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贺兰山脚下压着的煤,撑起了一座城市。石嘴山最红火的时候,涉煤产业占到九成,一年从地下挖出2000万吨煤。
到2023年,这个数字掉到了200万吨以下。2008年,这座城市被列入全国资源枯竭城市名单。
奇怪的是,就在这样一座城里,有一家企业做出了全球一半以上的电容器用钽丝。而中国钽铌工业要用的初级原料,九成以上得从国外买。
一座靠脚下的煤长起来的城市,为什么最后要靠一种脚下几乎没有的金属找出路?
01
1965年,一支200多人的队伍从北京出发,往西北走。
这些人来自北京有色金属研究院,里面有科技人员,也有技术工人。他们到贺兰山脚下,是来建一座厂的。
那时候,石嘴山还只是一座靠煤长起来的城市。矿井一座挨着一座,煤车一列接着一列,城里绝大多数人的饭碗,都跟井下那几条巷道连着。
它曾经是全国重要的煤炭工业基地,能源原材料工业一度占到地区生产总值的85%以上。
那几年,国家正在推进三线建设,把一批重要的军工和基础工业项目往内陆挪。宁夏、甘肃、青海、贵州、四川,都是重点。
石嘴山接到的任务,是建一座为军工配套的稀有金属冶炼加工厂。
厂子有个代号,叫905。
它刚建起来的时候,
一年的产能是6吨钽、4吨铌。
放在一座动辄以百万吨计算煤炭的城市里,这几吨东西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矿井一天出的煤,都比它一年的产量多。
可这座小厂从落地那天起,就和煤矿不是一回事。
煤矿的本钱埋在地下,挖一吨少一吨。905厂的本钱装在人脑子里,做一次、改一次,手艺就多留一层。
宁夏当时没有钽原料,也几乎没有相关的书籍和资料。这批人守着戈壁边的一排房子,设备要自己调,工艺要自己摸。
连该往哪个方向试,都得自己判断。
02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拎着行李来到了905厂。那年是1969年。
他叫何季麟,二十出头,被分配到贺兰山下。他后来在这里住了8年土窑洞。
土窑洞就是在地上挖出来的洞,顶上盖着土。风沙一起,屋里屋外一个样。
沙尘大的时候,晚上睡觉也得戴着口罩。
8年,不是8天。一个从城里来的年轻人,把最能折腾的年纪,安在了这片风沙里。
他不是一个人留下来的。那200多人里,有人管冶炼,有人管分析,有人管设备。厂子小,人少,一件事常常要一个人从头跟到尾。
后来,何季麟成了我国钽工业的奠基人之一。
03
钽这个字,很多人没见过。可它做出来的东西,天天在你手里。
手机、电脑、汽车电子里,都需要一种很小、很稳的零件,用来储存和释放电荷,稳住电路里的电压。这就是电容器。
钽的表面能长出一层很薄的氧化层,所以它能在很小的体积里做出比较大的电容量。它还耐腐蚀、耐高温,适合用在对稳定性要求高的地方。
钽粉用来做钽电容的阳极,钽丝负责把它引出来。
粉够不够细、够不够匀,丝能不能拉得稳定,直接决定这颗小零件好不好用。
难就难在这儿。钽在地壳里的含量很低,早年国内也没有成熟的提纯和加工办法。
而且钽矿大多不在中国。世界上钽资源比较集中的地方,是巴西、澳大利亚和非洲的一些国家。中国要用的钽,很大一部分得从外面买进来。
905厂卡住的第一道坎,是钽粉。
04
1972年,905厂改名为宁夏有色金属冶炼厂,同年成立了研究所。
一家工厂,为什么要同时养一个研究所?
因为在钽这个行当里,车间里碰到的问题,光靠车间自己解决不了。
原料里的杂质变了,温度、还原和成形的条件稍有变化,粉末和细丝的性能就可能跟着变。要查出是哪一环出了岔子,得有人在实验室里一点点试。
厂子几经改名,研究这条线一直没有断。
车间碰到的问题回到研究所,研究所做出的办法再回到车间。解决问题这件事本身,也成了一样能长期积累的本事。
这套搭配,在当时看不出多少好处。厂子小,订单少,多养一个研究所,等于多一份开销。
可后来的几十年里,正是这条线,一次次把厂子从坎上拽了回来。
05
把含钽的原料变成合格的金属粉末,这件事卡了905厂很多年。
1978年,何季麟带着一队人,开始改进氟钽酸钾钠还原工艺。
这一年,全国科学大会在北京召开,一大批搁置多年的科研项目重新上马。905厂的这项工艺改进,就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项工艺要干的,是把含钽的原料还原成性能更好的金属粉末,还得把粉末的质量稳住。
改进工艺,说起来是一句话,做起来是一炉一炉地试。温度高一点、低一点,原料里的杂质多一点、少一点,出来的粉末就不一样。哪一炉行、哪一炉不行,只能靠一遍遍记录去比对。
结果,国产电容器级钽粉的比容有了突破。
比容这个词听着绕,道理不复杂。比容越高,同样大小的电容器里就能装下更多电荷。电子设备想做得更小,就得靠它。
在那之前,国内要做高比容的钽电容,钽粉只能靠进口。
技术往前走了一步,市场却没有跟着来。
06
1981年,何季麟去参加全国有色金属计划订货会。
那个年代,很多工业产品还靠国家开的订货会分配。厂子能拿到多少活,往往就看会上签下的那几张单子。
他跑了一趟,最后拿回来的订单是250克钽粉。
不是250吨,是250克。
一斤是500克。这单生意,连半斤都不到。一个厂子忙了那么多年,做出来的产品装进一个茶杯都嫌少。
那大概是905厂最难熬的时候。技术有人在做,产品也做出来了,可国内市场太小,国外市场又进不去。
那时候国内的电子工业刚起步,能用上钽电容的地方本就不多。一块小小的市场,几家厂子分,谁都吃不饱。
他们自己掂量过,手里的技术和国际先进水平至少差20年。
07
905厂不是没想过走捷径。
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们动过买国外生产线的念头。设备买回来,照着人家的样子做,看起来是最快的路。
对方的答复很直接:钽行业的先进企业,不会去培养一个竞争对手。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很清楚。在钽这个行当里,先进的一方不打算把本事交给后来的人。
那时候,全球高端钽粉和钽丝的市场,主要捏在少数几家外国公司手里。它们靠的,就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工艺和配方。
摆在厂子面前的路,其实只有两条。
一条是守着手里那几百克、几公斤的订单,慢慢等市场变大。另一条,是咬着牙往更高的标准上磨,把产品做到连挑剔的客户也挑不出毛病。
前一条路,稳,但看得见头。后一条路,悬,可只要走通了,前面就是另一片天地。
这两条路,他们只能选一条。
08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905厂同时展开了三项国家级重点技术改造。
一个厂子,同一时期要上三个国家级项目,压力有多大,只有车间里的人知道。设备要换,工艺要调,人也要跟着重新学。
他们一边追技术,一边往海外走,去拜访客户和设备厂家。
新材料这行没有一锤子买卖。客户拿到一批合格样品,只是建立起初步信任。往后每一批粉末和丝材都得达到同样的指标,订单才留得住。
对钽材料客户来说,一次合格不算数,批批合格才算数。
样品要反复验证,客户要长期考察,合作关系往往要好几年才能建起来。
09
1994年,研究所升格为西北稀有金属材料研究院。这一步走下来,905厂那套车间出问题、研究所想办法的老搭配,有了更正式的架子。
这个安排,后来显出了价值。
生产一种高纯金属,不是照着配方把原料倒进机器就行。原料会换,设备会老,订单会变。能查出异常、还能试出下一代产品的人,才让一家工厂不必每次都从头学起。
别的地方想学石嘴山,最难学的恰恰是这一条。
设备可以买,厂房可以盖,一间能跟车间来回跑几十年的研究所,买不来。
10
1999年,原厂里的优质资产、技术和人才被拿出来,组建成东方钽业。
第二年,这家公司在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
厂和研究所没有分开,一直一起往前走。
一家山沟里的厂子要去敲资本市场和海外客户的门,手里能拿出来的,还是那几样东西——粉、丝,还有一套能把它们做稳的工艺。
上市之后,钱多了一些,规矩也多了一些。年报要公开,数据要经得起查,产品的每一批指标都摆在明面上。
对一家习惯了埋头做事的厂子来说,这也是一次重新学走路。
11
50%以上、大约一半、超过四分之一——这几组数字,写在东方钽业2024年披露的募集说明书里。
电容器用钽丝,占全球市场50%以上。
电容器级钽粉,大约占国内市场一半,全球市场两成。
超高纯钽粉,全球份额超过四分之一。
这几组数字放在一起,意思很明确:全球每两根电容器用钽丝里,至少有一根出自这家厂。
当年那个只拿到250克订单的小厂,如今成了全球钽材料供应链里绕不开的一家。
客户里有做电容器的,也有做电子元件的。他们的产品要装进手机、电脑、汽车,对钽丝和钽粉的稳定性要求极高,中途换供应商的成本也高。
12
从钽原料进厂,到湿法冶炼、熔炼铸锭,再到粉末、细丝、板带这些制品,东方钽业已经把好几个环节接成了一条完整的材料加工链。
它现在做的不只是一种粉、一根丝。
不同产品走的工序不完全一样,但都得盯住纯度、物理性能和内部结构。
2024年,这家公司的研发投入是9172万元。钽铌板带制品和铌超导腔两项技改建成投产,高纯钽粉实验线等项目开工。
铌超导腔是做粒子加速器用的。钽铌板带,会进到化工、电子和航空的一些设备里。
钽还在往半导体靶材、高温合金、化工防腐设备、医疗器械里走。六十年前那门很窄的手艺,正在铺到更多产品上。
13
中国钽铌工业要用的初级原料,九成以上依赖进口。
东方钽业并没有把石嘴山变成新的钽矿城。
这家公司做的是另一件事:原料可以从外面买,但冶炼、提纯、拉丝、制粉,还有继续往高端产品走的能力,必须留在自己手里。
前一种本钱,会随着矿脉变少。后一种本钱,只要人和组织还在,就能接着攒。
矿在哪里,不由自己说了算;手艺在哪里,自己说了算。
过去几十年,全球钽原料的价格起起落落,供应也紧过几回。谁手里有矿,谁说话就硬。东方钽业手里没有矿,能拿出来的,是把原料变成高端材料的本事。
14
一家东方钽业,养不活整个石嘴山。
资源城市的体量太大,工人、家庭、产业太多,不可能靠一家明星企业包办。
石嘴山实际分了几条路走。能升级的老工业继续升级,能接上材料产业的企业往新产品走,再让光伏等新产业接住一部分增量。
到2024年上半年,当地已经有55户企业进入自治区新材料产业发展名录,半年产值80亿元。
到2025年,石嘴山高新区有204家入园企业,其中79家是规模以上企业。一个年产2000万只特种电容器的项目,也已经投产。
新的厂房、生产线和产品落了地。但这不等于煤留下的空缺已经被全部填上。
换产业只有三个字,落到地面上,牵着矿井周围的维修、运输、供应商和一户户人家。让所有人一夜之间改行去实验室,不现实,也没有那么多实验室。
别的煤城不能照搬石嘴山,全都跑去学做钽。但有一件事可以照着做:先看看老工业还剩哪些工人、设备、研究机构和生产经验,再从这些东西里长出新产品。
1965年那批人走进贺兰山的时候,没算过六十年后的事。他们只是把一间研究所放在了厂子旁边,把一批会做实验的人放在了风沙里。
2023年,石嘴山的煤年产量已经不足200万吨。车间里的钽丝,还在往外走。
本文依据:
《东方钽业股份有限公司2024年年度报告》(深圳证券交易所);《东方钽业向特定对象发行股票募集说明书》(2024年);石嘴山市2024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中国有色金属报》钽铌产业相关报道;宁夏回族自治区新材料产业发展名录(202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