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夫妇来华旅游,开始听说中国人没礼貌,五个月后彻底改观
我们是在曼彻斯特机场候机的时候第一次听到那种说法的。候机厅里人不多,旁边坐着一个中年英国男人,西装革履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看见我们带着两个大箱子,问我们去哪儿,我说中国,他挑了挑眉,说:“中国啊,我五年前去过。那儿的人,怎么说呢,不太讲礼貌。推推搡搡的,也不说对不起。你跟他们笑,他们也不笑。”
我丈夫詹姆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笑了笑,说:“每个国家都不一样。”那个男人耸耸肩,说:“祝你们好运。”然后端着咖啡走了。登机之后,詹姆斯把毯子盖在我腿上,小声说:“别听他的,他可能就去过北京三天。”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点打鼓。我们这次不是去旅游,詹姆斯在谢菲尔德大学教建筑学,拿了一个研究基金,要去中国一所大学做访问学者,为期五个月。我辞了工作跟他来,两个孩子留在英国由我母亲照看。五个月,不短。我对中国的了解仅限于中餐外卖和BBC的纪录片,心里没底。
到中国是晚上。飞机落地的时候我往窗外看,灯火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机场很大,指示牌有英文,但字体小,我眯着眼看了半天。出关排队的时候,后面一个男人挤到我前面去了,连声招呼都没打。我愣了一下,詹姆斯拉了拉我的胳膊,说:“算了。”我拖着箱子跟在他后面,心里想,那个英国男人说的好像是真的。
学校派了人来接,一个年轻姑娘,姓刘,英文说得很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举着牌子站在出口,看见我们就挥手,跑过来帮我们拉箱子。她说:“路上辛苦了,车在外面,咱们先回住处。”她的热情让我有点意外,但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上了车之后,刘姑娘给我们介绍沿途的风景,哪边是市中心,哪边是学校,哪里买菜方便。她说话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詹姆斯问她问题,她都耐心答。到了住处,是一个两居室的公寓,不大但干净,冰箱里塞满了牛奶、鸡蛋、面包和水果。刘姑娘说:“这是系里老师凑钱买的,你们先吃着,明天我带你们去超市。”她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临走还叮嘱我们把门锁好,有事给她打电话。
第一个月,我过得很不习惯。
超市里人挤人,收银台前排长队,没有人保持距离。有次我站在货架前挑酸奶,一个大妈从我旁边挤过去,胳膊肘撞了我一下,没回头,也没说对不起。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还有一次在公交车上,有人踩了我的脚,我抬头看那人,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挤到后面去了。我跟詹姆斯说,他说:“可能他们不是故意的,就是没那个习惯。”我说:“踩了人说句对不起很难吗?”詹姆斯没接话。他在学校忙着做研究,早出晚归,我一个人在家,出门买个菜都得鼓起勇气。
真正让我改观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我去菜市场买菜,手机没电了,付不了钱。我站在摊位前,手里攥着一把青菜,不知道怎么办。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圆脸,扎着马尾,看我愣在那儿,用中文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她看我听不懂,就伸手从我手里把青菜拿过去,放到秤上,然后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我走。我掏出钱包,里面只有英镑,她看了一眼,笑了,摆了摆手,又说了一句什么。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帮我翻译:“阿姨说,菜送你了,不要钱。”我愣住了,赶紧说不用不用,我明天把钱送来。阿姨又摆手,把青菜塞进我的袋子里,推了推我的胳膊,让我走。我拎着那把青菜站在菜市场门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第二天我特意带了钱去还,阿姨看见我就笑,收了我钱,又往我袋子里塞了一把葱。
这件事之后,我开始留意那些我以前没注意的东西。公交车上有年轻人给老人让座,动作很自然,被让的人也不推辞,坐下就坐下了,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超市里排队,有人东西少,前面的人会主动让他先结。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妈,看见我站在旁边看,拉着我一起跳,我笨手笨脚地跟着比划,她们笑得前仰后合,但没有人嫌弃我。我慢慢发现,那些“没礼貌”的瞬间,很多时候只是习惯不同。他们不是冷漠,他们只是不把“对不起”和“谢谢”挂在嘴边,但在你需要的时候,他们会直接伸手。
第二个月,詹姆斯感冒了。发烧,咳嗽,整个人蔫蔫的。我急得不行,不知道该去哪个医院。刘姑娘听说了,下了课就赶过来,带我们去了校医院。医生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病的时候很慢,一句一句问,然后开药。药费很便宜,我掏出钱包要付,刘姑娘说:“已经付了,系里帮你们垫了。”我说这怎么行,她说:“没事,你回头把钱给系里就行。”回去的路上,詹姆斯烧得厉害,靠在我肩膀上。刘姑娘帮我们拎着药袋子,走在前面。她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我们,像个操心的大姐姐。那天晚上我给她发消息说谢谢,她回了一个笑脸,说:“别客气,你们在这边没亲人,我们就是你们的亲人。”
詹姆斯病好了之后,开始主动跟同事聊天。他那个系里的老师,知道他是英国人,都好奇地问他英国的事。有时候下了班,他们拉着他去吃饭。他一开始不太会吃中餐,筷子拿得别扭,他们笑他,他也不恼,跟着笑。后来他学会了用筷子,还学会了用中文说“好吃”。他回来跟我说,他们系里的王教授,知道他爱吃辣,每次都带他去那家川菜馆,点一桌子菜,看着他辣得满头大汗,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那种笑我很久没在他脸上看见了。他在英国的时候总是绷着,像一根拉紧的弦,来了中国之后慢慢松下来,人变得鲜活了。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吓坏了。我们在异国他乡,我三十七岁,属于高龄产妇,身边没有亲人,语言也不通。我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验孕棒,眼泪往下掉。詹姆斯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这样,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我把验孕棒递给他,他看了半天,然后把我搂进怀里,说:“没事,咱们一起面对。”
话是这么说,但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我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詹姆斯要上班,不能一直陪着我。我一个人在家,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发慌。我想回英国,但医生说我的情况不适合长途飞行。我给母亲打电话,她在那边急得直哭,说要飞过来,可签证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那段时间是我来中国之后最难熬的日子。
邻居是一对老夫妻,姓陈,退休前都是中学老师。他们听见我每天在厕所里吐得翻江倒海,敲门来看。陈阿姨不会说英文,陈叔叔会一点点。他们站在门口,看着我蜡黄的脸,比划了半天。后来陈阿姨每天上午来一趟,给我带一碗小米粥,说是养胃。她不会说英文,就用手势,让我趁热喝。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我一开始不好意思,但吐得太厉害,实在没力气客气了。陈阿姨来了一个星期之后,陈叔叔拿了一张纸过来,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你需要什么,写下来,我们帮你买。”纸上的字很大,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我拿着那张纸,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因为难受。
陈阿姨开始每天给我做饭。她做的菜很清淡,蒸蛋、煮青菜、炖豆腐,不油腻,也不辣。她每次端来的时候都用毛巾垫着碗底,怕烫着我。她不会说英文,就用手指指自己的肚子,又指指我的肚子,然后竖起大拇指,意思是会好的。我看着她笑,也跟着笑。我慢慢学会了几个中文词,“谢谢”“不用”“好吃”。我说得不标准,她听了就笑,然后纠正我的声调。她纠正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像个老师。她本来就是老师。
第四个月,詹姆斯的研究项目出了点问题,他的论文被质疑数据不够。他连着几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出来的时候眼圈发黑,整个人焦躁得不行。我跟他说,别急,慢慢来。他冲我发了火,说我不懂。我没跟他吵。他发完火自己也后悔了,站在厨房门口跟我道歉。我说:“你压力大,我知道。但你不能冲我发火。我怀着孕,还得照顾你的情绪,你觉得公平吗?”他低下头,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我坐在屋里,听见外面有敲门声。陈阿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馄饨。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阳台上的詹姆斯,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指了指馄饨,意思是让我们趁热吃。我把馄饨端进来,放在桌上。詹姆斯闻见香味,从阳台上进来,看着那碗馄饨,问:“谁做的?”我说:“陈阿姨。”他坐下来,吃了一个,然后停住了筷子。他没哭,但眼圈红了。他说:“我们得对人家好一点。”我说:“嗯。”
那碗馄饨之后,詹姆斯变了。他不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跟系里的老师讨论他的论文。王教授帮他重新梳理了数据,李老师帮他改了英文表述。他每天回来都跟我说今天又解决了哪个问题,脸上有了笑模样。他还开始学中文,跟着手机上的软件念,念得乱七八糟的,我听了笑得肚子疼。他不在乎,继续念。他说:“我得多学点,以后好跟陈阿姨说话。”
第五个月,我们准备回国了。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像只企鹅。临走前一个星期,陈阿姨开始给我们送东西,今天一包红枣,明天一袋核桃,后天又拿来一床她亲手缝的小棉被,说是给宝宝用的。棉被是粉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针脚密密的,一看就花了心思。我摸着那床小被子,不知道该说什么。陈阿姨拉着我的手,说了一长串中文,我一个字也没听懂,但我听懂了她最后那声叹息。她拍了拍我的肚子,又拍了拍我的手,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走的那天,系里的老师来送我们。刘姑娘抱着我哭了,说“回去给我发消息”。王教授拍着詹姆斯的肩膀,说“下次来,我请你吃最正宗的火锅”。陈叔叔和陈阿姨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陈阿姨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咸菜,塞进我的包里。她说了句什么,陈叔叔在旁边翻译:“她说让你好好养着,别累着。”我点点头,想说谢谢,但嗓子堵着,说不出话。
上了飞机,詹姆斯帮我把毯子盖好。我靠着窗户往外看,航站楼里还有人朝我们挥手。我把手贴在窗户上,心里想,五个月前,我拖着箱子从这扇门里走出来,心里全是忐忑。五个月后,我带着一肚子的孩子和一肚子的故事离开,心里装满了舍不得。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说话。一个英国口音的男人在跟空姐要咖啡,说他刚从中国回来,待了三个星期,“那儿的人不太讲礼貌”。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没说话,但我心里想,如果你待够五个月,你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会挤你,但也会在菜市场把菜送给你。他们不会说对不起,但会在你生病的时候端来一碗粥。他们不笑,但笑的时候是真的笑。他们不拥抱你,但会在你走的时候,往你包里塞一袋咸菜。
我摸了摸肚子,里面那个小家伙动了一下。窗外云层很厚,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金黄金黄的。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阿姨那张圆脸,还有她端来的那碗馄饨。热气腾腾的,像她每天早上的小米粥,像她缝的那床小棉被,像这五个月里所有我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谢谢。
詹姆斯握住我的手,小声说:“我们明年再来。”我说:“好。”然后我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梦里我在菜市场,陈阿姨冲我摆手,让我把菜拿走。我没拿菜,我走过去抱了她一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在云层上面了。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我想起那个候机厅里的男人,想起他说“祝你们好运”。我想,我们确实运气很好。好到碰上了一群不会说对不起、但会给你煮一碗馄饨的人。好到在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找到了家的感觉。
五个月,够长了。长到能让你看清楚,礼貌不礼貌,从来不是听一个人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