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起可可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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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西里被世人知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藏羚羊。

的确,这里是藏羚羊等珍贵野生动物的重要栖息地,是青藏高原珍稀野生动植物基因库。但这里,不仅是“野生动物王国”,更密布着冰川、湖泊、河流与高寒湿地,被誉为“青藏高原的肾和肺”,是“中华水塔”的重要组成部分。

10年前,习近平总书记在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上明确提出“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也是那一年,我国第一个国家公园体制试点——三江源国家公园正式启动,可可西里被纳入其中。

近日,

公安部新闻传媒中心

记者跟随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公安局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民警辅警深入可可西里腹地,沿长江北源楚玛尔河开展巡护,记录下他们坚守可可西里、守护“生命之源”的故事。

俯瞰长江北源楚玛尔河。赵金德 摄

行路之难

7月21日,巡护队出发的日子。

脱困板、发电机、炉子……午后,巡护队队长、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案件侦办大队大队长詹江龙站在皮卡车的车斗里,清点着进山的物资。

近年来,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持续开展常态化巡逻勤务,每年巡护里程14万余公里,大多数民警辅警在可可西里巡逻值守超过150天。与以往不同,参与此次巡护的除了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民警辅警,还有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格尔木市公安环食药侦部门的民警们。

此次联合执法行动中,巡护队伍将沿长江北源楚玛尔河开展巡逻值守。对驻守在源头的民警们而言,每一次巡护都与“长江大保护”这一重大国家战略紧紧相连。

16时许,一切准备妥当。4辆车向可可西里进发。

从格尔木出发,沿着109国道一路向西南方向行进,沿途是荒凉的戈壁滩,眼前是绵延的昆仑山脉。历经8个小时的奔波,巡护队于22日凌晨抵达五道梁。这里是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设立的野外驻训基地,同时也是藏羚羊迁徙护航警务站。每年5月到8月是藏羚羊迁徙季,民警辅警们会驻守在这里。

巡护队员准备进山物资

夜色中,6顶帐篷依次排列。海拔4700米,不仅让氧气稀薄,更令气温骤降。即使时值盛夏,夜晚气温也在零摄氏度以下,驻守的民警辅警需依靠火炉取暖。

经过一夜的休整,22日上午9时,巡护队继续出发。车队从109国道主线拐入简易便道,自此正式驶入无人区腹地,开启艰苦的荒野巡护。

说是路,其实并没有路。唯一可以称之为“路”的,便是之前巡护时留下的车辙。车速很难超过20公里/小时。

翻过一道道梁,蜿蜒曲折的河流出现在眼前。詹江龙指着眼前的河道说:“这便是长江北源——楚玛尔河。”沿着河道逆流而上,在一块由长江水利委员会长江科学院建立的“楚玛尔河考察纪念”碑前,民警们下车,仔细观察河道、水质情况。

河流的出现,给苍茫的荒原添了几分诗意。但,挑战也随之而来。

詹江龙驾驶的头车毫无征兆地陷入一处泥潭,轮胎被整个淹没。民警们熟练地用牵引绳将这辆车与另一辆车连接。伴随发动机的轰鸣声,车被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巡护队伍启程之前,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局长阿旺旦巴反复叮嘱詹江龙,野外巡护风险重重,一定要紧绷安全这根弦。“有时候真的是拿命在探路。尤其是冬天,湖面被覆盖,万一掉进冰窟窿,后果不堪设想。”阿旺旦巴说。

在楚玛尔河畔简单吃午饭

“沿着楚玛尔河越往上走,沼泽地会越多。尤其是夏季,陷车是常有的。”詹江龙说,可可西里是中国高原湖泊分布最密集的地区之一,有“千湖之地”之称,保护区内冻土面积达90%以上。

正如詹江龙所料,后面的路越来越艰难。22日14时到17时,短短3个小时内,巡护队陷车6次。

大麻烦来了。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民警张明刚驾驶的黑色皮卡车在把另外一辆车拖出泥潭的瞬间,离合器突然失灵。队长詹江龙赶忙趴到车底下检查——变速箱坏了。日常的小毛病虽难不倒詹江龙,但此刻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黑色皮卡不得不先留在这里。24日,返程路上,另一辆车也出现故障。进山的4辆车,只有2辆顺利返航。

拖拽被困车辆

荒野生存

艰难的巡护之路,让车辆不堪重负、故障频发。恶劣的环境,则考验着民警辅警们的身体状况和生存能力。

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内,平均海拔4600米以上,氧气稀薄,腹地为无人区,极端最低气温零下46摄氏度。

高原反应,是踏入这片土地的人首先面临的挑战。对此,民警辅警们都有深刻的体会。张明刚清楚地记得,6年前,他第一次进山时,头疼得整夜睡不着。后来能睡着了,但经常流鼻血,半夜醒来发现睡袋上全是血。即使是已经在这里坚守了29年的詹江龙,现在也时常受到高原反应的困扰,“特别是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太阳湖那一带,头还会疼,尤其是晚上,疼得睡不着。”

最怕的是肺水肿。前些年,民警索昂格来在太阳湖突发肺水肿。“我们连夜往外送,到卓乃湖附近时他开始说胡话。好在最终抢救过来了,但从那以后他不能再进山了。”詹江龙说。

7月22日夜幕降临时,巡护队伍在楚玛尔河畔的一个山坡上安营扎寨。22时许,大家终于吃上了当天第一顿“正经的饭”,也是4天巡护路上唯一一顿“大餐”——面片汤,里面放了油菜、卷心菜、午餐肉,还有几棵沙葱。詹江龙笑嘻嘻地劝大家多吃两碗:“热乎乎的,吃饱了睡觉不冷。”

查看野生动物的残骸

开展巡护工作中,詹江龙没少挨饿。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进山后遇到下雨,车被困了3天,4个人只剩1个馍。大家忍饥挨饿,从远处背石头铺了一条路才走出去。

常年风餐露宿,很容易让民警辅警患上胃病、关节炎等疾病。辅警尼玛扎西今年51岁,但牙齿已全部脱落,换上了假牙。前些年进山时,经常需要就地取水,水中氟、汞等矿物质超标,对民警辅警的牙齿造成很大损伤。“有时在山里牙疼到受不了,就自己用拳头把牙打掉。”尼玛扎西说。

比挨饿和疾病更可怕的,是意外。一年冬天,尼玛扎西到河里取冰烧水时掉进了冰窟窿。队友听到呼救后,跑过来把他拖了上来。从河边到帐篷,100多米的距离,尼玛扎西冻成“冰雕”,衣服脱下来都能立在地上。队友们轮流给他搓身体,才帮他捡回了一条命。

在无人区,死亡近在咫尺。很多民警辅警都有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或是面对犯罪分子已经上膛的枪,或是高原反应引起的凶险疾病,或是被困后连续数天的断粮。

这支队伍,自成立之日起,便有一个传统——每次进山前,留在局里的人都会给进山的人送上“贴面礼”,脸与脸贴近的瞬间送上祝福,大家说的最多的,是“保重”“平安”。

“石头大的河好过”“昆仑山脉整体是东西走向,可以此辨别方向”“扎营要选择远离熊窝、狼窝的地方”……民警辅警们的话语中,饱含着在无人区生存的经验。

除了口口相传,经验也固化为“教材”。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副局长赵新录是局里最资深的巡护队员,以他名字命名的劳模工作室里有一面“结绳墙”,墙上展示了32种结绳方法。这是赵新录在近30年巡山之路上总结出来的,“关键时候能救命”。

为了让大家进山时多一层保障,局里想尽了办法。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综合保障大队大队长智华万秀才仁是局里的“大管家”,到处寻找合适的进山物资,民警辅警进山带的睡袋都是他专门找厂家定制的,“充绒量90%以上,极为暖和”;局长阿旺丹巴要求民警辅警每次进山必须带上一大包压缩饼干,用胶带缠裹严实避免浸水,这也是大家被困、断绝食物之后,最后的救命干粮。

每次巡护任务结束,留在局里值守的人会提前到昆仑山口等候,为归来的战友献上哈达,庆祝他们在经历生死考验后凯旋。

在一片地势平坦的区域安营,准备过夜

斗争到底

7月23日正午时分,巡护队伍行至一处海拔5000米的山坡。远处,是连绵的雪山,昆仑山脉的两大主峰——玉珠峰、玉虚峰清晰可见。雪山脚下,3个湖依次排列。詹江龙指着左侧最大的那个湖说:“这是库赛湖,湖水会流入楚玛尔河,最终汇入长江。”

湛蓝的湖水,沉静、深邃。但平静背后,暗藏波澜。

18时许,巡护队伍被一条河挡住了去路——这条河便是库赛河。沿库赛河逆流而上,经过一个河段时,河道内出现大大小小的坑。

“这是以前淘金者留下的痕迹。”詹江龙的思绪回到30多年前。

上世纪80年代,可可西里这片沉寂荒野蕴藏黄金的消息不胫而走。大批淘金者蜂拥而至,荒原上响起机器的轰鸣声和罪恶的枪声。这些闯入者不仅疯狂盗采矿产资源,还疯狂猎杀藏羚羊等野生动物,所到之处砂石乱堆、河道断流。

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副局长嘎玛才旦回忆,世纪之交,黑夜中时常可以看见点点灯光在无人区的荒原中游走,那是存在盗猎、盗采活动的信号。

詹江龙记得他们办的最后一起盗猎案件。2009年,他和队友巡逻返回时突然发现头顶上盘旋着乌鸦、秃鹫,这意味着附近有动物死去。“走近一看,二三十只藏羚羊被猎杀,皮子都被剥了。”詹江龙回忆,他们顺着盗猎者留下的摩托车车辙抓到了盗猎分子。

观察河道情况

“可可西里已连续17年没有枪声。”这句话,局里好多人都提过。这意味着,在重拳打击和巡护威慑下,盗猎、盗采等违法犯罪得到了根本性遏制。

但是,近两年,随着黄金价格的持续走高,盗采沙金有抬头之势。

巡护队伍行至一处宽阔的河道边,詹江龙指着河岸上堆积的沙石说:“去年9月,一个盗采团伙在这里盗采沙金。好在,刚开始挖就被我们发现了。”

为有效遏制此类犯罪的势头,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加大了对重点区域的巡查力度。今年以来,先后有两个企图盗采沙金的团伙潜入无人区,不料刚踏入辖区便被当场查获。

可可西里的生态环境脆弱,牵一发而动全身。盗采沙金会对水源造成污染。詹江龙说:“巡查时,我们会根据水质的情况,判断上游是否有盗采团伙。”

“生态环境保护坚持预防为主、系统治理、生态优先、绿色发展、公众参与、损害担责的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六条明确规定,“预防为主”为6大原则之首。这也是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开展生态环境保护的思路。

索南达杰生态警务室是局里开展生态保护宣传的重要阵地。民警薛亚茜指着墙上记录每周工作情况的牌子说:“我们会向过往司乘人员发放宣传册,同时在巡逻时也会向周边的牧民开展宣传。”

去年,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森林公安局整体转隶玉树藏族自治州公安局,并更名为玉树藏族自治州公安局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阿旺旦巴介绍,以前辖区范围仅为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4.5万平方公里,现在长江源园区、黄河源园区的生态警务(索加-曲麻河保护分区、约古宗列保护分区、格拉丹东保护分区)划入职责范围,管辖面积扩至10.11万平方公里。

管辖范围的扩大,也带来职责范围的拓展。民警们在做好江河源头巡护的同时,也要做好园区“禁渔”“打击非法采砂”等各项工作。

可可西里不存在绝对的平静。民警辅警们说,过往这片土地承受的苦难历历在目,他们将与不法分子斗争到底,守好这片净土,扛起属于自己的使命。

生生不息

可可西里,与索南达杰这个名字紧紧相连。

20世纪80年代,一场源于贪婪的劫难席卷可可西里,大批的淘金者与盗猎分子涌入可可西里,疯狂掠夺,使这里的原始生态系统和野生动物遭受前所未有的破坏。

时任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委副书记、西部工委书记的杰桑·索南达杰挺身而出,组建队伍与盗猎、盗采分子斗争。1994年1月18日,索南达杰在押解盗猎分子途中,与18名盗猎分子发生激烈枪战,壮烈牺牲。报道中这样描述他的牺牲:“他匍匐于地,右手持枪,左手拉枪栓,怒目圆睁,早已被风雪塑成一尊冰雕……”

索南达杰用生命吹响了保护可可西里的号角,此后一代代守护者前赴后继,踏上守护可可西里的征程。

车队一路向前,行至索南达杰烈士纪念碑、纪念雕像前。大家下车,在纪念碑前庄严敬礼。每次经过这里,民警辅警们都会停下来,在纪念碑前摆放水果等吃食,或献上哈达。

在索南达杰烈士纪念碑前敬礼

在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许多人都与索南达杰有或多或少的联系。

詹江龙说,他成为守护可可西里的一员,是受索南达杰的影响。在部队当兵时,他就听说了索南达杰的故事。1997年,退伍后的他赶上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招人开展巡山工作。他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是索书记之前巡的山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当即决定加入。

尼玛扎西的家乡曲麻莱县与索南达杰的家乡治多县接壤。他说自己见过索书记,只不过是站在山坡上远远地看着索书记巡山的车队。以前,他的志向是开一家修理厂,后来到青海省某军区当了汽修工。2000年,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急需会修车的本地人,尼玛扎西没有犹豫就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来到可可西里,成为当时队伍里唯一精通汽修技术的人。

辅警扎西文德的叔叔,曾是一名巡山队队员。小时候,扎西文德就在叔叔的影响下,对可可西里的守护者心生崇敬之情。如今,接过父辈的旗帜,成为野牦牛队的一员,他觉得自己正在“做有意义的事儿”。

在接力守护下,改变在悄然发生——三江源国家公园生物多样性持续丰富;藏羚羊数量从20世纪80年代初的不足2万只恢复到7万多只……

守好三江源的生态,是一个漫长的征程。破解高海拔人力巡查难题、配备性能更好的车辆、招录新警改善巡护队伍老龄化问题,都是当务之急。为此,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正加快推进“空天地一体化”智慧监管平台建设,建立高原生态资源数据库,依托科技力量赋能生态警务,为高原生态保护注入新的活力。车辆及人员的问题也在逐步解决,新招录的4名民警很快就要到岗,守护高原生态的队伍将注入新鲜血液。

4天的巡护之路结束,民警辅警们个个“土得掉渣”。看着“战损”的民警辅警们,记者问:为何要坚持到无人区巡护?

詹江龙沉默了几分钟,说道:“我很难说清楚为什么坚守,但我不敢想象如果我们不守在这里会发生什么——藏羚羊会被猎杀甚至灭绝,盗采会毁掉生态,草地被破坏,河流被污染甚至断流。”他指着眼前弯弯曲曲的楚玛尔河感慨,别看只是小小的河,但涓涓细流汇集起来就是我们的母亲河——长江。

同样的问题,其他民警辅警的答案不一。但对话中,他们都会骄傲地描述可可西里这位“美丽少女”的模样。“为何坚守”的答案,写在可可西里的美丽星空下、写在高原精灵奔跑的画卷里、写在向东奔流的碧水中。

青海:牢记“国之大者” 守好“三江之源”

青海地处青藏高原,孕育了长江、黄河和澜沧江等大江大河,被誉为“三江之源”“中华水塔”,是国家生态安全的重要屏障。

青海公安机关牢记“国之大者”,重拳打击破坏生态违法犯罪,创新生态警务机制,不断凝聚保护合力,全力护航青海生态文明高地和国家公园示范省建设。

坚持以打开路,以“昆仑”专项工作为牵引,统筹推进“清风”“长江禁渔”“黄河禁渔”等系列专项整治行动,精准打击各类破坏生态环境资源犯罪,依法查处一批违法犯罪案件,形成有力震慑,坚决守住生态安全底线。

坚持防范为先,以“专业+机制+大数据”新型警务运行模式为牵引,不断提升生态警务的智能化、精细化水平。针对自然保护区面积广袤、地形复杂的难题,打造“空天地”整体防控体系,依托警用无人机,在无人区开展常态化空中巡护,严打非法捕捞、非法狩猎等违法犯罪。

夯实治理根基,全面推行生态警长制,按照“属地管理、分级设立、逐级负责”的原则,全面建立“省、市(州)、县(市、区)公安机关和基层派出所”四级生态警长制,由各级公安机关分管领导担任同级生态警长,环食药侦部门和基层派出所承担生态保护职能的民警辅警及“村警”担任生态警员,明确各级岗位职责与履职清单,形成一级抓一级、层层抓落实的责任链条,有效压实基层生态防护主体责任。

凝聚守护合力,着力打破部门壁垒、重塑治理格局,实现从“单打独斗”向“协同作战”转型。联合多部门出台环食药领域相关工作办法及实施细则,推动构建起“党委领导、政府主导、公安牵头、部门联动、社会参与”的闭环治理体系;与法院、检察院、林草、自然资源等部门建立联席会议制度,完善案件移送、司法鉴定等全链条办案机制,确保对破坏生态案件快查、快办、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