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墟天将亮未亮，山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雾从谷底漫上来，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先是淹没了树根，又爬上腰际，最后整个人都浮在云里。前后左右皆空茫，看不见来路，也望不见去路。唯有远近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的窗缝里漏出来的。
走了不知多久，雾略散了些。前方隐约露出一座石亭，檐角挂着一只铜铃，风过时微微晃动，却没有声音。亭中坐着一个白发人，正在煮茶。炉火明明是可见的，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茶水从壶口落入杯中，那水声清亮，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定我会出现，又仿佛等的人并不是我。
他指了一下亭外的雾海：“你来的时辰正好。再晚半刻，这里就散去了。”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云层开始在光里变薄、变透、变亮，像一卷巨大的白宣被日光从背面慢慢洇开。山巅、树影、飞鸟的翅尖，都从虚中一点点浮现，仿佛天地正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再回头看那石亭，已空无一人。炉火熄了，茶盏还温着，像是什么都未发生过。
下山时云已散尽，山谷朗然如洗。我忽然觉得，刚才的亭与人都还留在那片雾里，与那些看不清的山峦一起，永远悬在某个将散未散的时辰。而我自己，不过是恰好路过了一场梦的边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