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成都的秋天总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后头,不冷不热,像一件洗旧了的棉袄。我坐在人民公园鹤鸣茶社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一杯盖碗茶,茶汤已经凉了。旁边几桌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嗑瓜子打牌摆龙门阵,热闹得很。我一个人,看着那些人的热闹,心里头空落落的。这趟来成都,是闺女给我报的旅游团,说妈你辛苦大半辈子了,出去散散心。我没拒绝,退了休的人了,闲在家里也是闲,不如出来走走。
可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
离婚十八年了,我以为我早把他忘了。他老了不少,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坐在隔壁那张桌子旁边,穿着件灰夹克,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皮肉松了,肚子也起来了。他正跟一个老头下象棋,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嗓门还是那么大。我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我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十八年了,他从我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儿子结婚他都没来。现在他就在那儿,离我不到五米远,像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下完棋站起来,转身要走,一抬头就看见了我。
他站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我也看着他,茶水碗在手里晃。鹤鸣茶社里人声鼎沸,卖糖油果子的吆喝声从远处传过来,可我们俩中间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罩子,外头所有的声音都进不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说了一句我差点没听出来的话。他说,你是赵秀兰吗。
我说是。
他说,我是韩建国。
我说,我知道。
然后他就走过来了,在我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他搓着手,不知道往哪放。他的手指头粗粗的,指节上老茧还在,那是年轻时在机械厂干活留下的。我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想起我们头一回见面的场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我二十一,他二十三,在县里的工农兵饭馆相亲。他也这样搓着手,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朵根。我娘后来说这小伙子实诚,我就嫁了。谁想到后来会走到那一步。
我叫赵秀兰,今年五十四岁。绝经两年了,身体一阵一阵地发热出汗,脾气也一阵一阵地急躁。女儿说我是更年期,让我多出去走走。我去年办了退休,一个人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日子过得像白开水。偶尔去公园跳跳广场舞,偶尔跟老姐妹逛逛街,剩下的时间就是看看电视,给闺女打打电话。我闺女在成都工作,去年刚结了婚,还没孩子。她总说妈你来成都住吧,我说再说吧。其实我是怕给她添麻烦。再说了,我在成都住不惯,这地方太湿润,跟我那个干燥的北方小县城不一样。
我跟韩建国离婚那年,我三十六,他三十八。儿子才十岁。离婚的原因,说起来都俗。他下岗了,心情不好,天天喝酒。我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累得要死,回来还得伺候他。他喝多了就闹,摔东西,骂人。有一回把儿子吓哭了,我跟他吵,他推了我一把。我没哭,第二天就去法院递了诉状。他不同意,求我,说他改。我信了。可他没改。又过了半年,还是老样子。我铁了心要离,他也没办法,最后签了字。
离婚之后,他离开了县城。听说去了南方打工,后来在成都落了脚。干什么不知道,反正没再联系过我。儿子跟了我,他每个月寄抚养费,寄到儿子十八岁就不寄了。儿子跟他也不亲,长大了更不联系。我有时候跟儿子提他爸,儿子就说妈你别提那个人了。我没再提过。
说实话,离婚那些年,我心里是有恨的。恨他不争气,恨他毁了我们的家。可后来日子长了,恨就淡了,变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偶尔梦见他,醒了也就忘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没想到在成都的茶社里,他就那么坐在了我对面。
他坐了一会儿,问我来成都干什么。我说旅游,闺女让来的。他说他也在成都。我说我知道。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儿子跟我说的。他愣了一下,说儿子还知道我。我说儿子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想见你。他低下头,没说话。我看着他头顶上的白头发,心里头翻了个个儿。我问他,你一个人来的。他说不是,跟几个老哥们一起来的,他们去逛宽窄巷子了,他走不动,就在这儿歇着。我说你腿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膝盖不行了,老寒腿。
我哦了一声。两个人又没话了。茶社的服务员过来添水,问我要不要加茶,我说加一杯吧。他看着我,说你还记得我爱喝花茶。我说我不记得,我就是随便点的。他就不说话了。
后来他的老哥们回来了,看他跟我坐在一起,挤眉弄眼地问他是谁。他说是我前妻。那几个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跟我打招呼,说嫂子好。我说我不是你们嫂子了。他们哈哈笑,说叫惯了叫惯了。韩建国脸都涨红了,催他们赶紧走。他们走了之后,就剩我们俩。天慢慢暗了,茶社要收摊了。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我住哪儿。我说了酒店的名字,他说那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送你回去吧。我说不用。他说没事,反正我也没事。
我们沿着人民公园外面的路慢慢走。成都的晚上很热闹,路边的火锅店冒着白烟,空气里全是麻辣的味道。他走在我旁边,步子很慢,膝盖好像真的不太好。路上人挤人,有几次他差点被撞到,我想扶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看我这腿,不中用了吧。我说你年轻时候喝酒喝多了,现在知道厉害了。他说是啊,年轻时候造的孽,老了都得还。
走到酒店门口,我停下来,说到了。他说那你上去吧。我说好。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我转身上台阶,走了两步,他在后面叫住我。他说赵秀兰,你明天有空吗。我回头看他。他说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这么多年没见了,想跟你说说话。我想了想,说行。
第二天我们约在锦江边上一个茶馆。这回是他先到的,给我占了个靠窗的位置,还点了一壶茉莉花茶。我坐下来,他给我倒茶。我看着他倒茶的手,还是那么粗,可稳当多了,不像年轻时候毛毛躁躁的。他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儿子呢。我说儿子挺好,大学毕业了,在成都上班,去年结了婚。他说我听说了。我说你怎么听说的。他说他偷偷去看过儿子,在儿子单位门口,远远看了一眼。我说你为什么不上去。他说不敢。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头摩挲着茶杯边沿。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儿子从小到大,他没管过。抚养费是寄了,可人一次没来看过。儿子上初中那年得了肺炎住院,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在深圳工地上走不开。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儿子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喊爸爸,我听着眼泪就下来了。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可现在看着他坐在我对面,头发白了,腿也跛了,低着头说他不敢去看儿子,我心里那股恨劲又使不出来了。我说你现在在成都干什么。他说开了个小面馆,在玉林那边。我说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够吃够喝。他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他的面馆,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韩记面馆,门口几张小桌子,坐满了人。他说这是他一个老主顾拍的,发到网上给他宣传。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光,像年轻时候在厂里得了奖状那样。
我看着他手机上的照片,忽然发现他的手机壳是个很旧的款式,边角都磨白了。我说你这手机用几年了。他说五年了,还能用。我说你挣的钱呢。他说存着呢。我说存着干什么。他说给儿子。我愣了一下。他说我知道儿子不认我,可我这辈子挣的,除了吃喝,都存着了。万一哪天儿子需要呢。他孙子万一需要呢。他说着把手机收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聊以前的事,聊离婚之后各自的生活。他说他离了婚之后去了深圳,在工地上干了几年,后来跟着一个老乡来了成都,在面馆帮工,慢慢自己开了店。他说他一直没再找。我说为什么。他说不想找了,一个人过挺好。他说你呢。我说我也没找。他说为什么。我说带着个儿子,谁要。他说你骗我。我笑了,他也笑了。
晚上他带我去他的面馆吃面。店在玉林小区里头,巷子不宽,两边都是老居民楼,楼下停满了电动车。面馆很小,四我张桌子,灶台就在门口,热气腾腾的。连他给我下了碗杂酱面,说他最拿他手的就是这个。我尝了一口,味道真不错,面筋道,酱香浓。我说你手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他说在深圳学的,跟一个重庆师傅。他说那师傅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人,可手艺是真好。他跟了三年,把人家本事学到了手。我说你以前在家连碗都不洗,现在倒成了大厨了。他说人嘛,总得变。
我吃面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着我。我抬头,他就把目光移开,假装看别处。我说你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吃面的样子跟以前一样。我说哪里一样。他说你吃面喜欢先喝口汤,再挑面。我说那又怎么样。他说没怎么样,就是没变。我低头继续吃面,心里头有点酸。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我吃面的习惯。可我呢,爱吃什么菜都想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面馆打烊之后,他关了灯,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我坐在另一张板凳上。玉林的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夜猫子从墙头跳过去。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他从兜里掏出烟,问我抽不抽。我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又掐了。他说你不喜欢烟味。我说这么多年你还记得。他说有些事忘不了。
我们坐在那儿,说了很多。说儿子小时候的事,说他第一次叫爸爸,说他上幼儿园第一天哭了一整天,说他小学考了双百分,他给儿子买了双新球鞋。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听着听着,眼睛就湿了。我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没接。他说赵秀兰,我对不起你。我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说没用,可我得说。我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他说他这些年想明白了很多事。年轻时候不懂事,觉得老婆娶回家就是伺候自己的。下了岗,心里憋屈,就冲老婆孩子发火。离了婚,一个人过了这些年,才知道当年自己有多混蛋。他说他不敢去看儿子,不是不想,是没脸。他说他有时候在街上看见别人一家三口,心里头就堵得慌。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我跟儿子弄丢了。
我听着他说这些,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我没有擦,就让它们往下淌。我说韩建国,你后悔了,可我的日子回不来了。我一个人带儿子那些年,吃了多少苦,你永远不会知道。儿子生病我一个人守,儿子上学我一个人送,儿子考大学我一个人陪。你寄的那些钱,我谢谢了,可钱不能代替人。儿子需要爸爸的时候,你在哪儿。我需要丈夫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没有辩解,就那么听着。等我说完了,他说,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见见你,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他说着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们沿着玉林的巷子往外走。巷子很长,路灯一盏一盏的,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个银镯子。他说这是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娘给你的,你离婚的时候没带走。我一直收着。他说你拿回去吧,本来就是你的。
我握着那个银镯子,旧旧的,上面有细细的划痕。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婆婆给我的。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金的,婆婆就把自己戴了半辈子的银镯子撸下来给了我。我离婚的时候收拾东西,把这个镯子忘在了柜子里。这么多年了,他还留着。我攥着镯子,手在抖。我说你留着吧,我不要了。他说你拿着,算是个念想。我说念什么想,都过去了。他说过去了也是念想。
我们站在巷口,旁边是个烧烤摊,几个年轻人喝着啤酒大声说笑。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可中间隔着一道缝。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水光,我的脸上还有泪痕。他伸出手,像是想摸我的脸,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他说赵秀兰,你明天就走了。我说是。他说那今天这一面,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面了。我说也许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抱你一下吗。我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地抱住了我。很轻,像怕我碎似的。他的肩膀还是宽的,可没有年轻时候那么硬了。他身上有面汤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味。我没推开他。我站在那儿,让他抱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松开了,退后一步,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今天陪我聊这一整夜,谢谢你让我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我转过身,往酒店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巷口,路灯照着他,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然后我走了。
第二天我坐高铁回了县城。闺女打电话问我玩得开心吗。我说开心。她说去了哪些地方。我说人民公园,锦江边,玉林。她说玉林有什么好玩的。我说没什么,就是吃了碗面。她说妈你声音怎么哑了。我说可能感冒了。挂了电话,我从包里掏出那个银镯子。我把它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好。镯子凉凉的,贴着我的皮肤。我摸了两下,然后把它摘下来,放回布包里。我把布包放进柜子最底下,跟那些老照片放在一起。
我五十四岁,绝经两年,在成都碰见离婚十八年的前夫,聊了一整夜。我们没复婚,也没说以后怎么着。他有他的面馆,我有我的老房子。我们之间隔了十八年,那些年月的沟太宽了,填不平了。可那一夜,我觉得我放下了什么。恨也好,怨也好,都搁下了。他不再是那个摔东西骂人的酒鬼,我也不再是那个咬牙硬撑的女人。我们都老了,都软了,都学会了认命。认命不是认输,是认了日子给我们的这道疤。疤还在,可不疼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阳台上,手腕上没戴镯子,可我觉得那个银镯子一直在。它凉凉的,贴着我的皮肤,像一个人轻轻碰了我一下。我闭上眼睛,想起他说的一些事忘不了。是的,忘不了。可忘不了也没关系。日子还得过,明天早上起来,我还是一个人去公园,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偶尔想起成都那一夜,心里头能有一点暖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