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分水岭镇的香樟王,不仅是年轮的奇迹,更是人文传承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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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城东南郊,分水岭镇静卧在川南丘陵褶皱之间。 如今说起这里,大众第一反应便是分水油纸伞,这个名头流传太广,反倒容易盖住古镇更深层的过往。它不单单是一座伞乡,更是川黔古驿道上的一处重要节点,无数移民曾在此驻足落脚,是迁徙者歇脚、生存、繁衍的乡土渡口。想要读懂这片土地,未必先要走进伞作坊,上街驿口那棵香樟王,恰恰是最好的入口。

十余年前笔者来过这里,彼时大树还没有修筑围挡,没有水泥勾缝的块石堡坎把它圈护起来。古树完全敞露在场镇街口,枝繁叶茂,乡民在树下纳凉闲谈,孩童绕着树干追逐玩耍。那时候民间说法五花八门,老人们口耳相传此树已有千年,后来又流传五百年,再到明末清初四百余年的版本。直到园林与林业局挂上古树名木金属保护牌,

官方实测树龄标定为三百二十二年

,才算拿到树木本身真实的年轮。

有趣的是,旁边的介绍标牌依旧写着“四百余年”。 科考实测的322年,是这棵香樟实实在在的生命;“四百余年”却是一代代人口口相传下来的集体记忆。二者并不冲突,这也是乡土历史很有意思的地方:严谨的实物纪年,和叠加在树木身上的时代记忆,可以并行共存。

介绍牌记述了一段湖广填川的往事:入黔古驿道之上,跋山涉水入川的移民,会把从故土带来的红樟籽,点播在驿道关口。待到种子长成大树,就化作路标,后人循着一树又一树的标记,便能追寻先辈迁徙过来的路径。

写到这里,难免生出很现实的疑问。 移民随身带来的,只是一粒粒樟树种子,并不是已经成活的树苗。古道边人来马往,牲畜践踏,风雨侵蚀,谁又能保证埋下去的樟籽,就一定能够破土抽芽,长成参天大树?

我想,先民播撒樟籽,未必笃定它日后必成巨木。埋下这颗种子,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标记:我们这支人,曾经经过这里,在此停留。能不能活,交给造化。只要播下,就算留下来过的印记。

这棵香樟王,便是万千樟籽当中,运气极好的幸存者。它并不是分水岭境内唯一的老香樟,这片土地上曾经生长过许许多多同类古树。历经战火、砍伐、天灾,绝大多数古樟早已消失,唯独这一株熬过岁月劫难,屹立在驿道口,成为看得见的物证。

很多人会惯性把它直接归为湖广填川之后才诞生的风物。但分水岭的场镇烟火,要比这段大移民来得更早。

早在明朝初年,这里已经形成集镇,古驿道穿街而过,有水碾、油坊在此落地,商旅往来不绝,并非等到明末清初移民涌入才凭空兴起。 本地原有住民,和后来络绎而至的外来移民,在此相遇融合,一同造就这座乡场。香樟王扎根的上街驿口,正好处在这样新旧交替的交汇点。

谈及寻根追源,今天不少家族,族谱残缺,旧事漫漶,想要精准找到千里之外的祖籍故土,已经十分困难。但寻根的意义,并不拘泥于一定要精准对上某一处原籍老宅。更值得我们回望的,是先辈走过的整条道路:如何辞别故土,如何翻山越岭,如何在陌生的山水之间,落地求生,顽强繁衍。

正如驿道旁被埋下的樟籽,成材是意外之福,播撒本身,就已经完成了精神的扎根。

树下如今设有平安祈愿墙,条条红绸随风摇曳,墙边还摆放着几柄本地制作的油纸伞。古树的自然生命,和本地匠人的手工造物,在此默然对望。

三百二十二年间,香樟王见过古驿道的马蹄人声,见过移民疲惫的脚步;看过老街市井慢慢成型,听过不远处泸南中学的读书声,也见过抗战纪念碑所铭记的家国悲壮。一代又一代分水岭人,在它的树荫之下生老病死,来去离合。

先辈踏遍青山,不是每一粒埋下的种子都能蔚然成林,但是每驻足一地,便会留下自己的痕迹。大部分痕迹会被时光抹去,而香樟王,是有幸留存下来的那一道。

它立在场镇街口,不去纠结到底是三百载还是四百载。皲裂粗糙的树皮收纳风雨,阔大的枝叶庇护一方百姓。当年移民把乡愁寄托于一粒小小的樟籽,漫长岁月,又把无数人间故事,尽数沉淀进这棵大树躯干。

所谓追远,未必非要回到最初出发的原点。读懂先辈辗转求生的坚韧,读懂脚下土地层层叠叠的过往,就是最好的回望。

风掠过树冠,枝叶沙沙作响。古驿道的车马早已远去,老街人间烟火依旧生生不息。一树守在驿口,它就是分水岭一部活着的乡土档案,记录着这片土地,迁徙、交汇、生生不息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