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五岁,是她外婆的普通话纠察员。
我妈说错一个字音,她就举手报告,这是我老公立的家规。
他说川人说话一股子火锅味,会毁掉孩子的语言环境。
我妈忍了半年,连跟老家亲戚视频都躲进厨房,压着嗓子。
冬至那晚,女儿幼儿园的朗读打卡录音忘了关。
我导音频时,听见客厅里有个男人用上海话念童谣,声音温柔得发腻。
是我老公。
他对面坐着他初恋的孩子,娘俩来京借住,他全程陪着。
“囡囡真聪明,这句叔叔练了好多年,你妈妈当年最爱听。”
女儿小声问:“爸爸,你不是说讲方言很丢脸吗?”
他笑了:“这不一样,这是情调。”
录音全长4分18秒。
我妈小心翼翼了半年,抵不过人家一首童谣。
我没哭,也没闹,把手表收进行李箱,订了两张去成都的票。
饭可以凉,孩子学着讨好爸爸的样子,我不想再惯。
那一瞬间,我想离婚了。
……
两张成人票,一张我妈的,一张我的。
念安的免票乘车信息也登记好了。
我把身份证和证件复印件装进文件袋,拉好箱子。
原定五天后出发,正好赶在朋友给的答复期限前。
周叙川提着外卖进来,先把一碗粥放到我手边。
“给你带的,别空着胃吃辣。”
还是我常吃的那家。
母亲不会用缴费机,他让她坐着,自己跑了三趟。
我揭开粥盖,热气冲上来,已经准备好的质问又停在嘴边。
“下午的录音,我听见了。”
他换鞋的手顿了一下。
“先吃饭,晚点说。”
念安坐在桌边包饺子,听到他的声音,立刻举起满是面粉的手。
周叙川从袋子里拿出拼图。
“你说的那套,爸爸找到了。”
念安认出封面,手都没来得及擦,就要抱过来。
门外,林婉宁叫了一声。
她带着囡囡,正要回周叙川替她们找的短租房。
下午她去办事,把孩子留在这里,我回来时,她们刚好要走。
囡囡看见拼图,停在门口。
“叔叔,我也喜欢城堡。”
周叙川拆开盒子,抽出装着城堡的那袋拼片。
念安按住袋口:“爸爸,这是我的。”
“先给妹妹,明天再给你买。”
念安没有松手。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那袋拼片递了出去。
我放下粥勺。
“你得先问她愿不愿意。”
“妹妹刚来,什么都不熟。”
“所以念安就得让?”
他看了眼门外,声音压低。
“别当着孩子争,我再买一套就是了。”
可念安盯着盒子里空出来的位置,小声问:“那我今晚拼什么?”
周叙川正替囡囡拉外套拉链,没听见。
我接过盒子,把剩下的拼片收好。
“吃完饭,妈妈陪你拼别的。”
林婉宁带孩子走后,母亲端出了腊排骨。
周叙川夹了一块,又朝厨房看。
“妈,念安下周要录朗读,您陪她说普通话。”
母亲拿围裙擦了擦手。
“我说得不标准。”
“那就跟着音频练,您少接话。”
念安拉住她,用四川话喊:“外婆,坐这里嘛。”
周叙川放下筷子。
“又忘了?在家也要练。”
孩子立刻松开手。
我把母亲旁边的椅子拉开。
“下午你念的上海话,也算练习?”
“囡囡想爸爸,我哄两句。”
“念安想跟外婆说几句呢?”
他给女儿夹菜,避开我的目光。
“吃饭,别让她夹在中间。”
念安没动那块排骨,先看了看外婆,又看爸爸。
我把菜碗往她面前推近,没再等周叙川说话。
林婉宁说囡囡认床,要找从前在上海用过的兔子灯。
周叙川已经拿起车钥匙。
我按住桌沿。
“今晚留下,把话说完。”
“买回来就好,不会太久。”
“可以叫配送。”
他停了一下,还是拿了外套。
“她们今天刚安顿,你体谅一下。”
门关上,念安手里的饺子皮已经干了。
她把包了一半的饺子放进爸爸的碗里,问要不要留饭。
我看了眼那个空位置。
“放冰箱吧。”
重新打开成都朋友的聊天框,我问清岗位和住宿,负责社区餐馆采购和账目,是我结婚前做过的工作。
二楼有间空房,可以暂住,幼儿园要自己带材料去咨询。
我回复:我去。
随后订了附近的短租公寓。
今晚,我不想再带着女儿等门响。
第二天回家取冬衣,母亲已经洗好了调料罐。
“他回来太晚,没说上。”
她低头把罐子包进报纸,没有告诉我自己等到了几点。
念安蹲在旁边,帮她扶纸箱。
门锁响了。
林婉宁拖着行李进来,身后跟着搬东西的阿姨。
“这是做什么?”
周叙川从书房出来,接过箱子。
“短租房漏水,房东要检修。”
“所以住这里?”
“到月底。新的地方我来找。”
林婉宁停在玄关。
“你说家里商量好了,我才退的房。”
周叙川没接这句,只把箱子往里推。
“酒店不适合孩子,先住下。”
我挡在书房门口。
“昨晚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你都带念安出去了,我怎么说?”
他问得很自然,像我离开一晚,就默认把家里空出来了。
囡囡从我们身边跑进去,指着窗边问画架能不能放。
“可以,光线好。”
那里原本放着念安的小桌。
桌子被挪进储物间,绘本堆在纸箱里,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折了。
念安把书捡起来。
“爸爸,我在里面怎么看书?”
“给你装个台灯。”
“那里没有窗户。”
“先用几天,爸爸再想办法。”
去年买小桌,也是他拿卷尺量窗边,说孩子看书不能背光。
我把压在绘本下面的水杯取出来,塞进自己的袋子。
“桌子不用添了,我们会带走。”
周叙川抬头,这才发现我一直没有脱外套。
我去找念安的缴费凭证。
他指了指桌上的平板,说都存在文件夹里。
缴费回执旁边,是囡囡转学的咨询表,最早的日期在半年前。
学校、房租、课程,连往返时间都列好了。
文件里还附着几张活动照片。
其中一张,是燕京一所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
周叙川蹲在囡囡身后,林婉宁替他擦汗。
那天念安发烧住院。
他晚上确实赶来了,还给我带了热饭。
我拍下日期。
念安凑过来看。
“爸爸,你去过妹妹的运动会?”
周叙川拿走平板。
“那次她来考察学校,临时缺个搭档。”
我翻出那天的聊天记录。
他发的是:会议没结束,再等等。
“你说在公司。”
“后来不是去医院了吗?”
他按灭屏幕,伸手摸念安的额头,像这样就能证明她已经退烧。
女儿往我身边挪了半步。
我替她戴好帽子,没再问运动会持续了多久。
临走前,周叙川递来一张请柬。
咖啡店筹备方办聚餐,也请了他的几位公司同事,主题是老朋友的新生活。
“明晚你和妈也来,大家带家属。”
“不去。”
“合作的人都在,别让人跟着猜。”
我翻开席位安排,他和林婉宁的名字并排印着。
“念安的证件给我。”
“明晚带过去,吃完饭再谈。”
走到电梯口,他发来消息。
“先别办退园,后面的手续你未必接得上。”
我保存截图。
“拿了证件就走,别吵。”
她替我抚平衣领,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
我点头,让她先带孩子进去。
林婉宁在卫生间门口等我。
“听说你找到成都的工作了?”
“嗯。”
“是餐馆采购?倒跟你以前做的一样。”
她收起补妆镜,说话像是在闲聊。
“念安的学校也定了?”
“正在咨询。”
“燕京这边退了,再回来可不容易。”
我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没有给她看里面的入园材料。
“我们会安排。”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起自己来找我的原因。
“住处和课程,我都按叙川说的改了。”
“他说过什么,你找他核对。”
“我不是要跟你争。”
她从包里拿出退租凭证。
“你们现在有分歧,我也进退两难。”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接。
“他没问过我。你现在知道了。”
林婉宁慢慢把凭证收回去,侧身让开。
宴会厅里,周叙川站在林婉宁身边,招手让念安过去,又把囡囡拉到另一侧。
“两个孩子一起,热闹。”
念安端着果汁,没有往前站。
“妈妈呢?”
“妈妈先帮我们拿东西。”
他把外套递过来,动作跟过去出门时一样熟练。
我没接。
囡囡这时学着念安的语调说:“外婆啥时候回成都嘛?”
旁边两个客人笑了,说孩子学得快。
念安脸红,先看爸爸。
周叙川正调整站位,顺口催了一句:“站好,马上拍完。”
我把他的外套放在空椅子上,接过女儿手里的杯子。
“囡囡,别这样学姐姐。”
林婉宁把孩子往身后带。
“她听着顺口,没别的意思。”
“念安不喜欢,就停下来。”
她低头让囡囡道歉。
周叙川却先走到我面前。
“孩子都紧张了,回家说。”
“她刚才在等你帮她。”
他看了眼念安,伸手想牵她,女儿把手缩进袖子里。
“妈平时少带她说方言,也没这些事。”
听到这句,她下意识抿紧嘴。
我接过那杯果汁,放到桌上。
“妈,过来,坐我旁边。”
周叙川压低声音。
“今天人多,你一定要这样?”
“今晚送她们去酒店。”
林婉宁拿起包,周叙川伸手拦了一下。
“房都退了,带着孩子怎么折腾?”
“再订一间。”
他看了眼周围,嘴唇绷紧。
“你不是本来就要回成都?”
“你和妈先过去,念安留下。”
母亲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收紧。
我原本还想着,至少他会问问我们住哪里、工作谈得怎么样。
可他已经把女儿留下后的事安排好了,连我的离开都被他顺手拿来解决住宿问题。
我取过念安的外套,替她穿上。
“证件呢?”
“没带。散场我送过去。”
“昨晚你答应了。”
他看着我的包,语气放缓。
“知意,别当着这么多人让我难办。”
念安的拉链卡住了。
我低头重新对齐,一直拉到胸口,没替他接话,牵着孩子往外走,母亲跟在后面。
到了电梯里,我把五天后的车票改到第二天清晨。
周叙川的消**跟着进来。
“你真走?念安的户口和教育安排都在燕京。”
我保存截图,回复:
“明早走。证件今晚送来。”
电梯门关上前,他追到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才递给我的外套。
我按下关门键。
回到短租公寓,我先把截图发给律师。
律师是以前合作过的法务介绍的。
下午我已经咨询了离婚手续,原以为眼下最难的是证件和念安的去留。
教育账户却先出了问题。
账户在周叙川名下,专门存念安的学费。
每个月他都会发余额截图,我有查询密码,只是最近两个月没有核对。
余额为零。
50万元,陆续转给沪上慢调。
最后一笔在上周。
他那天还说,明年的费用已经备好,让我不用担心。
林婉宁朋友圈里那家咖啡店,就叫这个名字。
我让母亲找出交给周叙川保管的银行卡记录。
30万元也被转走了。
“他说你的钱没到期,先垫学费。”
母亲翻出半年前的聊天。
周叙川答应,办完手续就还。
“那回我住院,也是他帮着……”
杯子递过去,她接了两次才握稳。
家族群里,周叙川已经发了消息。
知意最近压力大,想带孩子回成都。
大家先别劝,免得她更激动。
婆婆很快打来电话。
“钱的事,叙川跟我说了。”
我打开免提,继续整理文件。
“店开起来就还,别把路堵死。”
“那30万,是我妈养老的钱。”
“我知道。夫妻过日子,总有周转。”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母亲伸手想关免提,我按住了她的手。
“您先看流水,再劝我。”
“真打官司,你现在工作都没定。”
婆婆压低声音,“念安总得有个安稳地方。”
我看向桌上的短租合同,租期只剩6天。
电话挂断后,我联系房东续租,又让朋友把岗位说明和住宿条件发成书面材料。
傍晚,我带打印好的材料去见律师。
母亲的借款要由她本人主张。
教育金的去向,还得结合转账和合作协议核实。
保全也要提交财产线索以及相应材料。
我和母亲分别签字,按要求把资料补齐。
晚上,周叙川让我回家谈。
他把证件放在书桌上,却没有交给我。
“先说好,念安不退园。”
“证件跟退园是两件事。”
他把户口本收进抽屉。
“她去成都怎么生活,我总得知道。”
我拿出银行流水。
“教育金去哪儿了?”
“店有我的份额,钱没白给。”
他把合作协议推过来。
“念安上学还早,周转得回来。”
“我妈那笔呢?”
“算我借的,我还。”
“她答应把钱借给咖啡店了吗?”
周叙川看向厨房,没有回答。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录音界面朝着他。
“用途和金额,再确认一遍。”
“要走程序,就让律师联系我。”
“证件给我。”
“你先答应不带她走。”
回到公寓,念安已经睡了,枕头旁放着明天要带走的小兔子。
得先把她的照护安排稳住,再走。
律师来电核对最后一项资料,我补发过去。
门外,追来的周叙川敲了两下门。
“沈知意,你非要把这个家毁掉吗?”
我按住手机,律师的消息正好进来。
申请已经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