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江到赣州:一座浮桥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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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九江人,打小看惯了长江的浩荡,却总被赣州那座浮桥勾了魂。说来也怪,一南一北,各抱一江,气质却大不相同。九江的江,是“浔阳江头夜送客”的苍茫;赣州的江,却多了几分“小桥流水人家”的熨帖。每次踏上那座浮桥,我都忍不住想:这哪是桥,分明是赣州伸向江心的一只温柔手。

头一回去赣州,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采访完,当地朋友说:“去浮桥走走。”我便去了。那是个黄昏,贡江上的风软绵绵的,浮桥像一条被夕阳染红的绸带,松松地系在两岸。船板吱呀吱呀的,像老人絮叨着陈年旧事。桥上什么人都有:挑担子的农妇,篮子里青翠欲滴的菜;放学归来的孩童,书包拍打着屁股;还有一对对不紧不慢踱着步的老人,影子被拉得老长。我站在桥中央,看江水从脚下淌过,忽然觉得时间也变软了,软得能拧出水来。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渐渐品出这桥的好。它不像那些被圈起来的古迹,冷冰冰的,只供人瞻仰。它是活的,有体温的。清晨,雾从江面升起,桥便隐在雾里,朦朦胧胧,像宋人画里的远景;中午,日头正烈,桥板晒得温吞,赤脚踩上去,暖意从脚心漫到心里;入夜,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桥便成了一条流动的星河,人影憧憧,笑语隐隐。

我常想,赣州人是幸福的。他们有福寿沟,那是地下的智慧;有宋城墙,那是地上的风骨;而浮桥,却是他们伸向江心的念想——既守着旧时的烟火,又通着远方的诗意。城墙是硬的,沟渠是暗的,只有浮桥是软的、亮的、浮在水面上的。它不挡山,不堵水,就那么轻轻巧巧地卧着,像一句没说完的情话,余音袅袅。

有一回,我在桥上遇见一位卖柚子的老人。柚子堆在竹筐里,黄澄澄的,像一个个小月亮。我问:“这桥年年修,不嫌麻烦?”老人笑了:“麻烦啥?桥修好了,我们才好卖柚子;柚子卖好了,才有钱修桥。桥养人,人养桥,千百年都这么过来的。”这话说得朴素,却让我愣了半天。是啊,多少地方的桥,只剩了桥的名,没了桥的魂。可赣州的浮桥不一样,它还在养人,还在被人养。这“养”字里,藏着多少生生不息的秘密。

作为九江人,我见过太多被时光封存的古迹。它们很美,美得像标本,却少了那口活气。而赣州的浮桥,却像一棵老树,年年发新芽。它不排斥现代,桥上有人直播,有人拍婚纱照,有孩子拿着冰激凌奔跑。这些新鲜的事物,落在古老的桥板上,竟一点也不违和。仿佛这桥天生就有这种本事:把古的、今的、土的、洋的,统统揉进江风里,酿成一种叫“赣州”的味道。

离了赣州,我常想起那座浮桥。想它清晨的雾,傍晚的霞,雨天的朦胧,晴日的朗阔。想那些挑担子的、赶路的、谈恋爱的、发呆的人。想那句“城因桥而活,桥因城而韵”的话——活是烟火,韵是文脉,两者合在一起,才是一座城千年不衰的底气。

八百年的浮桥,浮浮沉沉,修修补补,始终没离开过那方水土。它不说话,却什么都说了。从九江到赣州,我跨过千山万水,只为在那座浮桥上站一会儿——站成一粒尘埃,落进赣州的温柔里。

山水依旧,城郭日新。古桥长青,烟火不息。这,便是赣州教我的事。(

朱淳兵

七律·赣州古浮桥

朱淳兵

浔阳渡口惯听涛,独爱虔州一枕高。

铁索联舟横碧落,浮桥踏浪任风骚。

晨昏启闭船争渡,两岸渔歌入耳嘈。

莫笑吾身常动荡,浮沉八百自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