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溪森林公园里的龙潭禅寺
车子停在山脚的时候,天正下着若有若无的细雨。华溪森林公园的入口处,几株老樟树撑着浓密的树冠,把雨丝滤成了雾气。沿着石板路往山里走,溪水便一路跟着,时左时右,声音忽远忽近。那水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着古琴,曲调散漫得很,有一句没一句的。
路是好的,方方正正的条石铺就,踩上去踏实。走不多远,便看见了“千樟林”的牌子。樟树是真多,一棵挨着一棵,树身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林子里缠着紫藤,有的藤蔓足有碗口粗,虬曲着攀上树梢,把花开在了半空中。据说这些紫藤有些年岁了,当地人叫它们“千年古藤”。藤与树就这样缠着,缠了不知多少年,也不见谁把谁勒坏了去。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天光也越暗。溪声渐渐大了起来,不再是那若有若无的琴声,倒像是一群孩子在远处嬉闹,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转过一道弯,眼前忽然敞亮了——一座黄墙黛瓦的建筑,安静地伏在山谷的怀抱里。这便是龙潭禅寺了。
禅寺不大,没有那种巍峨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山门。它就那么低低地蹲着,像一只疲倦的老兽,伏在溪边歇息。墙是旧的,瓦是旧的,檐角的线条却依然翘着,带着一种不服老的倔强。据说这里原是一座明代的古建筑,古时香火旺盛,后来毁掉了,现在的样子是2012年复建的。复建的东西,总归带着些新气,可偏偏这寺庙的新,被四周的绿意一裹,竟也显出几分旧意来。大约是那常年不散的湿气,把新墙也沁出了苔痕。
走进寺里,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香火缭绕的盛况,也没有游人如织的喧哗。角落里种着几株山茶,叶子油绿得发亮,花却还没开。一只灰猫蹲在石阶上,歪着头看我,眼神懒洋洋的,半点不怕生。我想起别处的龙潭寺,那里的猫是出了名的自在,或在佛龛下打盹,或钻进花盆里与花儿亲近,仿佛它们才是寺院真正的主人。这里的猫大约也是一样的脾气。
寺后有路,沿着溪涧继续往山上走。溪水从高处跌下来,碎成白花花的一片,又汇进下面的碧潭里。潭水很深,颜色沉得发绿,看不见底。当地人管这潭叫“斤丝潭”,说是当年一斤丝放下去都探不到底,又说潭里有乌龙潜藏,早年天旱的时候,村民们会敲锣打鼓地来求雨。这些传说,如今听起来像故事,可站在潭边,听着水声轰轰地响,倒也觉得,这潭里若真藏着些什么,也是应当的。
再往上走,山路陡了起来,石阶密密地排着,一级接着一级。据说从山脚到山顶,要爬三百多级。我走了一段,腿脚有些发沉,便在半山腰的亭子里坐下来歇息。亭子也是旧的,柱子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坐在这里往回看,龙潭禅寺已经缩成了小小的一片屋瓦,掩在层层叠叠的绿树之中,不仔细找,几乎要错过了。
忽然想起规划文件里对这座禅寺的定位,写的是“禅修静心、文化体验”八个字。这八个字,写在纸上是死的,搁在这山里,却是活的。这座藏在华溪森林公园深处的龙潭禅寺,既不宏大,也不著名,甚至有些破旧。可恰恰是这份不张扬,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山谷里,守着一条溪,几棵樟树,和那些缠了千年的藤。它不急着让人看见,也不急着让人记住。你来,它在;你不来,它也在。
下山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溪水的声音又变回了那若有若无的琴声,一路送着我往山外走。回头看,寺庙早已被山峦遮住了,只剩一片茫茫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