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零八十六块的远方
退休金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打了张流水。
8086.00。柜员是个小姑娘,递回存折时多看了我一眼,大约是觉得这数字挺吉利。我也觉得不错。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深圳成了家,我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每月物业水电刨掉,还能剩六千多。够花了,真够花了。
老同事群里天天有人晒旅游照片。云南的云,新疆的湖,海南的沙滩。老赵头在三亚租了个海景公寓,说一个月才两千八,喊我过去过冬。我心动了。
心动不如行动。我报了去甘南的团,八天七晚,三千二。不贵吧?我这么跟自己说。
出发那天,省城火车站人挤人,旅行团的小旗子在人群里晃来晃去。我背着新买的双肩包——特意挑了个轻的,七百多克——站在队伍里,看周围全是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心里还挺得意:人家能走,我怎么不能走?
第一天到兰州,大巴接上就往夏河开。海拔从一千五慢慢爬到两千九。车窗外的山是秃的,天蓝得有点假,像小时候糊在墙上的年画。我靠在座椅上,耳朵开始发闷,以为是坐久了。
导游是个藏族小伙,姓完玛,三十出头,说话带藏腔的普通话:“叔叔阿姨们,咱们今天住夏河,海拔两千九,晚上慢点走,别洗澡,别喝酒。”
我没当回事。两千九算什么,年轻时出差,三千米的矿区我爬上去都不带喘的。
酒店在拉卜楞寺旁边,推开窗就能看到金顶。我放下行李就出去逛。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全是卖藏饰和酸奶的小铺子。走了不到两百米,头开始沉,太阳穴突突跳,像有人拿指头往里按。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心里说,没事,正常反应。
晚上没睡好。枕头太高,被子太厚,心跳得比平时快,躺着不动都能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半夜三点醒了一次,摸黑找水杯,手抖得拿不稳。我开了灯,看见床头柜上自己的手,干巴巴的,青筋一根根凸着。
第二天去桑科草原。大巴停在观景台,大家下车拍照。我踩在草地上,软是软的,但脚底下没根。风从草原尽头刮过来,带着牦牛粪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有牧民骑马经过,马蹄声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我举起手机想拍,屏幕里的雪山在晃。放下手机,觉得胸口闷,吸不进气。旁边老赵头扶了我一把:“老刘,你嘴唇发紫了。”
我说没事没事,歇会儿就好。可心里有点慌。
中午在草原帐篷里吃饭,手抓羊肉,酥油茶。我尝了两口,胃里翻腾,趁人不注意吐在了纸巾里。完玛导游过来,看了看我的脸色,说:“叔,你这高反有点重,下午我送你去卫生院看看。”
我说不用,真不用。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下午去了郎木寺。爬台阶的时候,腿像灌了水泥,抬一次喘三口。我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看团里那些比我大好几岁的老头老太太一个个从我身边走过去,脸不红气不喘的。老赵头还冲我喊:“老刘,上来啊,上面风景好得很!”
我摆了摆手。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落下的孩子。
晚上回到酒店,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我不太敢信,又量了一遍,还是一百七。心跳一百一。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影,想老伴了。要是她在,准会翻出降压药塞我嘴里,再骂我一句“死老头子逞什么能”。
可她不在了。我翻遍背包,只找到两粒感冒药。
第四天去青海湖。大巴翻过海拔三千七的垭口时,我的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眼前发花,手指头发麻。完玛导游从前面跑过来,摸我额头,问我要不要吸氧。我说吸。吸完一罐氧,感觉好点了,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老赵头递过来一板红景天:“早说让你提前吃,你不听。”
我接过来,没说话。心想,我哪知道会这样。我以为有钱有闲就够了。
在青海湖边,我没有下车。隔着车窗,看团里的人跑到湖边拍照,红色的披肩、绿色的丝巾在风里飘。湖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远处有经幡在动。美是真美,可我连走过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给儿子打了电话。
“爸,你在哪儿呢?”
“青海。”
“怎么样?好玩吗?”
沉默了几秒。我说:“挺好的。”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想家了。”
儿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爸,你把定位发我,我给你订机票,明天就回来。”
我说不用,跟团走完吧,钱都交了。
儿子没跟我争。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这辈子最怕浪费钱。
剩下的四天,我基本是在车上度过的。窗外的风景一幕幕换过去,雪山、戈壁、寺庙、经幡。我看着,但好像又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怎么平安到家。
最后一天在兰州,团里的人互相留电话,说下次再约。老赵头问我:“老刘,明年去不去新疆?”
我笑了笑,说:“再说吧。”
从火车站出来,出租车拐进熟悉的老街,梧桐树遮着半边天,菜市场门口的小贩在吆喝。我付了车费,上楼,打开家门。
一股熟悉的、有点闷但让人安心的味道。我的拖鞋还在门口,茶几上摊着走之前没看完的报纸,阳台上的绿萝蔫了两片叶子。
我坐到沙发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心跳七十八。血压一百三十二。正常。
去之前,我以为老了以后有钱有闲,就该去看看世界。回来才明白,人老了,身体不跟你讲道理。海拔、气压、温差、路途颠簸,这些年轻时不值一提的东西,到了六十岁以后,每一样都可能变成大事。
那8086块的退休金,在省城够我过得舒舒服服。早上逛公园,下午下棋,晚上喝二两,周末儿子视频,过年去深圳住半个月。这些事不需要咬牙,不需要吸氧,不需要半夜醒来摸着胸口数心跳。
远方是好,可有些风景,看看别人的照片就够了。
我把那双走之前专门买的登山鞋收进柜子最底层,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拿起水壶,给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
叶子明天就能支棱起来。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