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一鸣,今年三十四岁。我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经理。
今年春天,公司派我去台湾出差。说是出差,其实也是考察。
我们公司想开拓那边的市场。让我先去摸摸底。我一听,心里挺高兴。
我从来没去过台湾。从小在课本上读到过阿里山、日月潭。
心里一直有个念想,想去看看。这次总算有机会了。
我提前办了通行证和入台证。手续办得挺顺利。出发那天,我拖着行李箱。
在机场,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我出差去台湾了。
我妈说,台湾?那地方咋样?我说,我还没到呢。到了跟你说。
我妈说,那你注意安全。我说,好。挂了电话,我过了安检。
飞机飞了三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我透过窗户往外看。
桃园机场。天很蓝。我拖着行李走出航站楼。一股潮湿的风吹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有点激动。我拿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消息。
我说,到了。她说,好。注意安全。我说,放心。
我提前订了酒店。在台北市区。打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帮我放好行李。我用普通话跟他说了地址。
他听了,看了我一眼。他说,你是大陆来的?我说,是啊。
他没再说话。一路上,他开着广播。广播里放的是闽南语歌。
我听不太懂。但觉得调子挺好听。我看着窗外的街景。
台北的街道,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特别高的楼。但很干净。
路边的招牌,密密麻麻的。繁体字。我看着,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到了酒店,我办了入住。前台的小姑娘很客气。她问我,先生从哪里来?
我说,大陆。她笑了笑。她说,欢迎您。我拿了房卡,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我放下行李,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
我拿出手机,查了查附近的景点。我打算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开始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在酒店吃了早饭。然后打车去客户公司。
客户是一家做电子配件的公司。规模不大。但据说在业内口碑不错。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高的经理。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
他很客气。跟我握手。他说,程先生,欢迎欢迎。我说,高经理客气了。
我们聊了业务。聊了市场。聊了合作的可能性。聊得很顺利。
中午,他请我吃饭。在一家本地菜馆。他点了很多菜。
他说,程先生,尝尝我们这的菜。跟你们那的口味不一样。
我尝了一口三杯鸡。我说,好吃。他笑了。他说,那就好。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聊得很投机。我心里想,这边的人,也挺好相处的。
吃完饭,他说,程先生,下午你有安排吗?我说,没有。
他说,那我带你去转转?我说,那多不好意思。他说,没事。你是客人。
他开车带我去了中正纪念堂。又去了自由广场。他一路给我介绍。
他说,这是我们的地标。我说,挺壮观的。他说,你们那边没有吧?
我笑了笑。我说,我们那边也有类似的建筑。他听了,没接话。
我感觉到一丝微妙的气氛。但也没多想。可能他就是随口一说。
晚上,他请我吃了夜市。我们吃了蚵仔煎,吃了大肠包小肠。
他问我,吃得惯吗?我说,吃得惯。挺好吃的。他笑了。
他说,程先生,你人不错。我说,高经理也是。他拍拍我的肩膀。
他说,以后有机会,常来。我说,好。一定。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经历。我觉得,挺好的。
这边的人,也挺热情的。没有我想象中那种隔阂。我心里踏实了。
但第二天,我就遇到了不一样的事。那天,我自己去逛西门町。
我走进一家小店。想买点特产带回去。店里人不多。老板是个中年女人。
她正在看手机。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她说,随便看看。
我说,好。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盒凤梨酥。看了看价格。
我说,老板,这个多少钱?她说,三百二。我说,能便宜点吗?
她看了我一眼。她说,你是大陆来的吧?我说,是啊。
她没接话。她把手机放下。她说,三百二。不讲价。
我说,行。那来一盒。她给我包好。我付了钱。她找了我零钱。
我走出店门。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价格。是因为她的态度。
她听说我是大陆人之后,明显冷淡了。我心想,可能是我多心了。
但接下来几天,我遇到了好几次类似的情况。有一次,我在便利店买水。
收银的小伙子问我,你从哪来?我说,大陆。他“哦”了一声。
然后他就不再跟我说话了。找零的时候,他把钱放在柜台上。
没有递到我手里。我愣了一下。然后自己拿起来。我心想,这算啥?
还有一次,我坐公交车。我上车,问司机,到台北车站吗?
司机看了我一眼。他说,你大陆来的?我说,是。
他说,到。然后就不说话了。我站在车门边。车上的乘客看了我几眼。
那种目光,说不上敌意。但就是让你觉得,你跟她们不一样。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我没表现出来。我想,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直到第三天,我遇到了那件事。那件事,让我彻底明白了。
那天下午,我办完事,提前回酒店。路过一家咖啡店。我走进去。
我想喝杯咖啡,歇一歇。店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来。是个年轻姑娘。她拿着菜单。她说,先生,喝点什么?
我接过菜单。我说,一杯美式。她说,好的。她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咖啡过来。她放下咖啡。她说,先生慢用。
我说,谢谢。她正要走。突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先生,你是大陆人吧?我愣了一下。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听你口音。我说,是啊。我是大陆来的。她笑了笑。
她说,难怪。我说,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你慢用。
她走了。但我注意到,她走到收银台。跟另一个服务员说了什么。
那个服务员也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
我坐在那,喝咖啡。心里很不舒服。我知道她们在议论我。
虽然我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但那种被议论的感觉,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喝完咖啡,站起来。走到收银台结账。那个姑娘在。
我说,多少钱?她说,一百二。我掏出钱包。递给她一张一百的。
又摸出两个十块的硬币。放在柜台上。她看着我。
她说,先生,你大陆哪里的?我说,广州。她说,广州啊。挺远的。
我说,是啊。她找了我零钱。她说,欢迎再来。我点点头,走了。
走出咖啡店,我站在路边。我心里堵得慌。我说不清那种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就好像,你本来以为大家都是自己人。结果发现,人家不这么想。
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她说,你咋了?声音不对。我说,真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说,那你早点休息。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我心想,可能是我太玻璃心了。也许人家没有恶意。只是好奇。
但那种好奇里,带着一种距离感。那种距离感,让你觉得,你不是她们一伙的。
第四天,我去了一趟九份。那是个山城。风景很美。我坐火车去的。
火车上,我旁边坐了一个老太太。她大概七十多岁。头发花白。
她看我拿着相机。她问我,小伙子,你是来旅游的?
我说,是啊。她说,从哪来?我说,大陆。她听了,点点头。
她说,大陆哪里?我说,广州。她说,广州啊。我去过。
我有点意外。我说,您去过广州?她说,去过。好多年前了。
她说,那时候,广州还没那么多高楼。现在听说发展得很好。
我说,是啊。现在变化很大。她说,有机会,我还想去看看。
我心里一暖。我说,欢迎您去。她笑了。她说,好。
我们聊了一路。她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跟着丈夫去过很多地方。
她说,她丈夫以前是做生意的。跑过很多地方。后来年纪大了,就不跑了。
她说,她有一个儿子,在美国。一年回来一次。她一个人住。
我说,您一个人住,不孤单吗?她说,习惯了。养了一只猫。
她说,有猫陪着,就不孤单了。我听了,心里有点酸。
到了九份,我跟她道别。她说,小伙子,玩得开心。我说,谢谢您。
她走了。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我心里想,哪里都有好人。
也有不那么好的人。就像在大陆,也有各种各样的人。一个道理。
九份很美。山上的房子,层层叠叠。红灯笼,石板路。很有味道。
我沿着老街走。吃了一碗芋圆。买了些纪念品。心情好了很多。
我想,我不能因为几个人,就否定这个地方。那样不公平。
但我也不能假装,那些不愉快不存在。那样太虚伪。
第五天,我办完了所有的事。晚上,高经理又请我吃饭。
他说,程先生,明天就走了?我说,是啊。下午的飞机。
他说,这次来,感觉怎么样?我想了想。我说,挺好的。风景很美。东西也好吃。
他说,那以后有机会,再来。我说,好。他举起酒杯。我也举起酒杯。
我们碰了杯。他说,程先生,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
我说,你说。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比较实在的大陆人。我笑了。
我说,高经理,你也是我见过的,比较实在的台湾人。他哈哈笑了。
他说,咱们做生意,就讲个实在。我说,对。实在。
那顿饭,我们聊得很开心。他跟我讲了很多当地的风土人情。
我也跟他讲了很多大陆的变化。他说,有机会,他也想去大陆看看。
我说,欢迎。到时候,我请你吃饭。他说,一言为定。我说,一言为定。
回到酒店,我收拾行李。我坐在床边,回想这六天的经历。
我想起第一天,高经理的热情。想起第二天,小店老板的冷淡。
想起第三天,咖啡店服务员的窃窃私语。想起第四天,火车上那个老太太。
我想起第五天,高经理跟我说的实在话。我想起这六天里,遇到的每一个人。
我承认,确实有一些人,在知道我是大陆人之后,态度会变。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骂你。不是赶你。就是让你感觉到,距离。
就好像,你本来站在门里。突然,门被关上了一道缝。
你还在屋里。但你知道,你不再是那个屋里的人了。
但也有一些人,比如高经理,比如那个老太太。她们没有那种态度。
她们把你当普通人。当客人。当朋友。她们让你觉得,两岸之间,没有那么远。
第六天,我起了个大早。我推开窗户,看了看台北的早晨。
天很蓝。街道很安静。有鸟在叫。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这六天,我看到了很多。也感受到了很多。
有些感受,是好的。有些感受,是不好的。但都是真实的。
我拖着行李箱,退了房。打车去机场。司机是个年轻人。
他帮我放好行李。我上车。他问我,先生,赶飞机?
我说,是啊。他说,回大陆?我说,对。他没再说话。
到了机场,我下车。他帮我拿行李。我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我转身,走进航站楼。我没有回头。
办完登机手续,我坐在候机厅里。我看着窗外的飞机。
我想,这一趟,我没有白来。我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也看到了不一样的人心。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书上能学到的。
必须亲自走一趟。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感受到。
登机了。我找到座位。系好安全带。飞机起飞的时候。
我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我闭上眼睛。我心里想,再见了,台湾。也许我还会再来。
也许不会。但这一趟,我会记很久。那些好的,不好的。我都会记住。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打开手机。我给我老婆发了条消息。
我说,到了。她说,好。回来给你做好吃的。我说,好。
我拖着行李,走出航站楼。广州的天,也是蓝的。
我深吸一口气。是熟悉的味道。我笑了。我回家了。
后来,我跟我妈打电话。她问我,台湾咋样?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边的人,对咱们咋样?我想了想。我说,有好有坏吧。
她说,咋个好坏法?我说,有些人挺热情的。有些人,有点距离。
她说,那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
我妈说,那就好。我说,妈,你放心。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我老婆走过来。她坐在我旁边。
她说,你这次去,是不是遇到啥事了?我说,没有。就是有点感触。
她说,啥感触?我说,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得亲眼看了才知道。
她看着我。她说,你说得对。她说,那你以后还去吗?
我说,看情况吧。如果有业务需要,可能还会去。她说,那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好。她靠在我肩膀上。她说,我也想看看,那个地方到底啥样。
我说,行。到时候,我带你去。她笑了。她说,好。
我搂着她。我心里想,这世界很大。有很多地方,我没去过。
有很多人,我没见过。有很多事,我没经历过。但没关系。
我还有很多时间。我可以慢慢去看。慢慢去感受。慢慢去理解。
我三十四岁。我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台湾,只是其中的一站。
那六天,我看到了风景。也看到了人心。我明白了,人心这东西。
不分地域。不分南北。哪里都有好人。哪里都有不那么好的人。
关键是,你自己怎么看待。你自己怎么选择。你选择记住好的。
还是选择记住不好的。你选择相信善意。还是选择相信恶意。
我选择记住好的。我选择相信善意。因为我相信,这世上。
还是好人多。还是善意多。就像那列火车上的老太太。
就像那位高经理。他们让我相信,人与人之间,没有那么远。
那六天,我没有白去。那六天,让我学会了一件事。
那就是,不要轻易给一个地方下定义。也不要轻易给人贴标签。
你要亲自去看。亲自去感受。亲自去理解。然后,你才有资格说。
我去过那里。我见过那里的人。我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
我叫程一鸣。今年三十四岁。我在台湾待了六天。
那六天,有好的回忆。也有不那么好的回忆。但都是我的经历。
它们让我成长了。让我明白了。让我学会了。这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