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彦淖尔,它落在内蒙古西部,阴山山脉横亘在版图中央,黄河北岸的河套平原摊开万亩良田。人们常说“黄河百害,唯富一套”,巴彦淖尔就是那一套中最温润的腹地。这里有着一半是塞上江南的绿意,一半是乌拉特草原与乌兰布和沙漠的苍茫。阴山挡住了北来的风沙,黄河又用千年水波滋养出稻菽飘香的沃野。
行走在这片土地上,总能在某个转身之间,同时看到青山、绿野、沙海与湖泊,仿佛天地把最矛盾的风景都悄悄安放在了一起。
在巴彦淖尔,最先要见的湖泊是乌梁素海。它位于乌拉特前旗,是黄河流域最大的淡水湖,也是地球同纬度最大的湿地。乌梁素海在蒙古语中意为“红柳湖”,早年间湖畔长满红柳,如今依然水草丰茂,芦苇连天。从高处望去,湖水蜿蜒如一条游龙静卧在乌拉山脚下。水面极其开阔,一眼望不到边,晴朗的日子,白云在水底缓缓移动,与真正的天空浑然一体。乘一艘小船穿行在芦苇荡中,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芦苇摩擦的细响,不时有苍鹭从苇丛深处惊起,张开宽大的翅膀掠过水面。乌梁素海是中国重要的候鸟迁徙驿站,每到春秋,数百种水鸟在此汇聚,天鹅、斑嘴鸭、白骨顶、赤麻鸭密密匝匝地铺在水面上。清晨看薄雾从湖面升腾,群鸟迎着朝阳起飞,那场面既壮美又温柔,让人想起“落霞与孤鹜齐飞”的诗句。湖畔的农家院可以品尝全鱼宴,乌梁素海的鲤鱼、鲫鱼、鲶鱼因水质清冽而肉质鲜嫩,红烧、清炖、干炸各具风味。
沿着黄河向磴口方向走,会遇上一处堪称河套命脉的工程——黄河三盛公水利枢纽。这里被称为“万里黄河第一闸”,是新中国成立后在黄河干流上建设的大型引水工程。枢纽将黄河水稳稳地分入总干渠,让河套平原变成名副其实的塞上粮仓。站在闸桥上,脚下黄河水滚滚东去,巨大的闸门稳稳锁住水流,两岸灌渠纵横如网,绿树良田一望无际。枢纽旁的黄河文化景区里,有一尊巨大的“黄河母亲”雕塑和黄河水车,古旧的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仿佛时光倒流,让人看到祖辈引黄灌溉的艰辛与智慧。如果是傍晚来到此处,阳光在河面上镀出一层金色波纹,远处阴山如黛,天与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安详。
巴彦淖尔的湖泊太多,除了乌梁素海,磴口县的纳林湖也别有洞天。纳林湖藏在乌兰布和沙漠东北边缘,是沙漠与湖水奇妙相遇的地方。湖水清澈宁静,岸边沙丘起伏,芦苇丛丛簇簇。泛舟湖中,可以看见水面上倒映着金黄色的沙丘,风一吹,沙丘的轮廓在波光里晃动,像是两个世界在水中重叠。湖心有些小岛,水鸟在岛上栖息,偶尔传来一两声长鸣。纳林湖周围有大片湖滩,夏秋时节不少游客来这里露营、烧烤,孩子们在浅水区玩水,大人们坐在沙丘上吹着湖风,是一种不紧不慢的假日气息。这里没有响沙湾那样壮观的沙山,却多了一份私密与安宁。
说到巴彦淖尔的历史厚度,阴山岩画是不可绕过的宝藏。阴山山脉横贯巴彦淖尔境内,数千年来,从远古狩猎部落到匈奴、突厥、回鹘、党项、蒙古等民族,都在山壁和岩石上刻下了自己的印记。阴山岩画分布极广,数量惊人,仅在巴彦淖尔境内就发现了数万幅。画面内容包括狩猎、放牧、战争、舞蹈、日月星辰以及各类动物,线条粗犷,形象质朴。在乌拉特中旗的韩乌拉沟、乌拉特后旗的大坝沟等地,可以看到大量刻在黑色岩石上的岩画。走近那些斑驳的刻痕,用手轻轻抚摸,仿佛能与千百年前的一位牧人隔着时空对话。他一直生活在这片山野之中,放牧、狩猎,快乐和忧愁都刻在石头上。如今牛羊早已远去,岩画却留了下来,被风沙打磨得愈发沉着深邃。
与阴山岩画相伴的,还有一段段残存的长城遗迹。巴彦淖尔境内的秦汉长城遗址分布在乌拉特前旗小佘太一带,至今还保留着较为清晰的石砌墙体。石块垒成的城墙沿着山脊蜿蜒而上,虽已坍塌了不少段落,但那种雄浑的气势依然震慑人心。站在长城残段上,风从山口猛灌进来,吹得人衣角翻飞,眼前是莽莽苍苍的大青山,脚下是戍卒踩过的碎石。遥想当年,这里的烽火台上不知燃起过多少次狼烟,那些无名的守边人,或许也曾像我今天一样,站在高处望向南方,想念家乡的一轮月亮。
再往北走,便是乌拉特草原和乌拉特中旗、后旗的辽阔牧区。这里的草原没有呼伦贝尔那般水草丰腴,却更贴近人們对塞外的想象——天高云阔,大地苍茫,草色由绿逐渐过渡到黄褐,远山若隐若现。乌拉特草原是边境草原,向北不远就是蒙古国。在这片草原上,你会看见牧民骑着摩托车赶着羊群,也会看见老额吉穿着蒙古袍坐在毡房前捻羊毛。草原的云很低,傍晚时分被夕阳染成绯红,一座座蒙古包的炊烟升起来,与晚霞融在一起。若赶上那达慕大会,勇敢的搏克手在草地上较量,骑手们策马飞驰,场面热烈而原始。夜晚,草原没有任何光污染,银河横贯天际,星星又多又亮,仿佛宇宙在这里格外慷慨。
阴山南麓有乌拉山国家森林公园,当地人更爱叫它大桦背。乌拉山是阴山山地中山势较高的一段,主峰大桦背海拔超过两千米。山中植被茂密,有原始白桦林、山杨林与油松林,夏季清凉宜人,是避暑的好去处。从沟口沿小路进山,溪水一路相伴,水声潺潺,空气湿润,仿佛一下子从干燥的塞北进入了江南山林。爬到半山腰时,大片白桦树出现在眼前,树干雪白,叶片在风中颤动着、闪动着细碎的光。秋日的大桦背更是美得惊心动魄,满山金黄与赭红交叠,落叶厚厚地铺满小径,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登上大桦背山顶,向北望是阴山北坡的荒凉草原,向南望是阡陌纵横的河套平原,黄河如一条金色丝线在烟树深处若隐若现。那种把两重天地一收眼底的体验,会让人久久不愿下山。
磴口县还有一处充满禅意的古寺叫阿贵庙。阿贵庙是我国西北地区著名的藏传佛教红教寺庙,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周围地形奇特,奇峰幽谷环抱。寺内供奉着莲花生大师的塑像,殿宇虽不宏大,却古意盎然。阿贵庙附近有一处天然岩洞,被称为“莲花生洞”,是信众朝拜的圣地。从庙前远望,西边是一望无际的乌兰布和沙漠,东边是蜿蜒而过的黄河,寺庙立在两种地貌之间的山丘上,似乎也象征着一种超然的度化位置。这里游客稀少,香火却从未断绝,常有牧民骑马或开车赶来敬献哈达,转经筒在安静的风中呼呼作响。
乌兰布和沙漠在巴彦淖尔西南部铺展开来,是巴彦淖尔最具野性的地方。乌兰布和是蒙古语“红色公牛”的意思,这片沙漠沙丘高大,线条狂野。近年通过生态治理,沙漠边缘出现了许多绿洲与湿地,形成了沙水共生的新景观。在磴口县境内的沙漠中,可以乘坐沙漠越野车冲上高耸的沙丘,再从沙脊上俯冲而下,失重感让人兴奋得喊出声来。也可以骑骆驼缓慢地行走,驼队排成一列在沙海中移动,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如果黄昏时还在沙漠里,整个天空会从橙黄变为绛红,沙丘的明暗轮廓被光雕刻得如同巨兽的脊背。当最后一缕光消失后,沙地迅速冷却下来,万籁俱寂,只剩风从沙丘顶端轻轻滑过的声响。
如果愿意深入乌拉特后旗的戈壁腹地,还有一处奇异的所在——玛瑙湖。那里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湖泊,而是一片干涸的古湖床,地面铺满了大大小小、色彩斑斓的玛瑙和碧玉原石。阳光照耀下,戈壁滩上闪烁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微光,像大地洒满了宝石。由于保护需要,如今当地已加强对玛瑙湖的管理,游客不能随意捡拾,但远远看一眼满地珍宝在日光下闪耀的壮丽景象,已足够铭记一生。那是大自然用亿万年时间孕育出的瑰丽,安静地铺在无人打扰的边陲大地上。
除了山河湖沙,巴彦淖尔还有一种不容忽视的风景——河套田园。每年春夏之交,河套平原的麦田无边无际地铺向远方,翠绿的麦浪在风中翻滚,像温柔的海。到了七至九月,向日葵成为这片土地真正的主角。巴彦淖尔是中国重要的向日葵产区,数万亩向日葵同时绽放,花盘整齐地朝向太阳,金黄的花海从脚下一直烧到天边。行驶在乡间公路上,两侧全是望不到头的葵花田,阳光在花盘间跳跃,人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这里还盛产蜜瓜,磴口县的华莱士瓜是巴彦淖尔的骄傲,外表青翠,果肉橙黄,咬一口汁水四溢,带着阳光和黄河水共同酝酿的清甜。秋天时果实成熟,路边一车车香瓜、西瓜与蜜瓜飘散着甜香,买上几个放在后备箱里,整个旅程都变得馨香起来。
巴彦淖尔的地道美食,也离不开河套的慷慨。河套雪花粉是天然的馈赠,用它制作的面条筋道爽滑,焖面则是家家户户最亲切的味道。五花肉、豆角、土豆与手擀面同锅焖制,肉香和菜汁被面条吸足,揭开锅盖的一瞬间香气扑鼻,每一根面条都油润亮泽。这里的手扒羊肉有乌拉特草原的底气,羊肉鲜嫩不膻,蘸着野韭菜花酱入口,原汁原味。巴彦淖尔人还喜欢喝一种叫“面精”的消夏小吃,用河套面粉洗出面筋,浇上醋和辣椒油,酸辣爽口,是夏日街头的明星。
巴彦淖尔不是一个热门旅游城市,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像一片默默丰饶的湖泊,深藏功名却不失大气。这里能看到黄河的慷慨、阴山的厚重、沙漠的苍凉、草原的豁达和田园的温柔。你可以在乌梁素海等待一场候鸟日出,也可以在三盛公看黄河水如何被驯服;可以在阴山深处触碰千年岩画的余温,也可以在乌兰布和沙漠等待夕阳坠落。这片土地接纳了太多时代的风尘,却依然用丰饶的河水与辽阔的原野,款待每一位愿意靠近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