的晚霞,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孩子们在浪花里奔跑,远处几艘渔船缓缓归航。

这画面太现代、太热闹,让人几乎忘记了:一千多年前,同样在这片海域边,曾有一个白发老者独自北望,流着泪写下"鸟飞犹是半年程"。

三亚从来不只是阳光海滩。它的另一面,藏在那些泛黄的诗卷里,藏在崖州古城斑驳的城砖上。那是被历史冲刷过无数遍,却依然清晰可辨的——诗歌的痕迹。

向南,再向南:一座被诗歌筑城的古城

从三亚市区驱车向西,沿着海岸线一路奔驰。车窗外的风景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村庄,从游客如织变成人烟渐稀。大约四十分钟后,一片低矮的灰色城墙出现在视线尽头——崖州古城到了。

崖州古城始建于南宋庆元四年(1198年),距今已八百余年。它不大,周长不过两里有余,放在中原不过是一座县城规模。但它的意义非同寻常——这是中国最南端的古代城池,也是历代中原王朝统治海南岛南部的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

古城现存最完整的遗存是南门——文明门。这座城门原名"凝秀门",明代因正对学宫而更名"文明"。门额上"文明门"三字为清代磨石刻制,至今字迹清晰。城门呈拱形,赭红色的墙体上添建了一座两层亭式楼阁,与城门浑然一体。登上城门北望,一条中轴线笔直延伸,依次是少司徒牌坊、大成殿、崇圣祠——那是崖城学宫的方向。

今天的三亚以"天涯海角"闻名,但在古代,"天涯"二字背后的真实含义是流放。崖州是唐宋时期最偏远的贬所,其地位相当于清朝的宁古塔——去了,基本就回不来了。

据史料记载,唐宋两朝被贬至海南的官员超过七十人,其中流放至崖州(今三亚)的就有六位宰相级人物。他们当中,有人死在路上,有人死在贬所,极少有人能活着北归。

然而,正是这些身陷绝境的官员文人,用诗歌为崖州筑起了一座精神城池。他们把中原的诗书礼乐带到这里,让这座南疆小城在绝望中开出了文化的花。清代崖州知州钟元棣曾写下"地偏心远,俗朴风醇"八个字,道出了贬谪文化对这片土地的深层浸润。

那个独上高楼的宰相:李德裕的最后一望

走进崖州古城,第一个不能不提的名字,就是李德裕。

唐大中二年(848年),六十三岁的李德裕被贬为崖州司户参军。在此之前,他是晚唐第一名相,曾辅佐唐武宗取得"会昌中兴",外御回纥、内平泽潞,功勋赫赫。然而一朝党争落败,从权力巅峰跌落到南海之滨,不过是一纸诏书的距离。

次年正月,李德裕抵达崖州。当时的崖州城还在宁远河南岸,规模更小,条件更差。这位曾经出入朝堂、指点江山的老宰相,如今只能住在一间简陋的官舍里,面对的只有茫茫大海和层层青山。

某个黄昏,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登上了崖州城楼。他向北望——那里是他再也回不去的长安,是他曾经叱咤风云的朝堂,是皇帝、同僚、家人所在的方向。然而太远了,远到连鸟都要飞上半年。他悲从中来,提笔写下:

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

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

二十八个字,字字滴血。前两句写尽了天涯之远——鸟飞半年,人何以堪?后两句更是精妙而又残酷:青山层层环绕,仿佛执意要将人留在这里。这个"留"字,是挽留还是囚禁?是深情还是绝情?千年来,无数读者为之动容。

与此同时,他还写了《寄家书》:

琼与中原隔,自然音信疏。

天涯无去雁,船上有回书。

一别五羊外,相思万里余。

开缄更多感,老泪湿霜须。

没有鸿雁传书,只有偶尔路过的商船能捎来家信。当他颤抖着双手打开回信,读到家人的消息时,泪水打湿了花白的胡须——这画面太过心酸,让人不忍细想。

大中三年(849年)十二月,李德裕病逝于崖州贬所。他终究没有等到北归的那一天。这位晚唐第一名相,永远地留在了这片他曾经"望"了一年的海天之间。

但故事并没有结束。一千多年后,崖州古城修复了文明门城楼,人们在城门内立了一块石碑,刻着李德裕的《登崖州城作》。每年都有游客驻足碑前,轻声诵读那四句诗。一个被流放的灵魂,用他的悲伤为这座城市注入了永恒的文化灵魂。

城门之内:琅琅书声与"天涯第一圣殿"

从文明门进入古城,沿着中轴线北行一百米,便是崖城学宫。

这座学宫始建于北宋庆历四年(1044年),比崖州古城本身还要早一百五十多年。它是古代崖州等级最高的学府,也是中国最南端的孔庙,被誉为"天涯第一圣殿"。2013年,崖城学宫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学宫与文明门形成一条严整的中轴线,自南向北依次排列着文明门、少司徒牌坊、大成殿、崇圣祠。

站在大成殿前回望,可以透过文明门的门洞,看到远处的青山。当年那些被贬来此的官员文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把中原的儒家文化一点一滴地播撒在这片"蛮荒"之地。

据《崖州志》记载,至明代,崖州已有了"弦诵声黎民物庶,宦游都道小苏杭"的盛况。从"鸟飞犹是半年程"的绝域,到"小苏杭"的美誉,崖州走过了数百年的文化积淀之路。这其中,贬谪文人功不可没。

他们当中,有人像李德裕那样绝望而死,也有人像卢多逊那样豁达而活。北宋开国宰相卢多逊被流放崖州后,没有终日悲泣,反而爱上了这里的山水风物。他写下《水南村为黎氏赋》:

珠崖风景水南村,山下人家林下门。

鹦鹉巢时椰结子,鹧鸪啼处竹生孙。

鱼盐家给无墟市,禾黍年登有酒樽。

远客杖藜来往熟,却疑身世在桃源。

在他笔下,崖州不再是绝望之地,而是槟榔成林、鹦鹉啼鸣、鱼盐自给、禾黍丰登的世外桃源。他用诗歌为自己搭建了一个精神避难所,也让后人看到了另一种面对绝境的可能。

元代中书参政王仕熙被贬崖州后,更是超然物外,为崖州命名了海南历史上最早的"八景"——鳌山白云、鲸海西风、水南暮雨、稻陇眠鸥……他用中原"八景"的文化范式来重新发现崖州的山水之美,写下了"千树槟榔养素封,城南篱落暮云重"这样从容恬淡的诗句。

从李德裕的苍凉,到卢多逊的豁达,再到王仕熙的从容——崖州的诗歌版图,在一代又一代流放者的笔下不断丰富。他们在绝望中写诗,在流放中传道,最终将这座南疆小城筑成了一座文化重镇。

石碑不言:那些被历史记住与遗忘的名字

漫步崖州古城,除了文明门和学宫,还能看到许多散落的古迹。迎旺塔、广济桥、盛德堂……每一处都关联着一段历史,一个名字。

盛德堂是南宋名臣赵鼎的后人修建的私塾。赵鼎被贬崖州后绝食而死,临终前写下"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的悲壮诗句。他的后人在崖州落地生根,建起盛德堂教授乡邻子弟,将家国情怀与诗书礼仪代代相传。

广济桥横跨宁远河,是明清时期崖州对外交通的要道。桥头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历代贬官的诗文。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一去一万里,千之千不还"的句子——那是另一位唐代贬官杨炎的名句。杨炎比李德裕更惨,他甚至没能活着走到崖州,在途中就被赐死。但诗句留了下来,和这座桥、这座城一起,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

还有更多名字已经被历史遗忘——那些没有留下诗篇的普通贬官,那些默默在这里教书、行医、开荒的无名文人。他们没有李德裕的名气,没有卢多逊的才情,但他们同样用自己的方式,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文明的血脉。

崖州古城不大,走完一圈不过半小时。但如果你停下来,读一读那些石碑上的文字,听一听那些被风化的故事,你会发现这里比任何一座海景酒店都更厚重。沙滩上的脚印一个浪头就能抹去,而城墙上的诗句,刻进去就再也抹不掉了。

结语:从海到诗,一座城的双重面孔

离开崖州古城时,天色已近黄昏。我再次回到三亚湾的沙滩上,看着同样的落日、同样的海面、同样熙攘的游客。

忽然觉得,三亚有两张面孔。一张是阳光沙滩、碧海蓝天的现代面孔,另一张是藏在古城里、写在诗卷上的历史面孔。前者让人放松,后者让人沉思;前者是身体的度假地,后者是灵魂的栖息地。

一千多年前,李德裕在这片海边"独上高楼望帝京",他望不见长安,却留下了让后人回望千年的诗句。

今天,无数游客从北京、上海、广州飞来三亚,他们不再是被流放的罪臣,而是自由的旅人。他们不知道的是,脚下这片沙滩,曾经是一个老宰相流泪北望的地方;他们拍照打卡的天涯海角,曾经是一个朝代最远的边疆。

但没关系。诗句留了下来,城墙留了下来,学宫里的琅琅书声虽然早已消散,但文化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土地扎根千年。每一阵海风里,都藏着半句未被读出的诗。

这便是三亚——一半是海水,一半是诗歌。海水千年未变,诗歌千年未绝。当你在亚龙湾的沙滩上晒太阳时,不妨想一想:四十公里外,那座沉默的古城里,有一首关于天涯的诗,已经等了你一千二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