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0岁,绝经1年,在成都碰见离婚18年的前夫,聊了一整夜

旅游攻略 1 0

我今年整50岁。绝经一年了,去年体检的时候大夫说的,说你这卵巢功能已经不行了,以后不会再来了。我当时还“哦”了一声,心里没什么波澜,觉得挺好,不来了省心。

今年五月,我跟小姐妹张姐去成都玩了一趟。跟团的,两千多块钱五天四夜,我闺女给我报的,说妈你一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去看看吧。

第三天上午,导游说自由活动两小时。我跟张姐说,咱俩找个地方喝口茶吧,走不动了。张姐说行。

我们就拐进宽窄巷子边上一个小茶馆。那茶馆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里头有人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要了杯碧潭飘雪,张姐要了竹叶青。

茶端上来,我喝了一口,确实好喝,有点茉莉花香,淡淡的。

然后我抬头,看见对面桌子那个人,正朝我这边看。

我手里那杯子“哐”就放桌上了。茶洒出来一点,溅在裤子上,我都没觉着。

是李建国。

我前夫。

那个跟我过了八年、又跟我离了十八年的男人。

他头发白了一半了,灰白灰白的,梳得挺整齐。脸上的褶子比我记忆里深多了。肚子也起来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polo衫,塞在裤子里,勒出一圈。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个人化成灰我都认识。

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桌边。

“桂兰?”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怎么在这儿?”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有点不好意思,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退休了,来这边看看。你呢?”

“我旅游。”

“哦,旅游好,旅游好。”

就这么干巴巴地聊了两句。

张姐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他。我这才反应过来,说:“这是……我一个老朋友,姓李。”

没提前夫的事。这种事在那种场合,没法说。

李建国也识趣,说那你们坐,我就在那边。指了指他原来那桌,一个人坐的。

他回去了。

我坐那儿,端起茶杯,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茶早凉了。

张姐压低声音问:“这人谁啊?看着你俩那架势不对啊。”

我说:“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张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这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不多嘴。

可我心里就跟翻江倒海似的。

你们有没有那种感觉?一个你以为早就从你生活里彻底消失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不是街上擦肩而过那种,是他就坐在离你三米远的地方,还活着,还喘气,还会叫你名字。

我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

十八平米的小平房。炉子上烧的开水。李建国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不胖,瘦高个儿,笑起来有两个虎牙。他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手抖得跟我一样。结婚那天他给我戴戒指,戴了三次才戴进去,因为我手也抖。

后来他打我的样子。

我胳膊上那个烫伤。

我半夜抱着闺女跑出门,雪地里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这些事,我以为我早就忘了。不是的,没忘,就是压在心底最底下,拿箱子封上了。结果他往那儿一站,箱子就自己开了。

我叫王桂兰,1976年生,今年50。老家黑龙江一个小县城,叫嫩江。我家那儿冷,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出门眉毛上都结霜。

我十六岁就不念书了,在家帮我妈干活。十九岁经人介绍,认识了李建国。他比我大两岁。

1996年结的婚。彩礼是三千块钱,外加一台缝纫机。我妈高兴坏了,说这小伙子老实,踏实,你跟着他错不了。

我那时候也觉得他挺好。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我们在县城租了一间平房,十八平米,中间拉个帘子,外面做饭里面睡觉。

结婚第二年,我生了我闺女,叫李想。李建国起的名,说就盼着孩子有理想。

生完闺女,日子就开始不一样了。

闺女要花钱,奶粉、尿布、打预防针,哪样不要钱?李建国在农机站上班,一个月三百多块,我在家带孩子出不去。后来闺女大了上幼儿园,我就去路边摆了个摊,卖袜子卖手套,冬天冻得手通红。

大概是2003年吧。那时候李建国他们单位效益不行了,工资老拖着不发。他回家就开始摔脸子,话也少了。

我那时候也年轻,气性大。他摔脸子我也摔,俩人一句话说不对就吵。吵什么呢,现在想想都是鸡毛蒜皮。他嫌我花得多,我说我买什么了?一双袜子三块钱我还砍半天价。

吵到后来,他动手了。

第一次动手是因为什么,我都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因为他回家晚了,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你管得着吗,我就把碗摔了。他上来就给我一个嘴巴子。打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捂着脸看他。他也愣了,站在那儿,手还举着。然后他扭头走了,一夜没回来。

第二天他回来,给我买了个西瓜,搁桌上,说桂兰我错了,昨晚喝多了。我没理他。但我把西瓜切了,吃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后来他就开始动不动打我。有时候是一巴掌,有时候是踹一脚。打完了又后悔,又买东西,又说好话。有一回打完我,他给我买了个银镯子。那时候银镯子不值钱,十几块钱。他给我戴上,说桂兰,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我信了。结果没过半个月,又打了。

那镯子后来让我摘下来扔了。扔在灶膛里,烧化了。

我那时候想离婚,我妈不让。我妈说离什么离,男人哪有不打架的,谁家烟囱不冒烟。她说你离了婚带个闺女,谁要你?你回娘家?你弟弟还没娶媳妇呢。

我就忍了。

忍到2005年,闺女三岁。那年冬天特别冷,零下三十多度。李建国又喝了酒,回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又打我。这次打得重,把我推在炉子边上,胳膊蹭在炉壁上,烫起一个泡。

那个泡现在还留着疤呢。在左胳膊内侧,一块硬币大的疤,颜色发白。我夏天都穿长袖。不是怕别人看见,是我自己不想看。

我当时就哭了。不是疼的,是突然觉得没意思。真的,就是那种,一瞬间,心死了。

我抱着闺女,穿好衣服,半夜从家里跑出来了。跑回我妈那儿。

雪下得真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就我一个人抱着闺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闺女在我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说妈妈我们去哪儿。我说去姥姥家。她说爸爸呢?我说爸爸在家睡觉。

我就那么抱着她,走了二十多分钟。

第二天李建国来了我妈家,在门口站着,不敢进来。我妈在门里骂他,骂了半个多小时。他就那么站着,不还嘴。后来他走了。

离婚办得不算难。闺女归我,他一个月给八十块钱抚养费。房子是租的,我什么都没要,抱着闺女就出来了。

那年我25岁。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李建国。

我一个人带着闺女,在县城又过了五年。

那五年是怎么过来的,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在县城批发市场租了个摊位,卖童装。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把闺女叫醒,给她穿好衣服,塞两个包子,就骑车带她去市场。冬天那风啊,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闺女坐在后座上,脸埋在我后背上,有时候还接着睡。

到了市场,把闺女安顿在摊子后头一个小椅子上,给她个玩具,我就开始张罗生意。中午随便吃点,馒头就咸菜。有时候赶集的人多,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闺女那时候小,乖,不闹。有一回我回头看她,她正拿着一根粉笔在地上画小人儿,画了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我问她画的谁。她指那个大的说,这是妈妈。指那个小的说,这是我。

我当时鼻子就酸了。可我没哭。我那时候不敢哭,一哭就收不住。

后来2010年,我经人介绍认识了老刘,就是我后来那个老伴儿。老刘是沈阳人,在沈阳铁路局上班,丧偶,带个儿子。他人好,不打人,说话温声细语的。

我跟老刘是怎么认识的呢?是我市场里隔壁摊位一个大姐介绍的。她说桂兰啊,我给你说个人,沈阳的,在铁路局上班,老伴儿没了,带个小子,人特老实。你要不要见见?

我那时候犹豫。我一个离异带孩子的,人家是沈阳城里的,能看上我吗?大姐说你别这么想,人家不嫌弃你带孩子。

我就去见了。

在县城一家饭馆里。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衣服,是我自己摊上拿的,一件粉色的外套。老刘比我大四岁,个头不高,有点胖,头发也不多了,戴个眼镜。他一见我就站起来,说你是王桂兰同志吧?我是刘建国。

我“噗嗤”就笑了。我说怎么你也叫建国?

他愣了一下,说建国这名字不好吗?那个年代都这名儿。

那天聊了两个多小时。他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我说。临走的时候他说,桂兰,我觉得你这人实在。我不图别的,就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你要是不嫌弃我,咱俩处处?

我说行。

就这样处了半年,2010年秋天,我带着闺女,嫁到了沈阳。

老刘这人是真不错。他每个月工资八千多,全部交给我管。我冬天手冻裂了,他给我买擦手油,超市里那种最便宜的蛤蜊油,一块钱一盒。他说你擦这个,管用。

我闺女高中三年,是老刘每天骑自行车接送的。不管刮风下雨,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他六点半就起来,把自行车推出去,给车座套上棉垫子,在楼下等闺女。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他骑车送闺女上学,路上摔了一跤,腿都磕青了。可他还是把闺女送到学校,自己瘸着腿回来的。我知道了以后,给他热敷,他说没事,不疼。

你说这样的男人,你上哪儿找去。

我有时候就想,我前半辈子受的罪,可能就是为了后半辈子遇上老刘。

可好日子太短了。

老刘退休那年,我们本来商量好的,说退休了就出去转转。先去北京,看看天安门,然后去西安,看兵马俑,再去成都,吃火锅。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去,就病了。

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一百一十二天。

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家属进来。我进去,把门关上,大夫说,肺癌,晚期,已经转移了。我当时就站不住了,扶着桌子。我说大夫,你是不是看错了?他才58啊。大夫说没看错,你们家属有个心理准备。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没哭,就是站着。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跟老刘说,大夫说就是肺上有点炎症,住几天院输输液就好了。老刘还乐呢,说你看你,大惊小怪的。

我陪着他笑,心里跟刀割似的。

那四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我都不想再回忆了。化疗,掉头发,吐,吃不下东西。人一天天瘦下去,从一百六十斤瘦到不到一百斤。

老刘走的那天晚上,外头在下小雨。他拉着我的手,说桂兰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我说你别说了省点力气。他说不行我得说,我不说来不及了。他说桂兰,我走了以后你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我那个退休金卡里还有八万多,你拿着。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我还没说完。他说桂兰,我知道你心里苦,年轻时候受了不少罪。我对不起你,没让你过几天舒心日子。

我说你别说了,你不欠我的。

他笑了一下,很微弱。他说桂兰,我这辈子值了。

当天后半夜两点十七分,他走的。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一点点凉下去。

我没哭。真的没哭。就是握着那只凉下去的手,坐着。

办完后事,回到家,房子空得能听见回声。老刘的茶杯还在桌上,牙刷还在牙杯里,拖鞋还在门口摆着。

我闺女看我那样,怕我憋出病来,就给我报了这个成都的团。说妈你出去走走。

我就去了。

谁知道在成都,碰见了李建国。

第二天,自由活动。张姐一大早就出去了,说要去买火锅底料。我一个人在酒店待着,躺到九点多,起来洗了把脸。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出了酒店,就往昨天那个茶馆走。

到茶馆的时候大概十点。我进去,扫了一眼。他在。还是昨天那个位置,靠窗那张桌子。面前一杯茶,一碟瓜子。他在看手机。

我走过去,站在他桌前。他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桂兰?你……你坐。”

我坐下了。

半天,我说:“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退休几年了?”

“两年了。提前退的。”

“在哪儿退的?”

“东莞。我后来一直在东莞,在一个家具厂干活,干到五十岁,厂搬到越南去了,我就退了。”

“你……成家了吗?”

这句话我问完就后悔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我没再问。

他给我要了杯茶,还是碧潭飘雪。我们就那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说他从2005年离开嫩江,先去了哈尔滨,后来去了深圳,最后在东莞落了脚。在家具厂当装卸工,后来当了班长,再后来管仓库。一辈子没混出什么名堂。

他问我这些年怎么样。我说我还行,2010年嫁到沈阳,老伴儿在铁路局上班,去年走了。有个闺女,今年二十一,在念大学。

他“哦”了一声,说:“闺女好。闺女叫什么来着?”

“刘念。”我说,“改了姓了。”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桂兰,当年的事……”

他顿住了。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当年是我不是人。”他说,“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句对不起,可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你走了以后,我回过你妈那儿,你妈把我骂出来了。”

我鼻子一酸。二十多年了,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多年。可真听到的时候,心里也没觉得多解气。就觉得,哎呀,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我说。

他低下头,用手搓了搓脸。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那天我们聊到下午一点多。从茶馆出来,他说附近有家担担面特别正宗,非要请我吃。我说行。我们就去了。小馆子,几张桌子,墙上油乎乎的。他要了两碗担担面,一碟凉拌猪耳朵,一瓶啤酒。

他给我倒了杯啤酒,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担担面端上来,红通通的一大碗,看着就辣。我尝了一口,确实香,麻麻辣辣的。他看我吃得香,就乐。说你还是那样,爱吃辣。我说我爱吃辣吗?他说你年轻时候就爱吃辣。那时候咱们俩在县城,冬天下了雪,咱俩就去路口那家小馆子吃麻辣面,你每次都让老板多放辣椒。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可他记得。二十多年了,他还记得我爱吃辣。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没让他看见我眼睛有点发酸。

吃完面,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哪儿?”

“武侯祠。”

我说我跟团下午要去熊猫基地。他说那你跟导游说一声,请个假。我犹豫了一下,还真就给导游打了个电话,说我身体不舒服,下午不去了。导游说那你注意安全,明天别耽误集合。

就这么着,我俩去了武侯祠。

那天成都的天特别好,不冷不热的。武侯祠里人不算多,我们慢慢走。他给我讲诸葛亮,讲刘备,讲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我说你怎么懂这些。他说他在东莞没事就去图书馆看书,看了不少。

他指着一块石碑说,这是唐朝的碑,一千多年了。我凑过去看,字都看不清了,模模糊糊的。我说这碑有什么好看的。他说你看这字,刻的时候是一个人看,现在还是人在看,一千多年了,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碑还在。

我说你怎么越老越文绉绉的。他笑了,说在东莞待着没事干,就看书。

我们走到一个偏殿,里头供着诸葛亮的像。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这个人一辈子聪明,可最后还是累死了。我说那是他命不好。他说不是命不好,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不放心别人。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觉得他说的不只是诸葛亮。

从武侯祠出来,又去了锦里,傍晚时分灯亮起来,红通通的。我们在锦里吃了碗三大炮,看了看捏面人的。我看见一个捏面人的,捏了个老太太和一个老头,手牵着手。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他在旁边说,你喜欢这个?我给你买一个?我说不要,买回去也是放着落灰。他没勉强。

我们沿着锦里慢慢走。路过一个卖银饰的摊子,他停下来,拿起一个银镯子看了看。那镯子不粗,光面的,上头刻了朵小梅花。他说这个挺好,你戴上试试?我说我不要,我手上有老刘给买的。我伸出手给他看,手腕上一只银镯子,是老刘结婚十周年给我买的,不贵,但我一直戴着。他看了一眼,把手放下了,说也是。

天慢慢黑了。我看了看手机,张姐给我发了三条消息,问我在哪儿呢,回不回酒店。我说我在外头转转,你先睡吧。

李建国说:“找个地方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有感觉的。就是那种,你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你也知道不应该,可你还是想往前走一步。

我说行。

我们去了一家小酒馆,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他点了一壶花雕,两个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

酒馆里没几个人,灯光暗暗的,放着一首老歌儿,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听着这歌儿,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这歌儿年轻时候李建国也给我唱过。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冬天晚上没什么娱乐,他就抱着个破收音机,跟着里头学。他五音不全,唱得跑调跑到天上去,我就笑他。他说你别笑,我认真唱给你听。

现在想想,那时候虽然穷,可他是真心对我好的。至少一开始是。

酒喝到一半,话就多了。

他问我,桂兰,你这一辈子,恨过我吗?

我端着酒杯,想了想。说实话,恨过。刚离婚那几年,恨得牙痒痒。每次摆摊摆到半夜,冻得手都肿了,我就想,李建国你个杀千刀的,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每次闺女问我爸爸呢,我心里就骂他。

可后来慢慢就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懒得恨了。恨一个人多累啊。你天天想着他的坏,自己也过不好。我一个人带闺女,已经够累了,哪还有力气恨他。

我跟他说:“年轻时候恨过。现在不恨了。”

他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就知道你不恨我了。”他说,“你要是还恨我,你就不会坐这儿跟我喝酒了。”

我没接话。

他说他这些年没再找过人。不是不想找,是觉得没脸。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时候喝了酒打我。他说有一回打完我,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夜,扇自己嘴巴子。

他说有一回在东莞过年,工厂都放假了,就他一个人在宿舍。三十晚上,外头放鞭炮,他一个人煮了包速冻饺子,吃着吃着就哭了。他说他那时候想,桂兰现在在干什么呢?闺女长多高了?

他说:“我有一年在电视上看见一个女的,跟你长得特别像,在菜市场买菜。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以为是你。后来走近了才发现不是。”

他说:“桂兰,我这一辈子,就对不起你一个人。”

我听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我这一辈子,其实挺苦的。二十岁嫁给他,挨了五年打,二十五岁离婚,一个人带孩子,摆摊,冻手,早起贪黑。后来嫁给老刘,老刘人好,可老刘去年走了,我又一个人了。

我从来没在谁面前哭过。在我闺女面前不哭,在张姐面前不哭,在老刘走的时候我都没怎么哭。

可那天晚上,在那个小酒馆里,我哭了。

他伸出手,想拍我肩膀,又缩回去了。

最后他说:“桂兰,今晚别回酒店了。”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咱俩找个地方,坐坐,聊聊。二十多年没见了,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我没说话。心里头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疯了?你50岁了,绝经了,你跟一个二十多年没见的前夫,大晚上不回酒店?另一个说,怕什么,他还能吃了你?

最后我点了点头。

他在附近找了个酒店,不是我们团住的那个,是个小商务酒店,一百多块钱一晚。他开了一间房。

进了房间,我反而冷静下来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一张桌子。窗户对着一条巷子,能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他给我倒了杯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捧在手里。我们就那么坐着。他坐在床边,我坐在椅子上。

气氛有点尴尬。

还是他先开口的。他说:“桂兰,你别多想,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说我知道。

然后他就开始说。说他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的。说他在东莞住的地方,一个月三百块钱的单间,夏天热得睡不着。说他有一年得过肺炎,一个人去医院,挂水,旁边床都有家属陪着,就他没有。说他有一回喝醉了,坐在马路牙子上哭,想我和闺女。

他说:“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当年不打你,我们现在是不是也跟人家一样,孩子都大学毕业了,咱俩退休了,出去旅旅游。”

我听着,心里跟针扎似的。

我说:“你当初要是不打我,咱俩是过不到一块儿去。”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那时候咱俩都年轻,都穷,都不知道怎么过日子。就算你不打我,说不定哪天也因为别的事散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年轻时候你不这么说话。那时候你急,一句话说不对就炸。”

我笑了一下:“50了,还急什么。”

他问我,这些年有没有想过他。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想过。不是那种想跟他过日子的想,是偶尔,某个瞬间,会突然想起他。比如冬天看见雪,会想起我们在县城那个小平房。比如路过农机站,会想起他以前在那儿上班。比如吃到麻辣面,会想起他带我去吃。但这些想,都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那时候的日子。

我说:“偶尔想过。”

他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问他,你当年为什么打我。

这个问题我憋了二十多年了。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时候我窝囊。单位工资发不出来,回家看你和孩子,觉得自己没用。又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喝了点酒,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说:“打完你我也后悔,可下次还是控制不住。我那时候就是个怂包。在外头受了气,不敢跟别人撒,就回家欺负老婆。”

他抬起头看我:“桂兰,你骂我吧。你骂我一顿我心里好受点。”

我没骂他。我骂不出口。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他都五十岁了,头发都白了,我还骂他干什么。

我就说:“你以后别再喝酒了。”

他点点头,说不喝了,早就不喝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后半夜。真的就是聊天。聊过去的事,聊这些年各自的经历,聊闺女,聊他在东莞看的那些书。他甚至拿出手机,给我看他养的一只猫,橘猫,叫大黄。那只猫趴在他腿上,懒洋洋的。

他说:“我一个人住,就靠它作伴。”

我看着他的手机屏幕,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老了。跟我记忆里那个瘦高个儿、有虎牙的李建国,判若两人。

后半夜,他说:“你睡床,我在椅子上凑合一宿。”

那个房间没有沙发,只有一张椅子。他就坐在椅子上,靠着墙。

我没跟他客气。我躺到床上,盖着被子。床很软,比我们团那个酒店软。我盯着天花板,听着他在椅子上偶尔动一下的声音。

我以为我会睡不着。结果我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我转头看,他还坐在椅子上,头歪着,睡着了。嘴张着,有点打呼。

我坐起来,披好衣服,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他也醒了,揉着眼睛说:“醒了?”

“嗯。”

“那……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我自己回去。”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我电话。你要是……以后还想聊,就给我打。”

我接过来,叠好,放进钱包里。没说给,也没说不给。

从酒店出来,成都的早晨空气里有股子辣味,不知道是哪家的面馆开门了。我沿着巷子往回走,脚步有点飘。

回到我们团住的酒店,张姐正坐在床边吃早点,看见我进来,眼珠子都直了。“你一宿没回来?!”

我“嗯”了一声。

“你去哪儿了?打电话你也不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张姐打的。我调成静音了,没听见。

“我……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聊晚了,就在旁边住下了。”

张姐上下打量我:“什么老朋友?昨天那个?”

我没说话。张姐是个聪明人,看我这表情,就明白了个七八分。她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说:“桂兰,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说我有数。

下午去熊猫基地,我就跟着团走了。看了大熊猫,圆滚滚的,抱着竹子啃。有一只熊猫爬到树上,坐在树杈上啃竹子,啃着啃着差点掉下来,逗得一群人笑。张姐给我拍了好多照片,我也笑,但笑得挺勉强。

李建国一整天没联系我。我也没联系他。

我有时候拿起手机,想给他发个消息,说我回沈阳了,你多保重。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谢谢你陪我聊了一晚上?说昨晚谢谢你没碰我?还是说,以后别联系了?哪句都不对。

晚上,团里安排自由活动,说可以去锦里看夜景。我没去,跟导游说我累了,回酒店休息。张姐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自己跟着团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酒店床上,把钱包里那张纸条拿出来,摊开。那串数字,我看了很久。纸条都被我手心的汗浸湿了一点。

然后我打开手机,把号码输进了通讯录。存什么名呢?想了半天,存了个“李”。没写姓,也没写别的。

我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就这么着,躺到了后半夜。

我把手机充上电,放在枕头边。窗外是成都的夜,远处有人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

我翻了个身,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后悔,也不是期待。就是空落落的,像小时候丢了个什么东西,后来又找着了,可找着的时候,已经不想要了。

又或者说,不知道还想不想要了。

我闺女第二天给我发微信,说妈你玩得开心吗。我打字回她:开心,成都挺好的。打完这行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加了一句:念念,妈问你个事儿。她回:什么事儿?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句:没事,就是想问你想吃什么特产,妈给你带回去。她回:老妈杂锦糖!我说行。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那张纸条还在我钱包里。那个号码还在我手机里。

李建国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今天应该就从成都走了吧,他说他要去重庆看一个老同事。我没问他哪天走。他也没说。

成都的夜很长。我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声音,忽然想起昨天在武侯祠,他指着一块碑跟我说,这碑上写的字,是古人刻了一千多年留下来的。

一千多年。我跟他分开,才十八年。十八年在一千多年面前,短得像打了个盹。可这十八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集合。我定了闹钟,五点半就醒了。大巴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都江堰。

那天人很多,导游带着我们走。我跟着走,看那岷江的水从坝上流过,哗哗的。水是绿的,清得很。有个团里的老头问导游,这都江堰多少年了。导游说两千多年了,李冰父子修的。

两千多年。我又想起李建国说的那块碑。

两千多年前修的坝,到现在还在用。人活一辈子,几十年,跟这坝比,连个水泡都算不上。

我站在坝上,风吹过来,吹得我头发乱飞。张姐给我拍了张照片,我就那么站着,看着水。

后来我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我,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样。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平静。

真的,就是平静。好像心里头压了二十多年的什么东西,那天在成都,在那个小茶馆里,在那个小酒店里,慢慢地,就散了。不是放下了,是散了。像一团雾,太阳出来了,就散了。

从都江堰回来,飞机落地桃仙机场。我闺女来接我,看见我就跑过来抱我,说妈你瘦了。我说哪有,出去吃了五顿好的,还瘦了?她说就是瘦了。

我拎着特产,跟闺女往外走。走到停车场,她接行李,我站在车边上,抬头看了看沈阳的天。天灰蒙蒙的,有点冷。跟成都不一样。可这是我的家。

我坐进车里,闺女发动车子。我把背包放在腿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我没拿出来。就让它在那儿吧。

其实我后来一直在想,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会留下来。

是因为还爱他吗?不是的。爱这个东西,早就没了。二十多年前他打我那一巴掌的时候,就没了。

是因为可怜他吗?有一点。看他一个人在东莞待了二十多年,养一只猫,一个人去医院挂水,过年一个人煮速冻饺子。我心里确实不好受。

可也不光是可怜。

是因为,在他面前,我不是那个50岁的、老伴儿刚走的、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的王桂兰。在他面前,我还是那个二十岁的、扎着辫子的、在县城路口等他下班的小姑娘。

他记得我爱吃辣,记得我说过去成都喝碧潭飘雪,记得我年轻时候急脾气。

这些事,老刘不知道。老刘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已经是个磨出来的女人了。他没见过我二十岁的样子。

可李建国见过。

所以那天晚上,我留下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个二十岁的自己。

我想看看,那个二十岁的自己,如果当年没有跑掉,现在会是什么样。答案当然是,没有如果。

我跑了。跑了就是跑了。他后来变成什么样,跟我没关系了。我变成什么样,也跟他没关系了。

我们在成都那个小酒店里坐了一晚上,聊了一晚上。那不是重逢,那是两个老人,坐在一起,看了看各自前半生的残骸。

看完了,就该走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李建国那天没有坐在那个茶馆里,而是坐在别的地方,或者他那天根本没去喝茶,那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这一段了?

可没有如果。

人这一辈子,碰见谁,都是有数的。有些人陪你走一段,有些人陪你走一辈子。李建国陪我走了八年,走了又走了。老刘陪我走了十四年,走了也走了。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走就走吧。

前几天我收拾衣柜,翻出来一件旧外套,粉色的,就是当年跟老刘相亲时候穿的那件。现在穿不上了,瘦了。我叠了叠,放回去了。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穿,是为了记着。

记着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那天在都江堰,导游说李冰父子修这个坝的时候,没想过两千多年后还有人站在这儿看。他们就是想给后人办点事。

我想,人这一辈子,也是一样。你年轻时候做的事,到老了,自己都忘了,可它还在那儿。像那个坝,像那块碑,像我胳膊上那块疤。

都在。谁也拿不走。

就像那天在成都茶馆里,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那一眼,也拿不走了。

我今年50了,绝经了。女人这一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挨过打,受过穷,被人爱过,也被人辜负过。够了。

明天一早,六点半集合,出发去都江堰。

我得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