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得从去年夏天说起。
我叫杰克,美国人,四十岁,在成都做了五年外教。老婆叫艾米,在成都一家国际学校教英语。两个孩子,儿子卢卡斯十二岁,女儿索菲亚九岁。一家四口在成都住了五年,租在桐梓林那边,楼下就是火锅店,拐个弯就是串串香。
今年暑假,我们回美国探亲。
走之前那几天,家里就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像要跟一个老朋友告别,心里空落落的。
艾米收拾行李的时候,站在厨房里发了半天呆。那间厨房,五年里被她折腾得全是成都味儿。橱柜里摆着郫县豆瓣、汉源花椒、永川豆豉,冰箱里冻着老妈从美国寄来的黄油,旁边塞着从菜市场买的新鲜二荆条。
卢卡斯跑过来问:“妈妈,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艾米说:“一个月就回来。”
卢卡斯说:“一个月太长了。我想吃陈麻婆的麻婆豆腐。”
艾米蹲下来,抱着他说:“美国也有中餐馆。”
卢卡斯说:“美国的都不好吃。”
艾米没说话。因为她知道,卢卡斯说得对。
飞机落地旧金山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爸妈来接机。五年没见,两个老人白头发多了不少。我妈抱着卢卡斯和索菲亚亲了又亲,说:“长高了,长胖了,外婆想死你们了。”
我爸帮我搬行李,说:“路上累了吧?晚上想吃啥?牛排?汉堡?你妈炖了牛肉。”
我说:“都行。”
心里想的是,先来碗红油抄手就好了。
第一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烤牛肉、土豆泥、煮青豆、面包卷、沙拉。标准的美式家常菜。我妈手艺不错,牛肉烤得嫩,土豆泥调得香。卢卡斯吃了两口,放下叉子。
我妈问:“怎么了?不好吃?”
卢卡斯说:“好吃。就是……不辣。”
我妈笑了,说:“小孩子吃什么辣。”
卢卡斯说:“我在成都天天吃。”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低头吃牛肉。
第二天早上,我煎了鸡蛋,烤了面包,倒了牛奶。卢卡斯坐在桌前,看着那盘煎蛋,拿叉子戳了戳。
“爸爸,有辣椒面吗?”
“没有。”
“老干妈呢?”
“你外婆家不吃那个。”
卢卡斯叹了口气。十二岁的孩子,叹气跟大人似的。
索菲亚更绝。她打开冰箱,翻了一遍,关上。又打开,又翻了一遍,又关上。
“爸爸,冰箱里为什么没有花椒油?”
“这里是美国。”
“美国为什么没有花椒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三天,艾米开始坐不住了。
她翻遍了附近三家超市,没找到郫县豆瓣。找到一种叫“四川风味辣椒酱”的东西,买回来一尝,甜不甜咸不咸,像掺了番茄酱的辣椒水。她气得把瓶子扔进了垃圾桶。
“这是川菜?”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个空瓶子,“这能叫川菜?”
我说:“别气了,回头我托人从成都寄。”
她说:“寄什么寄,寄过来都不新鲜了。豆瓣酱要新鲜的才香。”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我妈做的意大利面,谁都没动叉子。
我妈有点急了:“你们到底怎么了?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是不是嫌我做得不好?”
艾米赶紧说:“妈妈,不是的。您做得很好。是我们……我们的嘴被养刁了。”
我妈说:“什么养刁了?”
艾米说:“我们在成都……吃得比较辣。”
我妈说:“那你们吃辣酱啊。冰箱里有。”
艾米说:“那不一样。”
我妈说:“有啥不一样?”
艾米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有啥不一样?怎么跟一个一辈子没离开过美国的老太太解释,成都的辣,不是一瓶辣椒酱能说清楚的?那是巷子口那家苍蝇馆子的红油,是菜市场现舂的糍粑辣椒,是楼下火锅店飘上来的牛油香。是每一顿饭里都带着的那股子鲜活的劲儿。
第四天,我爸带我们去吃墨西哥菜。
我爸说:“这家店开了三十年了,正宗。”
我们点了塔可、卷饼、玉米片。卢卡斯咬了一口塔可,嚼了两下,说:“爸爸,这个像成都的春卷。”
我说:“不像。”
他说:“像。就是没得蘸水。”
索菲亚把玉米片蘸着牛油果酱吃,说:“这个绿酱,有点像藤椒油。”
我说:“不像。”
她说:“像。”
我爸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问我:“他们说什么呢?”
我说:“他们说墨西哥菜像成都菜。”
我爸笑了:“墨西哥菜和成都菜,差远了吧?”
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差得确实远。可有一点是一样的。成都菜和墨西哥菜,都有一股子活气。都辣,都香,都让人吃得满头大汗还停不下筷子。而我妈做的菜,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规矩了。像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板板正正,缺了点撒野的劲儿。
第五天晚上,我爸做了一锅炖牛肉。
我爸的炖牛肉是一绝。牛肉炖得酥烂,胡萝卜甜糯,汤汁浓稠。蘸着面包吃,能吃两大碗。
卢卡斯吃了两口,放下勺子。
“爸爸,这个牛肉,能不能加点豆瓣?”
我爸没听懂,看着我。我翻译了一下。我爸乐了:“牛肉加豆瓣?那是什么吃法?”
卢卡斯说:“成都的牛肉都加豆瓣。可好吃了。还有花椒。还有香菜。还有……”
我爸摆摆手:“行了行了,吃你的吧。”
卢卡斯不说话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把勺子放下了。
索菲亚更直接。她把盘子一推,说:“我不饿。”
我妈急了:“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怎么会不饿?”
索菲亚说:“我就是不饿。”
我妈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艾米在旁边,眼圈忽然红了。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了以后,艾米坐在客厅里,抱着一个抱枕,半天没说话。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想成都了。”
我说:“才回来五天。”
她说:“我知道。可我就是想。我想楼下那家面馆的红油抄手,想菜市场那个大姐卖的冒菜,想冬天在院子里吃火锅,一边吃一边发抖。我想卢卡斯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喊‘妈妈今天吃什么’,我想索菲亚在楼下跟卖糖油果子的大爷用四川话讨价还价。我想……”
她说不下去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说:“杰克,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病?在美国有房子,有家人,有朋友,工作也体面。可我就是觉得……那不是家。”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也觉得?”
我说:“嗯。”
她说:“那怎么办?”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办。
第六天,我爸妈带我们去逛超市。
Costco。美国最大的连锁会员制超市。货架高得看不到顶,东西大得吓人。一桶牛奶四升,一袋薯片比人还高。我爸推着车,往里面扔东西。牛排、鸡胸、三文鱼、面包、奶酪、黄油、冰淇淋。满满一车。
卢卡斯站在货架前,看着那些巨大的包装,说:“爸爸,这里的东西都好大。”
我说:“美国的东西都这样。”
他说:“可我们吃不完。”
我说:“美国人都这样吃。”
他说:“那他们不觉得浪费吗?”
我愣了一下。在成都,我们每天去菜市场,买当天吃的菜。肉是现割的,菜是刚摘的,豆腐还冒着热气。冰箱里从来不囤东西,因为楼下就是菜市场。新鲜的,便宜的,走两步就到。可在美国,你得一次买够一礼拜的,甚至一个月的。大冰箱,大冰柜,大包装。方便是方便,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啥?
少了点每天去菜市场跟卖菜大姐唠两句的烟火气。少了点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热闹劲儿。少了点“今天买今天吃”的新鲜劲儿。
那天晚上,我爸做了牛排。
厚切的牛排,撒了盐和黑胡椒,煎得外焦里嫩。配着烤土豆和芦笋,摆盘漂漂亮亮的。
我爸问:“怎么样?”
我说:“好吃。”
卢卡斯说:“好吃。”
索菲亚说:“好吃。”
可三块牛排,只吃了一块半。
我爸看着剩下的牛排,叹了口气,说:“你们在成都到底吃的啥?怎么回来以后,什么都不想吃了?”
我想了想,说:“爸,我给你讲个事。”
“在成都,我们家楼下有家面馆。老板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了,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汤。她家的红油抄手,皮薄馅大,红油是现舂的辣椒做的,香得隔壁街都能闻到。卢卡斯从六岁吃到十二岁,百吃不厌。索菲亚每次去都要多加一勺花椒粉。艾米有一次生病了,没胃口,老太太专门给她煮了碗清汤抄手,说‘妹妹,你吃这个,不辣,养胃’。”
“还有菜市场那个卖冒菜的大姐,每次我们去,她都多抓一把豆皮,说‘娃娃长身体,多吃点’。她记得卢卡斯喜欢吃毛肚,记得索菲亚喜欢吃藕片,记得艾米不吃香菜。”
“还有火锅店那个老板,每次我们去,他都送一碟酥肉,说‘老外朋友来了,必须送’。卢卡斯跟他的儿子是同学,两个人放学了就在火锅店门口踢球。索菲亚管他老婆叫‘嬢嬢’,叫得比四川人还地道。”
“这些东西,在美国没有。”
我爸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说,你们不是想吃成都的菜,你们是想成都的人了?”
我说:“对。”
艾米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爸,我想搬回中国住。”
我妈刚端着水果出来,听到这话,手一抖,盘子差点掉了。
“搬回中国?”我妈把盘子放在桌上,“你们在成都待了五年还不够?”
艾米说:“妈,不是够不够的问题。”
我妈说:“那是什么问题?你们在美国有房子,有身份,孩子上学也方便。去中国干什么?吃辣椒?”
艾米说:“妈,您别急。我不是说美国不好。”
我妈说:“那你说说,中国哪里好?”
艾米想了想,说:“妈,您知道我在成都是怎么过日子的吗?”
“早上六点,楼下卖豆浆油条的阿姨就出摊了。我带着孩子下楼,两块钱一碗豆浆,一块钱一根油条。孩子们吃完去上学,我去买菜。菜市场里什么都新鲜,什么都便宜。卖菜的大姐认识我,每次都说‘艾米老师来了,今天这个菜好,给你留着呢’。”
“下午接孩子放学,路过水果摊。老板切一块西瓜递过来,说‘尝尝,甜不甜’。孩子吃完还要,我再买一整个。回家路上,碰到邻居遛狗,停下来聊两句。她家狗叫什么,我家孩子喜欢吃什么,聊得比亲戚还亲。”
“晚上不想做饭,就去楼下吃串串。五毛钱一串,荤素都有。孩子们自己拿盘子挑,挑完了往锅里一放,看着红油翻滚,闻着麻辣鲜香。吃完了,老板说‘今天零头抹了,给五十就行’。”
“妈,这些东西,钱买不到。”
我妈听完,沉默了。
我爸在旁边说:“你妈不是不让你们去。她是舍不得孙子孙女。”
艾米说:“我们可以每年回来。”
我妈说:“每年回来和天天在身边,能一样吗?”
艾米不说话了。
卢卡斯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说:“奶奶,我们可以视频。我每天跟您视频。”
索菲亚也跑出来,说:“奶奶,我给您寄花椒。您炖牛肉的时候放一点,可好吃了。”
我妈眼圈红了。
她走过去,搂着两个孩子,说:“奶奶不是不让你们去。奶奶就是……舍不得。”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我跟我爸妈说,成都对于我们家来说,不只是一个地方。
它是卢卡斯和索菲亚长大的地方。他们两个都会说四川话,比英语说得还溜。他们会用筷子,会涮毛肚,会跟卖菜的讨价还价。他们知道担担面和甜水面的区别,知道火锅要吃油碟还是干碟,知道冬至要吃羊肉汤,端午要吃粽子。
这些,在美国没有。
美国有好的学校,大的房子,干净的环境。可没有那种热气腾腾的、人与人挤在一起、你帮我一把我帮你一把的活法。
我爸妈最后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妈在厨房里忙活。
我走过去,看见她在剁肉。
“妈,您做啥呢?”
她说:“饺子。牛肉馅的。我放了点辣椒面。”
我说:“妈,您不用放辣椒。”
她说:“放点吧。我想尝尝,你们说的那个辣,到底是什么味儿。”
那天中午,我妈端上来一盘饺子。
牛肉馅,放了点辣椒面,还放了点花椒粉。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可就是那一点点,让卢卡斯眼睛亮了。
“奶奶,这个饺子好吃!”
我妈笑了。她说:“好吃就多吃点。等你们去了中国,就吃不到奶奶的饺子了。”
卢卡斯说:“奶奶,您跟我们去中国吧。”
我妈愣了一下。
卢卡斯说:“您去了中国,我天天带您吃好吃的。红油抄手、冒菜、串串、火锅、担担面、甜水面。您想吃啥我给您买啥。”
索菲亚说:“奶奶,您还可以跟我们学四川话。可简单了。‘巴适得板’,就是‘very good’的意思。”
我妈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奶奶老了,走不动了。”
卢卡斯说:“您走得动。您才六十多。成都好多老太太八十多了还天天逛公园呢。”
我妈没说话。低头包饺子。
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阳台上。
他递给我一杯啤酒,自己端着一杯,喝了一口,说:“你们决定了?”
我说:“还没定。但我想回去。”
他说:“你妈舍不得孩子。”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也舍不得。可我想了想,你们在美国,过得不开心。不开心,比离得远还难受。”
我说:“爸……”
他摆摆手:“别说了。你们想回就回。过年回来就行。现在飞机方便,十几个小时的事。”
我看着他。我爸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候的样子。
第七天,我们收拾行李准备回成都。
我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两大盒饺子,冻好了,让我们带上。又在行李箱里塞了两罐花生酱,说“美国的不如中国的好,你们带着”。又塞了一袋她自己晒的干辣椒,说“这个香,比买的好”。
艾米说:“妈,够了够了,装不下了。”
我妈说:“装得下。饺子放上面,辣椒放底下,中间塞衣服。我给你们装,肯定能装上。”
她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码。码了半天,终于把箱子合上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好了。”
然后她看着我们,说:“到了那边,记得吃饭。别光吃辣,也要吃青菜。孩子们长身体,别饿着。”
艾米抱住她,说:“妈,谢谢您。”
我妈说:“谢啥。一家人。”
去机场的路上,卢卡斯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旧金山。
他说:“爸爸,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年。”
他说:“过年能吃到奶奶的饺子吗?”
我说:“能。”
他说:“那好。我回来。”
索菲亚说:“我也回来。”
艾米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握住她的手。她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眼睛红红的,可嘴角是翘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卢卡斯趴在窗口,看着旧金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星星点点的光。
他说:“爸爸,我们回成都了。”
我说:“嗯,回成都了。”
他说:“那我们去吃火锅吧。”
我说:“刚下飞机就吃火锅?”
他说:“对。我要吃毛肚,吃鸭肠,吃黄喉。我要吃三盘毛肚。”
索菲亚说:“我要吃红糖糍粑。”
艾米说:“我要吃一碗红油抄手。”
我说:“好。都吃。”
卢卡斯忽然转过头来,说:“爸爸,你说奶奶会不会来成都看我们?”
我说:“会的。”
他说:“那我要带她去吃陈麻婆。她肯定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麻婆豆腐。”
我说:“好。你带她去。”
他说:“我还要带她去人民公园喝茶。看那个长嘴壶倒茶。那个叔叔倒茶的时候,壶嘴有这么长——”
他张开胳膊比划了一下。十二岁的孩子,比划起来像个大人。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窗口照进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成都的样子。楼下火锅店的牛油香,菜市场大姐的吆喝声,公园里打麻将的老人,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这些东西,在美国没有。
可在这架飞机上,有。
我身边坐着艾米,后座坐着卢卡斯和索菲亚。我们一家人,正飞向那个有红油抄手、有冒菜、有串串、有火锅的地方。
那里,是我们的家。
飞机落地成都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天还没黑,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火锅,不是串串,是桂花。成都的秋天,满城都是桂花香。
卢卡斯第一个冲出航站楼,深吸一口气,说:“爸爸,是成都的味道。”
我说:“啥味道?”
他说:“麻辣味。”
我笑了。
我们打了辆车回家。路过桐梓林的时候,卢卡斯趴在车窗上,喊:“陈麻婆!妈妈,陈麻婆还开着!”
艾米凑过去看。那家麻婆豆腐店,还跟以前一样,招牌旧旧的,门口排着队。
卢卡斯说:“爸爸,我们明天去吃。”
我说:“好。”
索菲亚说:“我也去。”
艾米说:“我也去。”
我说:“都去。”
到家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
开了门,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五年了,没人住,潮气重。可窗户一开,风一吹,楼下火锅店的香味就飘上来了。
卢卡斯站在阳台上,深吸一口气,说:“爸爸,我饿了。”
我说:“刚下飞机就饿?”
他说:“在飞机上没吃饱。飞机餐太难吃了。”
索菲亚说:“我也没吃饱。”
艾米说:“我也没吃饱。”
我看了看她们,笑了。
我说:“走,吃火锅去。”
卢卡斯第一个冲出门。索菲亚跟在后面。艾米挽着我的胳膊,走在最后。
楼道里,邻居张嬢嬢正端着碗出来倒垃圾。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哟,杰克!艾米!你们回来了?”
艾米说:“回来了,嬢嬢。”
张嬢嬢说:“回来就好。楼下火锅店还开着呢,老板天天念叨你们。说那个外国娃娃怎么还不来吃火锅。”
卢卡斯用四川话说:“嬢嬢,我来了!”
张嬢嬢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卢卡斯的四川话比我还标准。”
卢卡斯说:“那当然,我是成都人嘛。”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这一切。
张嬢嬢的笑,卢卡斯的四川话,索菲亚蹦蹦跳跳下楼的背影,艾米挽着我胳膊的手。
我想起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的样子。她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往箱子里码东西。她说:“到了那边,记得吃饭。”
我想起我爸在阳台上跟我说的话。他说:“你们不开心,比离得远还难受。”
我想起卢卡斯在飞机上问的话。他说:“奶奶会不会来成都看我们?”
会的。
我会接她来。让她看看成都的桂花,尝尝陈麻婆的豆腐,喝喝人民公园的茶。
让她知道,她的孙子孙女,在一个叫成都的地方,过得很好。
非常好。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锅里翻腾。
卢卡斯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香油碟,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
“爸爸,”他说,“就是这个味道。”
我说:“啥味道?”
他说:“家的味道。”
艾米在旁边,夹了一个红糖糍粑,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
我说:“咋了?辣到了?”
她摇摇头,说:“不是。是太好吃了。”
索菲亚夹了一筷子黄喉,脆生生地嚼着,说:“妈妈,你哭什么?”
艾米擦了擦眼睛,说:“妈妈没哭。妈妈高兴。”
卢卡斯说:“高兴为什么要哭?”
艾米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卢卡斯想了想,说:“是不是像奶奶那样?奶奶那天也哭了。”
艾米愣了一下,说:“对。就像奶奶那样。”
火锅咕嘟咕嘟地响。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
楼下张嬢嬢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老李,你家孙子回来了,那个外国娃娃,长得可高了……”
我端起杯子,里面是唯怡豆奶。
我说:“来,干杯。”
卢卡斯举起他的杯子,索菲亚举起她的杯子,艾米举起她的杯子。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
我说:“我们回家了。”
卢卡斯说:“回家了。”
索菲亚说:“回家了。”
艾米说:“回家了。”
窗外的成都,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张桌子。
每一张桌子上面,都有一锅火锅。
每一个火锅旁边,都围着一家人。
我们也是。
我们是成都人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