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的中国机票,这是哪
林晓晴在桃园机场登机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张机票,心里想的是上海外滩的夜景。
她买的是直飞航班。两个小时的航程,她睡了一路,梦里是妈妈往她包里塞卤味,嘴里念叨着那边冷,多穿点。她没跟妈妈说太多,只说要去大陆走走。妈妈哦了一声,没再问。父亲在客厅看政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名嘴正在骂什么她没听清。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醒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跑道上停着几架飞机。她打开手机,时间是下午三点多。她跟着人群往外走,过海关,取行李。一切都还算顺利。直到她走出到达大厅,站在那个巨大的电子屏下面,抬头看见上面滚动的文字,整个人愣住了。
郑州新郑国际机场。
她揉了揉眼睛。没错。又看了看手里的机票。目的地那一栏,印着CGO。她不知道CGO是哪里。她买票的时候,在购票网站上输入的是上海,出来的选项里有一个价格特别便宜,她没多想就点了。后来她才发现,那个航班的经停地是郑州。但她以为只是经停。她以为飞机会继续飞。
她在到达大厅站了很久。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抱着花,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她看见一个女孩扑进一个男孩怀里,男孩转了一圈。她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她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举着手机在说什么,表情很急。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有她不知道。
她找了个椅子坐下来。背包放在腿上,她抱着它,像抱着一个救生圈。眼泪开始往下掉。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哭。可能是累,可能是怕,可能是那种突然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没准备的地方的茫然。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买错票了。第二个念头是,这里好像不是我想的那个中国。
她掏出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机场太大了,广播里的声音她听得懂每个字,但连在一起就是不明白在说什么。工作人员的口音和她从小在台北听惯的完全不一样。那些人说话像在唱歌,尾音往上扬。她听着听着,觉得陌生得可怕。
后来她想起自己有个远房表姐嫁到了郑州。她只在小时候见过那个表姐一次,在奶奶家。表姐给了她一颗糖,她记得那颗糖很甜。她翻手机通讯录,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备注叫河南表姐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那边接起来,喂了一声。声音很粗,像个男人。她愣了一下,说,我找林美华。那边沉默了两秒,说,我就是。你是哪位。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我是晓晴。台北的。那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突然高了八度。晓晴?阿公那边的晓晴?她说,嗯。那边说,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她说,我在郑州。那边啊了一声,说你等等,我让你姐夫去接你。你别动。就在那等着。
挂了电话,她又开始哭。这次哭得更凶,旁边的保洁阿姨看了她两眼,递过来一包纸巾。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阿姨没说话,推着清洁车走了。
表姐和表姐夫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了。她远远看见一个女人朝她挥手。那个女人比记忆里老了很多,胖了,头发也白了。她站起来,背着包走过去。表姐一把抱住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她叫了声表姐,眼泪又下来了。表姐夫站在旁边,笑呵呵的,说走吧,回家再说。
车上,表姐问她怎么突然来了。她说她想来看看。表姐说,你爸知道吗。她摇头。表姐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然后没再问。车开在高速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树,远处有山。她看着窗外,觉得这里的树比台湾的树矮,树冠都往旁边长。表姐夫说,那是杨树。她说,哦。表姐说,这边跟台北很不一样吧。她说,嗯。表姐说,慢慢看,慢慢看就习惯了。
表姐家在郑州北边一个小区里。电梯房,十六楼。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楼下有个老人在遛狗,有个小孩在骑小自行车,有个女人在晾被子。跟台北的巷子不一样。台北的巷子里总有人骑机车,总有人拎着塑料袋快步走,总有人坐在门口剥豆子。这里的人好像慢一些。或者说,这里的空间更大,所以每个人看起来都小一些。
晚上吃饭。表姐做了捞面条,浇了西红柿鸡蛋卤。她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咸。表姐夫问她喝不喝酒。她说不会。表姐夫就自己开了一瓶啤酒,就着面条喝。表姐在旁边说,明天带你去转转。她说好。表姐又问她,你一个人来的?她说是。表姐说,你胆子真大。她笑了笑,没说话。她没敢说她在机场哭了一个多小时。表姐好像也看出来了,没问。
晚上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有点沉。她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听见表姐和表姐夫在房间里说话。表姐夫说,她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表姐说,不像。表姐夫说,那她一个人跑来干嘛。表姐说,你管人家干嘛。表姐夫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表姐说,早点睡吧。然后是翻身的窸窣声。她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表姐带她去喝胡辣汤。那家店开在小区门口,一个铁皮棚子,摆了五六张折叠桌。老板娘看见表姐就笑,说今天带人了。表姐说,我妹,从台湾来的。老板娘哦了一声,又多看了她两眼,说怪不得,长得跟咱们这边人不太一样。她不知道这话是夸她还是怎么,就笑了一下。胡辣汤端上来,黑乎乎一碗,里面飘着几片牛肉,还有面筋。她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表姐说,慢点喝,配着油馍头。她咬了一口油馍头,觉得像台湾的油条,但又不太一样。这边的油条是短的,胖的,嚼起来更实在。
吃完早饭,表姐带她去坐地铁。地铁站很大,很新。她注意到安检口排着队,大家都把包放上去过机器。她跟着做。车厢里人很多,但不像台北捷运那么挤。有个老太太上车,马上有人让座。老太太坐下后,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她看着那个保温杯,想起奶奶也有一个,也是那种不锈钢的,外面套着一个毛线套子。奶奶的套子是红色的,这个老太太的套子是蓝色的。
她在郑州待了三天。表姐带她去了二七广场,看了那个塔。塔很高,她站在底下往上望,觉得脖子酸。旁边有个小伙子在发传单,递给她一张,上面印着某某英语培训。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小伙子愣了一下,说不用谢。她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可能是觉得她说话口音怪。表姐在旁边说,她台湾来的。小伙子哦了一声,说台湾同胞啊。然后笑了,露出一颗虎牙。
第四天,表姐要上班,表姐夫也要上班。她自己坐公交车去博物院。上车的时候,她不知道要投多少钱。司机说,两块。她翻了半天钱包,找出来一张五块的。司机说,没零钱啊。她说,没有。司机说,那你扫这个码吧。她不会扫。后面的人开始等。她有点慌。这时候一个女孩凑过来说,我帮你付吧。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女孩已经刷了卡。她说谢谢,又说我怎么还你。女孩说,两块钱,不用了。她坚持要还。女孩就让她加了微信,说那你转给我吧。她转了。女孩收了之后,发了个笑脸,说你是游客吧。她说,算是。女孩说,欢迎来郑州。然后到站了,女孩下车了。她看着那个头像,是一朵花。后来她翻那个女孩的朋友圈,看见她上个月去了台湾,在垦丁拍了很多照片。照片里,那个女孩站在海边,风把头发吹起来。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大。
博物院很大。她看了很久。那些青铜器,那些玉器,那些陶俑。她站在一个商代的鼎前面,看了很久。旁边的解说牌上写着,这是中国目前发现的最早的鼎之一。她看着那个鼎上的纹路,觉得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在爬。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教她写毛笔字,写的是“中国”两个字。那时候她不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几千年前的人留下的东西,突然觉得,这两个字好像变得很重。
从博物院出来,她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旁边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看报纸。老头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外地来的吧。她说,嗯。老头说,哪里来的。她说,台湾。老头哦了一声,说,台湾好啊,我年轻时候去过。她说,是吗。老头说,八十年代,去考察。那边发展得不错。她说,现在也还好。老头说,你一个人来的?她说,嗯。老头说,胆子大。她说,还行。老头说,我孙女跟你差不多大,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她说,那也挺好。老头笑了,说也是。
她回表姐家的时候,表姐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做饭。表姐说,今天去哪了。她说,博物院。表姐说,看得懂吗。她说,有的看不懂。表姐说,正常。然后又问,明天去哪。她说,想去上海。表姐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刚来。她说,我想去看看。表姐说,那你去吧。然后擦了擦手,从包里翻出几张现金,说拿着。她不要。表姐硬塞给她,说穷家富路。她接过来,觉得那几张钱有点厚。表姐说,到了上海给我发消息。她说好。
晚上她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就一个背包。她把表姐给的钱塞进钱包,又翻出来那张机票。她看着上面的郑州两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想起自己在机场哭的那会儿,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其实才过了四天。她把机票折好,夹进钱包里。她决定留着它。
第二天早上,表姐夫送她去高铁站。表姐在门口站着,说,下次来多住几天。她说好。表姐又说,别跟你爸吵架。她说好。表姐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她抱了抱表姐,转身上了车。
高铁站比机场还大。她站在候车厅里,看着头顶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她找到了自己的车次,去上海虹桥。检票口还没开。她找了个座位坐下,看着周围的人。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个面包。有个男人在看手机,脚底下放着一个蛇皮袋。有个女孩在自拍,举着手机转来转去。她突然觉得,这里好像跟台北车站也没什么区别。人们都在等车,都要去某个地方。
检票的时候,她排在队伍里。前面一个阿姨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的票呢。她说,手机上。阿姨说,哦,现在都用手机了。她说,嗯。阿姨说,你去哪。她说,上海。阿姨说,上海好啊。我儿子在上海工作。她说,是吗。阿姨说,嗯,做程序员。她说,那挺好。阿姨说,你去找他吗。她说,不是。阿姨说,哦。然后转过去了。
她上了车。座位靠窗。车开动的时候,她看见窗外的城市往后退。那些楼,那些树,那些路。她想起表姐说的那句话,慢慢看,慢慢看就习惯了。她不知道她会不会习惯。但她觉得,至少现在,她不想哭了。
旁边座位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男孩看了她一眼,说,姐姐,你能帮我看着行李吗。我去接点水。她说好。男孩走了。她看着那个行李箱,上面贴满了航空公司的标签。她想起自己的行李箱,还在台北的家里,没带来。她只带了一个背包。她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轻装上阵。
男孩回来了,说了声谢谢。然后问她是哪里人。她说,台湾。男孩说,哦,我同学也有台湾来的。交换生。她说,是吗。男孩说,嗯,他说话跟你一样,有那种腔。她说,什么腔。男孩想了想,说,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然后笑了笑,说挺好的。她也笑了。
列车很快。她看着窗外,那些风景变化得太快。田野,村庄,城市,又田野。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带她去坐火车,从台北到花莲。那趟车很慢,要坐很久。奶奶会带一盒寿司,用竹叶包着。她坐在窗边,看着山和海。奶奶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假寐。那时候她觉得,火车是最慢的东西。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她说,妈,我在大陆。妈妈很快回了,说,知道。她又说,我在坐高铁。妈妈说,注意安全。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发了一个笑脸。妈妈回了一个笑脸。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天在机场,她站在那个电子屏下面,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现在她坐在这里,旁边是一个陌生的男孩,前面是一个去上海看儿子的阿姨,后面是一群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她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就像表姐说的,慢慢看,慢慢看就习惯了。
列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出车厢,跟着人群往出口走。上海的站台很大,人很多。她站在出站口,抬头看,上面写着上海虹桥。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去。
外面是灯火通明。高楼大厦,霓虹闪烁。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车,有人在等人。她站在那里,背着她的背包,看着这个城市。她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但她决定,先找一家酒店住下来。然后好好想想。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酒店。屏幕上跳出很多选项。她选了一个看起来还行的,点了导航。手机说,请沿当前道路向前步行三百米。她把手机放进兜里,开始走。
走着走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那天在机场哭的时候,旁边有个保洁阿姨给了她一包纸巾。她当时没来得及问阿姨叫什么。她甚至没看清阿姨的脸。她只记得那包纸巾是心相印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