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老知青住院,护工看了他一眼你当年丢在江西的女儿

旅游攻略 1 0

成都的三月还带着湿冷,周明德躺在市三医院普外科的病床上,左手扎着留置针,翻身都得咬着牙缓半天。

他今年六十七,年前查出胆囊问题,拖到开春才肯住院。

老伴李慧兰劝过他好几次,说年纪大了别硬扛,他总说没事,输点液就好。

真正动完手术那天,他才知道什么叫力不从心。

李慧兰比他小两岁,膝盖有旧伤,蹲下去扶他都费劲。

儿子在深圳上班,赶回来待了三天,单位催着回去,临走前执意要请个护工。

周明德一开始不同意,觉得自己能扛,花那冤枉钱不值。

术后第二天夜里,他想自己坐起来喝水,刚撑着胳膊动了一下,刀口就扯得生疼,杯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床。

李慧兰被惊醒,摸着黑起来收拾,手忙脚乱间还磕到了床头柜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周明德看着老伴蹲在地上捡碎片的背影,终于松了口,说请就请吧。

第二天上午,护士站打来电话,说护工公司派的人到了,让家属去楼下接一下。

李慧兰刚下楼去买早饭,周明德躺着没法动,只能按了呼叫铃,让护士帮忙把人领上来。

没过两分钟,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穿藏蓝色护工服,头发在脑后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帆布包,鞋面上还沾着点外面的雨渍。

“请问是周明德叔叔吗?我是护工公司派来的,我叫林小兰。”

她声音不高,带着点外地口音,吐字却很清楚。

周明德本来半闭着眼,听见“林小兰”三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眼去看对方,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愣。

林小兰的脚步顿在病床前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的帆布包带子攥得紧了些。

周明德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这张脸太眼熟了。

眉眼的轮廓,说话时微微偏头的样子,甚至连嘴角那点淡淡的弧度,都像极了一个他藏在心里四十多年、从来不敢跟人提的人。

“您……您是周明德?”

林小兰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周明德回过神,赶紧点了点头,顺势把目光移开,

“是我,麻烦你了。”

林小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把帆布包放在陪护椅上,开始熟练地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

她动作很轻,把药盒按时间摆好,又把暖水瓶挪到离床更近的地方,连刚才摔碎杯子留下的那点水渍,都蹲下去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周明德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余光一直跟着她转。

越看,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重。

尤其是她弯腰的时候,侧脸对着他,鼻梁和颧骨的线条,简直跟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四十多年前,他在江西插队的时候,也有个姑娘总这样蹲在灶边烧火,侧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跟他说城里来的知青就是娇气,连挑水都不会。

那姑娘叫林秀莲。

周明德猛地闭了闭眼,把那段快要涌上来的记忆强行压了回去。

不可能的,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再说,林秀莲是江西人,怎么会跑到成都来当护工。

“周叔叔,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能翻身吗?”

林小兰擦完桌子,转过身来问他。

周明德定了定神,

“还行,就是刀口疼,不敢大动。”

“那我先帮您擦擦身,再换个病号服,医生说您这两天得注意卫生,别感染了。”

林小兰说着,就去拿放在柜子上的干净病号服。

她走到床边,伸手要掀被子的时候,周明德下意识躲了一下。

不是嫌她,是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耳后那颗小小的黑痣。

林秀莲耳后也有一颗,位置大小都差不多。

周明德的心脏“突突”跳得厉害,连带着刀口都跟着疼。

“怎么了?”

林小兰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动作问。

“没……没事,”

周明德勉强笑了笑,

“就是有点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林小兰也笑了一下,

“您客气了,我干的就是这个活。”

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周明德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林秀莲笑起来,左边也有个梨涡。

他当年就是被这个梨涡勾了魂,在那个穷山沟里,跟林秀莲好上了。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热血上头,什么承诺都敢说。

说等返城政策下来,就带她回成都,说要跟她结婚,说一辈子对她好。

可后来真的拿到返城名额的时候,他犹豫了。

家里父母催得紧,说他要是敢带个农村姑娘回来,就打断他的腿。

队里其他知青也劝他,说回去了什么都有,留在山里一辈子就毁了。

他挣扎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偷偷收拾了行李,没敢去跟林秀莲道别。

他甚至不知道,那时候林秀莲已经怀了孩子。

这个秘密,是他返城第三年才知道的。

当年一起插队的战友回江西探亲,回来给他带了句话,说林秀莲生了个女儿,取名叫小兰,孩子随母姓。

还说林秀莲没嫁人,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过得很难。

周明德那时候已经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老伴李慧兰,正准备结婚。

他拿着那封信,躲在单位宿舍里哭了一整夜。

哭完了,还是把信烧了。

他不敢回去找,也没脸回去找。

他怕林秀莲恨他,更怕自己回去了,现在的家就散了。

这一躲,就是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里,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对李慧兰,对儿子,对所有亲戚朋友,他都绝口不提江西的那段日子。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那边有任何牵扯了。

可现在,一个叫林小兰的护工,就站在他的病床边,长着一张跟林秀莲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耳后有一样的黑痣,笑起来有一样的梨涡。

周明德不敢往下想。

“周叔叔,您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疼得厉害?要不要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林小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冷汗,手心里也湿乎乎的。

“不用不用,”

他赶紧摆了摆手,

“就是突然有点晕,歇会儿就好。”

林小兰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要不您先闭着眼歇会儿,我等会儿再给您擦身。”

她的手很暖,带着点常年干家务磨出来的薄茧。

周明德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他赶紧侧过脸,对着墙,

“行,那我先歇会儿。”

林小兰没再说什么,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刚打满的暖水瓶放在门边,又拿了个杯子倒了半杯热水晾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周明德闭着眼,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林小兰的脸,还有记忆里林秀莲的样子。

他在心里反复劝自己,别多想,肯定是巧合,重名的人多了,长得像的人也多了。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问他,哪有这么巧的事?

名字一样,长相一样,连痣的位置都一样?

他想开口问问林小兰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母亲叫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问出来,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万一真的是呢?

万一这个每天给他擦身、喂饭、端屎端尿的护工,真的是他当年丢下的亲生女儿呢?

周明德不敢想那个画面。

他宁愿这只是一场误会。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病房门又开了。

李慧兰提着早饭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豆浆和包子。

“老周,我买了你爱吃的菜包,还有小米粥,趁热吃点。”

她走到床边,看见站在一旁的林小兰,愣了一下,

“这位是?”

“阿姨您好,我是护工公司派来的护工,我叫林小兰。”

林小兰主动打招呼。

李慧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哦,护工啊,辛苦你了。我正愁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呢。”

她说着,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又凑到周明德耳边,小声问:“你觉得怎么样?看着挺利索的。”

周明德“嗯”了一声,没敢看李慧兰的眼睛。

他怕自己心里的事,一不小心就从眼神里漏出来。

李慧兰没察觉他的异样,转身对林小兰说:“小林啊,你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吃点,我买了不少。”

“谢谢阿姨,我吃过了。”

林小兰笑了笑,

“你们先吃,我去外面接点热水,顺便把拖把拿过来,把地拖一下。”

她说完,就拿着暖水瓶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周明德和李慧兰两个人。

李慧兰把粥盛出来,用勺子搅着,

“我刚才在楼下听护士说,这个小林干护工干了快十年了,口碑特别好,细心又负责任,咱们算是找对人了。”

周明德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哦,挺好的。”

“你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李慧兰终于发现他不对劲,

“是不是刀口疼得厉害?”

“没有,”

周明德摇了摇头,

“就是刚醒,有点懵。”

李慧兰没多想,把粥递到他嘴边,

“来,先喝点粥,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喝点流食了。”

周明德张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可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满脑子都是刚才林小兰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好像有疑惑,有打量,还有点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难道……她也认出他了?

不对,不可能。

她那时候才多大,怎么可能记得他的样子。

周明德在心里反复否定着,可心跳却越来越快。

他有种预感,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正想着,林小兰提着暖水瓶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拖把。

她进门的时候,刚好跟周明德的目光对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林小兰没说话,低着头开始拖地。

拖把在瓷砖上来回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周明德靠在枕头上,看着她拖地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突然想起,当年林秀莲怀着孕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挺着个大肚子,蹲在院子里扫地、喂鸡、做饭。

那时候他在哪里?

他已经回到了成都,正在跟李慧兰相亲,正在开始他的新生活。

周明德的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活了六十七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这么不是个东西。

“老周,你怎么了?怎么又出汗了?”

李慧兰拿着纸巾给他擦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吧。”

“不用,”

周明德抓住她的手,声音有点哑,

“就是有点闷,开窗透透气就好。”

李慧兰赶紧起身去开窗。

三月的风带着点凉意,从窗外吹进来,稍微缓解了一点病房里的沉闷。

林小兰拖完地,把拖把拿到卫生间去洗。

周明德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手指紧紧攥着被单。

他必须搞清楚,这个林小兰,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儿。

可他该怎么问?

直接问

“你妈是不是林秀莲,你是不是我女儿”?

太突兀了,也太荒唐了。

万一不是,人家姑娘说不定以为他是个老糊涂,或者耍流氓。

可万一要是呢?

周明德不敢想,要是真的是,他该怎么面对。

他欠她们母女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林小兰从卫生间出来了。

她擦了擦手,走到床边,

“周叔叔,阿姨,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护士站拿一下您的护理记录单,跟护士对接一下您的情况。”

“好,你去吧,麻烦你了。”

李慧兰笑着说。

林小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病床上的周明德。

“周叔叔,”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

“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去过江西插队?”

周明德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慧兰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周明德,

“老周,她怎么知道你去过江西?”

周明德没回答李慧兰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林小兰。

林小兰站在那里,眼神很平静,可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却微微发白。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明德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盯着林小兰的脸,那眉眼,那嘴角,跟记忆里的林秀莲越来越像。

李慧兰见他不说话,又推了推他的胳膊,

“老周,人家问你话呢,你发什么呆?”

周明德这才回过神,声音干涩得厉害,

“是,我年轻的时候,在江西插过队。”

林小兰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指节更白了。

她沉默了几秒,又问,

“那您……是不是在那里待过很多年?”

“嗯,待了快十年。”

周明德的声音有点抖,

“你怎么知道我去过江西?”

林小兰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我猜的。”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听您口音不像本地人,又有点像那边的。”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李慧兰皱着眉头,看着周明德,“不对啊,她怎么会猜你是江西插队的?这也太准了吧?”

周明德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可能……可能是我说话带点那边的口音吧。”

“你那口音早改得差不多了。”

李慧兰明显不信,

“再说了,江西那么大,她怎么不猜别的地方,偏偏猜插队?”

周明德心里一紧,嘴上却还在硬撑,

“谁知道呢,也许人家护工见多识广,接触过不少插队的老人。”

李慧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追问,但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她拿起保温杯去接热水,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明德。

周明德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林小兰刚才那两个问题,绝对不是随便问的。

她肯定知道什么。

或者说,她已经认出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明德的心跳得更快了。

如果她真的是他的女儿,真的认出了他,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说破?

是恨他,还是根本不想认他这个父亲?

周明德越想越乱,脑子里一会儿是林秀莲挺着大肚子的样子,一会儿是林小兰刚才苍白的脸。

他欠她们的,太多了。

当年他回城的时候,林秀莲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

他跟她说,等他在成都站稳了脚,就回来接她。

可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家里给他安排了工作,又给他介绍了李慧兰。

李慧兰是城里人,父亲是厂里的干部,能帮他转正。

他犹豫过,挣扎过,可最后还是选择了眼前的安稳。

他给林秀莲写过一封信,说自己对不起她,让她把孩子打掉,再找个好人家嫁了。

他还在信里夹了二十块钱,算是补偿。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林秀莲的消息。

他以为,她应该已经把孩子打掉了,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可现在,林小兰出现了。

她跟林秀莲长得那么像,又知道他去过江西插队。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周明德的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钱包。

钱包里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姑娘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很腼腆。

那是林秀莲。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脸。

秀莲,对不起。

如果小兰真的是我的女儿,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会补偿她的。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李慧兰接完热水回来,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照片。

她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了,

“你拿的什么?”

周明德吓了一跳,赶紧把照片塞回钱包里,又把钱包塞回枕头底下。

“没什么,一张旧照片。”

他故作镇定地说。

“旧照片?”

李慧兰走过来,把保温杯往床头柜上一放,

“什么旧照片,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以前插队的时候拍的。”

周明德不肯拿出来。

他越不肯,李慧兰就越怀疑。

“周明德,你今天不对劲。”

李慧兰盯着他,语气很严肃,“从那个护工来了之后,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她问你是不是江西插队的,你反应那么大。现在又偷偷看旧照片,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周明德的声音有点虚,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

李慧兰冷笑一声,“那你把照片拿出来给我看看。要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怕什么?”

周明德抿着嘴,不说话。

他不敢拿出来。

他知道,李慧兰要是看到林秀莲的照片,再联想到林小兰,肯定会猜到什么。

他们结婚四十多年,他从来没跟她提过林秀莲的事。

当年他跟李慧兰结婚的时候,只说自己在江西插过队,没谈过对象。

这是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现在,这个秘密快要藏不住了。

见他不说话,李慧兰的火气更大了。

“好,你不拿是吧?”

她伸手就去枕头底下摸。

周明德赶紧去拦,

“你别闹,这是医院。”

“我闹?”

李慧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周明德,你心里要是没鬼,你怕什么?”

两个人拉扯之间,钱包从枕头底下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也从钱包里滑了出来,飘在地上。

李慧兰弯腰捡起照片,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白了。

照片上的姑娘,眉眼跟那个护工林小兰,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拿着照片,手都在抖,

“这是谁?”

周明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我问你这是谁!”

李慧兰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护工,是不是跟她有关系?你刚才跟我说不认识她,你骗我!”

“慧兰,你听我解释……”

周明德的声音很疲惫。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偷偷藏着别的女人的照片?还是解释那个护工为什么跟她长得那么像?”

李慧兰越说越激动,

“周明德,我们结婚四十多年了,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就在两个人争执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林小兰拿着护理记录单站在门口,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争吵。

她的目光落在李慧兰手里的照片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认识那张照片。

她家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是她妈妈年轻的时候拍的。

林小兰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护理记录单差点掉在地上。

她妈妈叫林秀莲,是江西人。

她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说,她爸爸在她出生前就死了。

可她不信。

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妈妈喝醉了,抱着她哭,说她爸爸不是东西,说他抛弃了她们母女。

她问妈妈爸爸是谁,在哪里,妈妈却不肯说。

直到去年妈妈去世前,才把那张旧照片交给她,告诉她,她爸爸叫周明德,是成都人,当年在江西插队,后来回城了,就再也没回来。

妈妈还说,她左肩膀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跟她爸爸一模一样。

妈妈去世后,她拿着照片,打听了很久,才知道周明德退休前在成都的一家机械厂上班。

她本来想直接去找他,问问他为什么要抛弃她们母女。

可她又怕,怕他不认她,怕他早就忘了她们。

正好那时候,她听说这家医院招护工,她就来了。

她想先看看他,看看他现在过得怎么样,看看他是不是还记得她们。

她照顾了他三天,一直没敢说破。

可刚才,她忍不住问了他是不是去过江西插队。

他承认了。

现在,她又看到了妈妈的照片,在他的钱包里。

原来,他一直留着妈妈的照片。

原来,他还记得妈妈。

那他为什么不回去找她们?

为什么这么多年,连一封信都没有?

林小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抖,手里的护理记录单“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慧兰和周明德都愣住了,转头看向她。

三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病房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兰才弯腰捡起地上的护理记录单,擦了擦眼泪。

她看着病床上的周明德,声音哽咽,“周叔叔,您的护理记录单我放这儿了。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说完,她把护理记录单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往外跑。

“小兰!”

周明德喊了一声,想下床去追,可刚一动,胸口就疼得厉害。

“你别动!”

李慧兰赶紧按住他,又看了一眼门口,脸色复杂得很。

她再傻,现在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个护工林小兰,跟照片上的女人有关系,跟周明德也有关系。

她跟了周明德四十多年,从来不知道他在江西还有过别的女人,更不知道他可能还有个孩子。

李慧兰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站不稳。

她扶着床头柜,看着周明德,眼泪掉了下来,“周明德,你告诉我,她到底是谁?是不是你在外面的私生女?”

周明德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满脸都是痛苦。

他知道,瞒不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是。她是我的女儿,我跟林秀莲的女儿。”

李慧兰的身体晃了晃,瘫坐在椅子上。

她盯着周明德,眼泪止不住地流,“好啊,周明德,你好啊。我们结婚四十多年,你儿子都快四十了,你现在告诉我,你在外面还有个女儿?”

“慧兰,对不起。”

周明德的声音很低,

“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们母女。”

“对不起有什么用?”

李慧兰哭着说,“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是早说,我……我也不会被蒙在鼓里四十多年!”

“我不敢。”

周明德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当年我回城,家里给我介绍了你。你爸是厂里的干部,能帮我转正。我怕说出来,你就不跟我了,工作也没了。”

“所以你就骗了我一辈子?”

李慧兰的声音带着绝望,“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回去找她们?你既然跟她有了孩子,为什么还要跟我结婚?”

周明德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他自私,因为他懦弱,因为他舍不得城里的安稳日子。

他当年也想过回去找林秀莲,可他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农村的苦日子,面对家里的压力,他就退缩了。

他给林秀莲写了那封信,夹了二十块钱,以为这样就能弥补自己的过错。

现在想想,他真是个混蛋。

“是我混蛋。”

周明德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我对不起她们,也对不起你。”

李慧兰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她跟了他四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嫁了个老实本分的男人。

没想到,他心里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

还有那个护工林小兰,她那么年轻,就来做护工这么辛苦的工作。

她这些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都是因为周明德这个混蛋。

李慧兰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站起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周明德赶紧问。

“我回家!”

李慧兰头也不回地说,

“我不想看见你!”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周明德一个人。

他靠在枕头上,老泪纵横。

他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

他对不起林秀莲,对不起林小兰,也对不起李慧兰。

现在,两个女人都被他伤透了心。

他该怎么办?

他想弥补,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四十多年的亏欠,岂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

周明德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护理记录单。

上面有林小兰的名字,还有她的签字。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林小兰”三个字,眼泪滴在了纸上。

小兰,爸爸错了。

爸爸对不起你。

你能不能给爸爸一个机会,让爸爸补偿你?

第二天一早,林小兰按时来接班。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周明德正靠在枕头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

一夜没睡,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也比昨天更差了。

林小兰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职业的平静,放下手里的护理包,开始核对当天的护理项目。

“周叔叔,昨晚睡得怎么样?”

她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试体温。

她的手很凉,带着外面清晨的寒气。

周明德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眉眼间像极了年轻时的林秀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林小兰没察觉他的异样,收回手,又拿起体温计甩了甩,递给他:

“量个体温。”

周明德没有接。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林小兰吓了一跳,手里的体温计差点掉在地上。

“周叔叔,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赶紧俯下身,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别按。”

周明德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力气却不大,带着老人特有的干枯和颤抖。

林小兰挣了一下,没挣开,眉头皱了起来:

“周叔叔,你先松手,我去叫医生。”

“小兰。”

周明德叫出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妈妈……是不是叫林秀英?”

林小兰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周明德,眼神里的职业平静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你怎么知道我妈妈的名字?”

她的声音也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明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抓着她的手腕,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

他哽咽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是……”

林小兰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像是要从这张苍老的脸上,找出那个刻在她记忆深处的模糊轮廓。

她从小就没有爸爸。

妈妈告诉她,爸爸在她出生前就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村里的小孩骂她是野种,她哭着跑回家问妈妈,爸爸到底去哪儿了。

妈妈只是抱着她哭,什么也不说。

后来她长大了,从亲戚们零星的谈话里,拼凑出了一点真相。

她爸爸是个下乡知青,当年回城的时候,抛弃了她们母女。

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三年前,妈妈查出胃癌晚期,临走前,才把那个男人的名字告诉了她。

周明德。

一个她恨了三十多年,却又忍不住想知道他长什么样的名字。

妈妈说,不要去找他,就当他死了。

可妈妈走后,她还是忍不住托人打听。

她想知道,这个男人,这辈子有没有想起过她们母女,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她辗转打听到他在成都,退休前是厂里的干部,日子过得挺好。

有老婆,有儿子,家庭美满。

她心里的恨,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甚至想过,找上门去,当着他老婆孩子的面,问问他,当年为什么那么狠心。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去。

她怕看到他幸福的样子,怕自己承受不住。

这次来这家医院做护工,是中介安排的。

她看到病人名字叫周明德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可成都叫周明德的人多了,她没敢往那方面想。

直到第一天进病房,看到躺在床上的这个老人。

她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太像了。

跟她想象中,那个男人老了以后的样子,太像了。

她强装镇定,做着自己的工作,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观察他,试探他,想确认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可他一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偶尔会盯着她发呆。

她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认错了。

直到现在,他叫出了妈妈的名字。

林秀英。

这个世界上,除了亲戚,没有几个人知道妈妈的全名。

“你是周明德?”

林小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

周明德点了点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浸湿了枕巾。

“是我。”

他说,

“小兰,我是爸爸。”

“爸爸?”

林小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没有爸爸。我爸爸早就死了。”

她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周明德的心里。

他疼得喘不过气,抓着她手腕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我知道,我没资格。”

他哽咽着,“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我混蛋,我不是人。”

林小兰别过脸,擦掉眼角的泪。

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周叔叔,你认错人了。”

她说,

“我妈妈不叫林秀英,你记错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小兰!”

周明德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你别走!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认我!”

他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回了枕头上。

林小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我妈叫林秀莲。”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叫林秀英。你连她的名字都记错了,还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

周明德愣住了。

林秀莲?

怎么会是林秀莲?

他明明记得,她叫林秀英啊。

不对,等一下。

当年他刚下乡的时候,队里有两个姓林的姑娘,一个叫林秀英,一个叫林秀莲。

他跟林秀莲好上了,可回城的时候,心里慌乱,写信的时候,好像把名字写错了。

他一直以为,她叫林秀英。

原来,他连她的名字,都记错了四十多年。

周明德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这辈子,真是错得离谱。

连自己心爱女人的名字,都能记错。

难怪那封信,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他寄错了名字,她怎么可能收得到?

“是我错了。”

周明德喃喃地说,“是我连你妈妈的名字都记错了。我活该,我活该被你们恨。”

林小兰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床上这个痛哭流涕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

当然恨。

恨他的抛弃,恨他的无情,恨他让妈妈受了一辈子的苦。

可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她心里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老了,病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躺在病床上,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就是她恨了三十多年的男人。

这就是她妈妈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男人。

“我妈临死前,还在念叨你。”

林小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说,不怪你,是她自己命不好。”

周明德的哭声一下子停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林小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抖,

“你妈妈……她不怪我?”

“她怪你干什么?”

林小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总说,你是有苦衷的。你家里条件好,回城了,肯定是身不由己。她不让我找你,说怕耽误你的生活。”

周明德再也忍不住了。

他捂着脸,嚎啕大哭。

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他以为林秀莲会恨他,会骂他,会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可她到死,都在为他找借口。

他何德何能,让这样一个好女人,等了他一辈子,念了他一辈子。

“秀莲……”

他哭着喊,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林小兰站在那里,看着他哭,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怨恨,好像在这一刻,都有了出口。

可哭完了呢?

哭完了,又能怎么样?

妈妈已经不在了,说什么都晚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德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林小兰。

“小兰,”

他说,

“爸爸错了。”

这三个字,他在心里憋了四十多年。

今天,终于说出口了。

林小兰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周明德心里都开始发慌,以为她还是不肯认他。

然后,他看到林小兰拿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体温计,重新甩了甩。

“量体温吧。”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再烧下去,该加重了。”

周明德愣住了。

他看着林小兰,一时没反应过来。

“愣着干什么?”

林小兰把体温计递到他面前,眼神避开了他的目光,“量完体温,还要擦身,换衣服。一大堆事呢。”

周明德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体温计。

他的手指碰到了林小兰的手指。

林小兰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周明德把体温计夹在腋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愧疚的泪,也不是悔恨的泪。

是带着一点希望的,温热的泪。

林小兰转身去打水,背对着他,偷偷擦掉了脸上的泪痕。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妈葬在老家后山的茶园边上。”

她轻声说,

“她生前最喜欢喝茶。”

周明德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我知道了。等我好了,我去看她。”

林小兰没有再说话,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来,哗哗的,像是在掩盖什么。

周明德靠在枕头上,看着卫生间的方向,心里又酸又暖。

他知道,一句“爸爸错了”,弥补不了四十多年的亏欠。

他也知道,林小兰心里的那道坎,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过去的。

可至少,她没有转身就走。

至少,她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往后的日子还长。

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他会用所有的力气,去弥补。

弥补对林秀莲的亏欠,弥补对林小兰的亏欠。

哪怕只是每天能看到她,跟她说几句话,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

林小兰端着一盆热水走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毛巾,走到床边。

“来,擦脸。”

她说。

周明德乖乖地仰起脸。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舒服得他差点又掉眼泪。

他偷偷睁开眼,看着眼前认真给他擦脸的女儿。

心里默默地说:

秀莲,你看到了吗?

咱们的女儿,长大了。

她很懂事,也很能干。

以后,换我来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