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又怎样
陈大爷把最后一碟回锅肉端上桌,又给自己倒了二两白酒,坐下来,看着面前四菜一汤,半晌没动筷子。
今天是他的生日。六十八岁。
240平的房子,客厅大得说话都带回音。餐桌能坐十二个人,当年买这套房,就是想着儿子女儿逢年过节拖家带口回来,热热闹闹。如今桌上就他一个人,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气碰了一下,仰头灌下去。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咳了两声,眼眶有些发酸。
银行里那280万存款,是他这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退休前在单位做技术骨干,工资不低,加上早年买的两套房拆迁赔了一大笔,攒着攒着,就攒成了这么个数。儿女都成家了,儿子在深圳,女儿在杭州,一年到头电话都没几个。
上个月他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一个人趴在地板上疼了两个小时,最后是自己爬到茶几边够到手机,打了120。住院半个月,儿子回来看了一眼,待了一天就走了。女儿连人影都没见着,说孩子要中考,走不开。
出院那天,他坐在出租车上,看着成都灰蒙蒙的天,忽然就哭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没吭声。
后来他跟老棋友老刘下棋,说起这事,半开玩笑地说:“老子现在就是死在这屋里,估计都得臭了才有人知道。”
老刘吃了他一个车,头也不抬:“那你请个保姆嘛,又不是没钱。”
请保姆。陈大爷不是没想过。可前年请过一个,做饭咸得要命,说两句还不高兴,干了半个月跑了。去年又请了一个,看着倒是老实,结果趁他去医院复查,偷偷翻他床头柜的存折。被他撞见了,人家脸不红心不跳:“大爷,我就是帮您整理整理。”
整理什么?整理他有多少家底?
从那以后,他再没请过人。宁可自己拄着拐杖慢慢做饭,宁可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生日。他早上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食材,自己下厨做了这一桌子菜。回锅肉、麻婆豆腐、宫保鸡丁、清炒时蔬,都是儿女小时候爱吃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打了几个字:“今天爸生日,你们还好吧?”发出去。又翻到女儿的,犹豫了一下,也发了一条。
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一个小时过去。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新消息。
陈大爷把凉了的菜热了一遍,又坐回去。白酒喝到第三杯,终于有了醉意。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间听见门铃响。
他猛地抬头,踉跄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楼下的保安小张,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得露出两颗虎牙:“陈大爷,今天您生日吧?上次帮您搬东西,看见您身份证了。我妈说,人老了一个人过生日冷清,让我给您送点水果来。”
陈大爷愣愣地接过那袋苹果,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小张往里瞟了一眼,看见那一桌子菜,又看见陈大爷红红的眼眶,挠了挠头:“大爷,您一个人吃这么多菜啊?要不……要不我陪您喝两杯?我下班了,反正也没事。”
那晚,陈大爷和小张喝到十一点。小伙子酒量不行,两杯就脸红脖子粗,话也多了起来,说起自己老家在农村,爸妈也在老家,一年就回去一两次,说起城里房价贵,谈了个女朋友都不敢提结婚。
陈大爷听着,给他夹菜,忽然觉得这空荡荡的房子,头一回有了点人气。
后来小张走的时候,陈大爷塞给他五百块钱。小张死活不要,陈大爷急了:“你这孩子,拿着!大爷有钱,大爷钱多得花不完,可大爷买不来有人陪我说说话。”
他说这话时,声音是抖的。
小张捏着那五百块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大爷,那以后我值夜班的时候,上来陪您坐坐?反正我巡完楼也没事。”
陈大爷连连点头,点着点着,眼泪就下来了。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看着那盏没收拾的餐桌,自嘲地笑了一声。他有280万,有240平的房子,有满屋子的家具家电,可今晚这顿饭,是一个保安小伙陪他吃的。
有钱又怎样?
他拿起手机,儿子的消息终于回了:好的爸,注意身体,回头给您转个红包。
女儿也回了:爸生日快乐!这段时间忙,过阵子回去看您。
陈大爷看着那两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想起那年儿子结婚,他拿出全部积蓄给首付,儿子说“爸,以后我们给您养老”。想起女儿出嫁,他备了厚厚的嫁妆,女儿抱着他哭说“爸,您永远是我最亲的人”。
他想起很多很多,然后他站起来,把剩菜一盘一盘倒进垃圾桶。回锅肉的油凝在盘底,白花花一片,像他此刻的头发。
他走进那间最大的卧室,躺在两米的大床上,天花板很高,灯很亮,房间太空。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存折,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280万。每一张都是他的血汗,每一张都在说:你很有钱。
可每一张都不会说话,不会陪他吃一顿生日饭。
他关了灯,黑暗中,240平的房子像一口巨大的棺材,安静地把他裹在里面。他闭上眼睛,忽然想,明天得去问问小张,乡下的房子多少钱一平。也许,他该去个有人气的地方。
哪怕只是租个小院子,养条狗,听隔壁小孩哭闹,看老太太跳广场舞。
也比一个人守着这280万和240平,等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