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光村:0.24平方公里,五万人,一杯山岗上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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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地铁7号线茶光站的闸机吞吐着一天最后一批人潮。他们中大多数人并不住在茶光村,却每天都要穿过这个名字——茶光。几百米外,沙河西路与茶光路交叉口的西南侧,一片0.24平方公里的土地被125栋村民楼塞得满满当当。抬头是一线天,低头是骑楼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电动车在巷子里按喇叭,砂锅粥的蒸汽从铁皮棚里飘出来,混着大沙河畔吹来的晚风。

这里没有牌坊,没有醒目的村名石碑,外来者第一次来,常常会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可如果你愿意在村口那棵老榕树下站一会儿,听一听本地老人用客家话聊天,你会听见一个极有画面感的名字——「茶岗」。那不是今天的茶光,那是四百年前山岗上一盏免费茶寮的火光,是1954年洪水过后村民重新种下的茶树,是1992年农村城市化时,人们把「岗」改成「光」时心底那一点朴素的盼望:茶香还在,光明也要来。

深圳有无数个这样的城中村,但茶光村是唯一一个把「茶」字写进名字里的。

茶光村的故事,要从明朝末年说起。

那时的新安县,还不是今天人口过千万的深圳。南头城是这一带的政治中心,大沙河从西丽湖方向蜿蜒南下,注入后海湾。河流两岸的丘陵地带散落着一些客家与广府村落,村民们种稻、种薯、砍柴、捕鱼,过着半农半樵的生活。

据《深圳村落概览·第二辑·福田南山卷》记载,茶光村始建于明朝末年,开基祖是一位关姓先祖。关姓是岭南客家民系中较为古老的姓氏之一,源流可追溯至山西运城解州,南宋以后大量南迁,进入闽粤赣边区。这位关姓先祖为何选中茶光村这片土地,已无人能说清具体缘由,但从地形上看,这里东临大沙河,西接丘陵,南向是开阔的河谷台地,既方便取水灌溉,又能在雨季躲避山洪。客家人选址,讲究「背山面水、藏风聚气」,茶光村所在的山岗,正符合这一标准。

关姓开基之后,茶光村长期是一个单姓小村。明清鼎革之际,战乱与瘟疫让珠三角人口大量损耗,许多村落凋敝甚至消失。茶光村因地势较高、远离驿道,反而在动荡中存活下来。到了清代中期,村里已有关姓数十户,建起简朴的夯土民居与小型祠堂,形成以农耕为主的客家聚落。

真正改变茶光村姓氏结构的,是20世纪上半叶的战乱与迁徙。

抗日战争时期,日军多次南下劫掠宝安县城及附近乡村。茶光村因靠近南头至九祥岭的交通线,也未能幸免。据地方史料记载,日军进村时焚烧房屋、抢夺粮食,村民被迫逃入山中避难,等日军离开后才敢回村。这场劫难让原本就不大的关姓村落元气大伤,人口锐减。抗战结束后,村中劳动力严重不足,田地大量荒芜。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外姓村民开始迁入。

1940年前后,彭姓族人从龙华迁来。彭姓是龙华地区的大姓之一,因战乱和生计压力向外扩散。彭姓迁入后,在村西一带开垦荒地,与关姓和睦相处。1945年至1947年间,又有黄姓、张姓、陈姓三姓族人相继从观澜迁来。这三姓都是观澜地区客家大姓,或因土地紧张,或因躲避土匪,陆续在茶光村落脚。至此,茶光村形成了关、彭、黄、张、陈五姓共居的格局。

五姓之中,关姓是「坐地户」,其余四姓是「外来户」。但在客家村落里,「先来后到」并不必然意味着等级高低。只要肯开荒、肯劳作、肯遵守村规,外姓人一样可以参加祭祖、分得祠堂座位、参与村务决策。茶光村的五姓格局,其实是珠三角客家社会在战乱后自我修复的一个缩影:旧的血缘纽带松动了,新的地缘共同体在废墟上重建。

茶光村历史上最惨痛的记忆,是1954年的那场大洪水。

1954年夏,珠江流域遭遇特大暴雨,东江、西江、北江同时涨水,深圳河、大沙河等中小河流也全面超警戒水位。茶光村旧村位于山岗下方的河谷台地,地势低洼,大沙河一旦决堤,洪水便会直扑而来。那年夏天,大沙河水位持续上涨,最终冲垮河堤,汹涌的洪水灌入村庄。

据村民口述,洪水来的那天夜里,村里先是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千军万马从山上奔下。紧接着,屋外的水迅速上涨,很快就没过了门槛。大人们把孩子背在肩上,把老人扶出家门,往高处跑去。有人抱起家里仅有的米袋和棉被,有人牵着牛,有人只顾着喊邻居的名字。天亮时,旧村已经变成一片汪洋,许多土坯房被冲塌,稻田和菜园完全淹没,牲畜和家具随水漂走。

洪水退去后,村民们回到村里,看见的是满目疮痍:墙体开裂、屋顶坍塌、淤泥没膝。更令人绝望的是,旧村的地基已经被水泡软,即使重建,下一次洪水再来,依然危险。于是,在政府和村集体的组织下,茶光村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迁村。

1956年至1957年,村民们在原村附近一处更高的山岗上建起了新村。新村选址避开了低洼河谷,房屋用更坚固的材料建造,道路也重新规划。这次重建,是茶光村历史上一次脱胎换骨的转变:从一个随时可能被洪水吞没的河谷村,变成一个依山而建的山岗村。

也是在这两年,村民开始在新村周围的山坡上种茶。

种茶的原因已不可考,或许是因为山岗土壤适合茶树生长,或许是因为村里有人从外地带回茶种,又或许只是为了给新村增添一点产业。但无论如何,茶树在茶光村扎下了根。更富有人情味的是,有村民在山岗上搭起一间简易的「茶寮」,放上茶壶和粗碗,供过往行人歇脚喝茶。南来北往的樵夫、脚夫、卖货郎走累了,便在这里坐下,喝一碗热茶,歇一歇脚,再继续赶路。这盏免费茶寮的火光,成了茶光村最温暖的符号。

渐渐地,人们把这个有茶寮的山岗叫做「茶岗」。村庄也随之得名「茶岗村」。

这个地名,比深圳大多数城中村的名字都更有诗意。它不是以姓氏命名,不是以地形命名,也不是以风水命名,而是以一种生活场景命名:山岗、茶树、茶寮、行人、一碗热茶。在这个名字里,你能听见风声、水声、茶壶咕嘟咕嘟的声响,能想象出一个南国的午后,阳光透过榕树叶洒在山岗上的样子。

1992年,深圳经济特区推进农村城市化,大量行政村、自然村改名或撤并。茶岗村也在这轮改革中换了名字。

改名的方式很简单:取「岗」字的谐音「光」,定名「茶光村」。

这个改动看似随意,细想却颇有意趣。「岗」是山岗、高地,指向的是村庄的地理特征;「光」是光明、前景,指向的是城市化带来的新希望。从「岗」到「光」,一字之差,把一个地理名词变成了一个愿景名词。茶光村的人大概也没想到,这个谐音改出来的名字,后来会成为深圳最有文化底蕴的城中村名之一。

不过,名字虽然变了,村庄的处境却并没有立刻变好。

1992年前后,茶光村周边还是一片城乡结合部景象。东边的大沙河污染严重,河水发黑发臭;西边的沙河西路正在扩建,尘土飞扬;南边是连绵的丘陵和农田;北边是逐渐兴起的西丽工业区。村民们失去了土地,开始建楼出租,靠租金和集体分红生活。这种「房东经济」模式,在深圳城中村中极为普遍,但在茶光村这样面积极小的村庄里,却被推向了极致。

茶光村总面积仅约0.24平方公里,相当于33个标准足球场。但就是在这块袖珍土地上,逐渐建起了125栋村民楼。由于土地有限,楼房只能往高里建、往密里排,楼间距极小,许多房间终年见不到阳光,被戏称为「握手楼」「一线天」。与此同时,低廉的房租和便利的交通吸引了大量外来务工人员。到2015年前后,茶光村常住人口已达3万至5万人,其中95%以上是外来人口,本地户籍人口仅约250人。

250个本地人,养着5万外来人——这句话或许不够严谨,但却形象地描述了茶光村的人口结构。这里的「养」,不是施舍,而是租赁经济:本地村民建房出租,外来者租住谋生,双方在城市化进程中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

如果说茶光村四百年的历史已经够长,那么它脚下的土地,还有一段更古老的记忆。

在茶光村南面、大沙河中游西岸,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名叫叠石山。山丘海拔约50米,南北宽约100米,东西长约300米,总面积约3万平方米。1987年4月,广深高速公路基建施工前的考古调查中,深圳市博物馆的考古人员在这里发现了一处青铜时代遗址。同年10月,遗址正式发掘。

这次发掘,是深圳先秦考古的重要成果之一。

考古队在叠石山北坡共开探方(沟)14个,总揭露面积330平方米。他们发现了一处建筑遗址,包括49个柱洞和1个灰坑。柱洞分布在一个约106平方米的范围内,大部分柱洞围成4至5个近似方形的空间,还有一个较大的灰坑。根据这些遗迹,考古学家推测这里的原始居民居住在干栏式建筑中——一种用木柱架空地板、以避潮湿和蛇虫的高脚房屋。干栏式建筑是华南地区先秦遗址中常见的建筑形式,尤其在河流两岸的台地上更为普遍。

遗址出土的文化遗物极为丰富。陶片多达8000多片,其中92.77%为泥质硬灰陶,另有少量泥质红陶、夹砂陶和釉陶。陶器种类包括瓮、罐、尊、盒、碗、豆、簋、壶、钵、瓿、鼎、器座、支脚等,纹饰有方格纹、回形纹、夔纹、重圈纹、圈点纹、篦点纹、米字纹等。一些陶器口沿或圈足内还刻有简单的刻画符号,可能是原始文字或氏族标记。

石器出土5件,均为磨制,包括石锛等;青铜器2件,为锸(一种农具);铁器4件,为铁斧。尤其值得一提的是4件铁斧,它们是广东地区早期铁器使用的重要实物证据,为研究岭南铁器的来源、传播和技术水平提供了珍贵资料。

遗址的年代,经碳-14测定为距今2250±110年(经树轮校正),大致相当于战国时期。这意味着,在茶光村这片土地上当关姓先祖到来之前约1900年,已经有人类在这里搭建房屋、烧造陶器、使用青铜器和铁器。

2003年2月26日,叠石山遗址被公布为南山区首批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如今,遗址原址已因城市建设发生变化,文物碑被移至茶光村西、茶光路路边,成为这座现代城中村与远古历史之间的一个沉默连接点。

除了叠石山遗址,茶光村西侧还有一处「茶光遗址」。据考古调查,茶光遗址为临河岗地,东部及北部已被推为平地,形成6至7米高的断崖。根据采集的陶片特征,该遗址被定为夏至商早期,是屋背岭商时期遗址群的一个组成部分。如果说叠石山遗址是茶光村的「战国记忆」,那么茶光遗址就是它的「夏商记忆」。

茶光村的20世纪,是一部充满离散与重聚的历史。

抗日战争时期,日军占领南头、深圳墟等地后,频繁向周边乡村扫荡。茶光村因地处南头至西丽的交通沿线,多次遭日军焚掠。村民被迫逃入山中,靠野菜、野果和随身携带的粮食度日。等日军撤走,他们再回到村里,看到的往往是残垣断壁和烧焦的稻田。这种「走日本仔」的记忆,至今仍在一些老人的讲述中留存。

抗战结束后,茶光村人口大减,田地荒芜。1940年代后期,龙华彭姓、观澜黄张陈三姓相继迁入,一定程度上填补了劳动力的空缺。但紧接着,新的动荡又来了。

1949年之后,由于政治局势变化,珠三角地区出现多次人口外流潮。茶光村也不例外。1969年和1974年,部分村民出走香港,有的后来辗转前往东南亚、欧美等地。建国初期,村里人口一度骤减,许多家庭只剩老人和孩子留守。据2015年统计,茶光村户籍人口中仍有香港同胞约50人、海外华侨约5人(主要分布在马来西亚),他们都是那段离散历史的见证者。

这种漂泊,是深圳许多客家村落的共同命运。从明末南迁,到抗战避难,再到战后外迁,茶光村的村民一次次离开,又一次次返回或重建。村庄就像一块磁铁,无论人们走到哪里,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拉回来。那根线,可能是祠堂里的祖先牌位,可能是重阳节的盆菜宴,可能是村口那棵老榕树,也可能是山岗上那间早已消失的茶寮。

今天的茶光村,是深圳密度最高的城中村之一。

0.24平方公里的土地上,125栋村民楼密密麻麻排列,楼与楼之间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电线、网线、晾衣绳在头顶交织成网,楼下的巷子里永远有电动车穿梭,空气里混合着炒菜香、油烟味和大沙河生态修复后飘来的草木气息。

这里住着近5万人。他们大多数是在南山科技园、西丽工业区、松坪山一带上班的青年人。早上七点半,茶光站开始拥挤;晚上九点后,村里的小餐馆和便利店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一碗12元的潮汕汤粉、一份15元的猪脚饭、一杯8元的柠檬茶,构成了这里最常见的晚餐图景。

茶光村的房东们,大多是关、彭、黄、张、陈五姓的后人。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搬出老村,在南山或福田置业,只留下房子交给中介或自己偶尔回来收租。村里真正操着客家话聊天的老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湖南话、湖北话、江西话、四川话、河南话——这是深圳最典型的人口熔炉。

但茶光村并没有完全失去自己的文化痕迹。

每年春节,村里仍会组织舞龙舞狮,五姓族人轮流主持祭祀。清明时节,关姓、彭姓的后人会去山上看祖坟。端午时节,一些老人会包粽子、做茶果。这些习俗在握手楼的缝隙里顽强地延续着,像山岗上那间早已消失的茶寮,虽然看不见了,却还在人们的记忆里冒着热气。

村里的集体经济由深圳市珠光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茶光村分公司管理,主要收入来源是集体物业租赁。随着西丽高铁新城建设的推进,茶光村的土地价值不断攀升,但与此同时,部分老旧建筑也面临拆除改造的命运。

2025年前后,深圳最大的高铁枢纽之一——西丽高铁新城进入实质性建设阶段。

西丽高铁新城规划选址位于南山区西丽街道与桃源街道交界处,总建筑面积巨大,将引入多条高铁、城际和地铁线路。茶光村虽然不处于高铁新城核心区,但因其紧邻沙河西路、茶光路和地铁7号线茶光站,将受到直接的辐射影响。

对茶光村来说,高铁新城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机遇在于,交通枢纽的建设将极大提升区域价值,村集体物业和村民房产有望升值,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也将改善。挑战在于,高强度的城市开发可能进一步挤压本就狭小的村落空间,老建筑、老巷道、老记忆可能加速消失。

事实上,茶光村已经经历过一次「消失」——1954年的洪水淹没了旧村,村民们在山岗上重建了新村。如今,城市化的浪潮又带来新的「淹没」:不是水的淹没,而是高楼、地铁、商业和人流的淹没。这一次,茶光村还能不能像七十多年前那样,在废墟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答案或许藏在它的名字里。「茶光」——茶香与光明。无论城市如何变迁,只要人们还记得山岗上那间免费茶寮的故事,只要还有人愿意在拥挤的握手楼里守护一方客家烟火,茶光村就还会以某种形式存在下去。

茶光村是深圳最小的城中村之一,却也是最耐人寻味的一个。

它小得只有0.24平方公里,却叠压着四百年客家村落史、两千三百年先秦文明史、七十年新中国城乡变迁史,以及四十年深圳经济特区改革开放史。它的名字里没有「大」字,没有「新」字,没有「富」字,只有一个「茶」字和一个「光」字——一个是温暖的日常,一个是遥远的盼望。

下次你乘坐地铁7号线经过茶光站,不妨多停留一会儿。走出闸机,穿过沙河西路,拐进那片握手楼。你可能找不到茶寮,也看不到茶树,但如果你能在一棵老榕树下坐下来,听一听风中隐约的客家话,你会明白:这座城市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少摩天大楼,而在于它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村名、每一盏曾经的灯火里,都藏着一群人如何活过、如何爱过、如何坚持过的故事。

茶光村的茶,从来没有真正喝完。

它只是从山岗上的粗陶碗里,倒进了深圳这座城市的记忆里,继续冒着热气。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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