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黄山,是在一个微雨的清晨。山脚下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像谁家新娘子头上未掀的纱。石阶湿漉漉的,青灰色的石板缝里钻出几茎不知名的小草,叶尖挂着露珠,怯生生的。我撑着伞,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黄山
雨渐渐停了。雾却更浓了,从山谷里一团一团地涌上来,把远处的峰峦裹得严严实实。有时一阵风来,雾便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峭壁,几棵松树,随即又合上了。这让我想起古人说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原来山也可以这样羞涩的。
走到半山寺,已是午后。寺前有一棵迎客松,据说已有千年。它的枝干虬曲苍劲,一侧的枝条远远地伸出去,像极了主人伸臂迎客的模样。松针是墨绿的,密密的,在风里轻轻颤动,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低声说着什么秘密。我在松下站了很久。雨后的松针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滴下一滴,凉凉地落在额上。寺里的老僧在扫落叶,竹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和着松涛,竟像是一首古老的曲子。
继续往上走。山路更陡了,有时要扶着铁链攀爬。铁链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锁,铜的、铁的、锈的、新的,每一把锁上都刻着名字和日期。锁与锁之间,有的已经锈死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我忽然想,这些锁的主人,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他们看过的云海,如今依旧在翻涌;他们许下的心愿,可曾实现?山不会回答,只有风穿过锁孔,发出细细的呜咽。
黄山
傍晚时分,终于到了光明顶。这时雾已散尽,天边涌起一片晚霞。云海就在脚下,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云是静的,又是动的;是柔软的,又是壮阔的。夕阳的余晖洒在云海上,把整片云染成了金红色,像谁打翻了一坛蜜。远处的莲花峰、天都峰,这时都成了云海中的孤岛,若隐若现。我忽然觉得,人站在这里,实在太渺小了。渺小得像一滴水,一粒尘埃。可是,正是这渺小的生命,却能站在这里,看见这样绝美的景色,这又是多么奇妙的事啊。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山上的夜风很凉,我裹紧了外套,站在崖边等日出。周围已经站满了人,却出奇地安静。大家都在等,等那第一缕光。天边开始泛白,像鱼肚,又像刚剥开的荔枝。渐渐地,白色里透出一丝红,细细的,像谁用极细的笔描上去的。然后,红慢慢晕开,染红了半边天。就在那一瞬间,太阳跳出来了。先是一个弧,再是半个圆,最后,整个地跃出云海。那一刻,云海被点燃了,万道金光射向四面八方。我听见身边有人轻轻地“啊”了一声,随即又捂住了嘴,仿佛怕惊扰了这神圣的时刻。
黄山(迎客松)
我忽然想起徐霞客的话:“薄海内外之名山,无如徽之黄山。”此刻,我才真正懂得了这句话。黄山的绝美,不在某一处,不在某一时。它的美,在云海的变幻里,在松石的奇绝里,在日出的辉煌里,更在那种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思考生命短暂与天地永恒的力量里。
下山时,又经过那棵迎客松。晨光里,它依然伸着臂,像是在送客,又像是在挽留。我回过头,看了它最后一眼。山还是那座山,雾又起来了,慢慢地,把一切都笼罩在朦胧里。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在我的心里,多了一片云海,多了一棵松,多了一轮从云海里跃出的红日。
绝美黄山。美在眼里,更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