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阳澄湖的朋友,多半都听过本地老人讲的一桩奇事,湖底下压着一座沉没的古城。苏州民间还流传一句老话,叫“沉脱澄湖镇,氽起无锡城”,很多人会把阳澄湖、澄湖的沉城故事混在一起听,两个传说同源,但讲的其实是两码事。
每年秋天坐下来啃大闸蟹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多想,这些螃蟹常年在湖底来回爬动,脚下踩的会不会就是千年前老房子的瓦片、街巷地基,甚至是旧时人家的天井。
很多人不知道,昆山这一片水域,水下藏着不止一座古城。两千五百多年岁月里,一座座城池慢慢被湖水吞没,就像一串糖葫芦,被大水一口一口吞下。民间故事里,阳澄湖的陷落,流传着阿井和阿澄的版本。
传说后羿射日,一块太阳陨石落到此地,百姓聚居建起阳城。青年阿井拔出遗留的神箭,箭孔源源不断涌出泉水。
可一场特大暴雨袭来,整座阳城地陷崩塌,转眼变成汪洋。危急关头仙女阿澄抛下莲花,浮出小岛救下不少百姓,后人为纪念她,便把阳城湖改叫阳澄湖。
也有另一种说法,宋代一户杨姓人家遭遇变故,宅院沉入水底,被叫成杨沉湖,后来谐音美化,才有如今阳澄湖的叫法。
翻看史料,“阳城湖”这个名字沿用千年,南宋叫杨城湖,清代写成洋澄湖,直到1964年,才正式统一定名阳澄湖。
很多人容易把它和苏州另一个沉湖传说弄混,也就是老话“沉脱澄湖镇,氽起无锡城”。传说湖底原本是陈州府,城门口立着一对石狮子,有仙人提前预警,石狮眼睛一旦变红,城池马上就要沉没。
没想到有屠夫恶作剧,拿猪血涂红狮眼,瞬间地动山摇,洪水肆虐。一位孝子背着失明的老母亲拼命逃命,一路哭喊求饶,上天被孝心打动,大水就此停下,陷落的地方化作澄湖,孝子逃难呼喊求饶的地点,后来取名大姚村,地名一直保留到现在。
苏州方言里,城、沉、陈、澄读音接近,阳、杨、洋也容易混淆,久而久之,阳澄湖、澄湖的故事经常被大家揉成同一个。简单区分一下,阳澄湖讲的是阳城陷落、仙女阿澄救人;澄湖对应的是陈州沉没、孝子逃生,二者是两套独立传说,只是共用“一城沉没,一地兴起”的江南故事母题。
传说固然浪漫,而水下古城不全是古人的想象。清代地方志就记录过,万历十七年遇上大旱,阳澄湖水位大幅下降,大片湖底裸露出来,渔民走到湖底,脚下遍地整齐青砖,还能看见成片的古井,数量多达上千口,甚至有人见到一口朱红色棺材半埋淤泥,漆面尚且完好。雍正年间干旱,湖里又挖出不少陶罐、碗碟,密密麻麻的井址,足以证明这里曾经街巷密布,住满寻常百姓。
而在昆山周市城隍潭水下,还藏着一座比阳城年代更早的尉城。公元前514年,吴王阖闾定都姑苏,为守住东部水路要道,派伍子胥修建十二座军城用来屯兵防御,尉城就是其中一座,位置就在今天周市斜塘村城隍潭一带。
当年这里到处是芦苇沼泽,夯土筑起的城池周长三里,城墙高达两丈,扼守水路要道,既是军事堡垒,也是吴王打猎游玩的后花园。
这座城池没有毁于战火,败给了水患。五代之后河道淤堵,海潮经常倒灌,洼地积水排不出去,年年涝灾。千百年水泡冲刷之下,夯土城墙逐渐松软坍塌,整座城池慢慢沉进水里,形成大大小小七十多处水潭,也就是老人口中的七十二城隍潭,每一处水潭,都是古城塌陷留下的痕迹。
这里还有一段有意思的民间演变。唐初尉迟恭受封吴国公,曾在这一带屯兵治水,造福当地百姓,老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奉他做本地城隍。原先这里叫尉洲村,因为尉迟恭,慢慢被叫成城隍。就连本地出产的螃蟹,也得名尉迟蟹,清代典籍中就有记载。想想也很奇妙,我们现在吃蟹,螃蟹游动的潭底,说不定就是当年尉城的南城墙。
当年伍子胥修建的十二座城池,散落于苏州、昆山、常熟沿线。周市的东林城,隔着杨林塘和尉城遥遥相望;巴城,如今地名还保留,部分遗迹已经淹没湖水之下;还有雉城、武城、木城,大多只在史书留下名字。我们如今开车上下班途经的马路,脚下层层堆叠,可能是近代马路,百年前的稻田,千年前的村落,两千五百年前吴国的城墙。
不少人会好奇,既然水下埋着这么多古城,为什么不直接发掘,打造我们自己的水下庞贝。现实情况是,这些城池全部是夯土建造,千百年来浸泡水下,土层酥软。一旦破土开挖,地下水涌出,遗址很容易直接烂成一堆泥土,反而彻底毁掉珍贵的历史痕迹。与其强行挖出来摆在博物馆,不如让古城安安稳稳沉睡水底,这才是对历史更好的保护。
有意思的是,城池虽然沉入水底,很多文化却并没有消失。城隍潭依旧热热闹闹办庙会,尉迟蟹每到秋季照常膏肥黄满,巴城老街烟火气代代延续。当地人说起湖底古城,语气平淡从容,没有太多悲情感慨,就像聊一件邻里家常。
对比楼兰被沙漠掩埋的荒凉,或是亚特兰蒂斯一夜覆灭的悲壮,江南这些沉城的故事,风格完全不一样。这里的陷落不是突如其来的灾难,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河水一年年上涨,城墙一点点坍塌,老百姓一户户搬走,没有确切记载说清究竟在哪一年彻底沉没。伤痛被流水冲淡,离别也变得温和。最后只留下地名、蟹名,还有一代代口耳相传的小故事。这也很像江南人的处事态度,水来了便退让,水退了就好好过日子,不纠结过往,踏实过好当下的生活。
很多人总以为历史只能在博物馆玻璃柜、课本文字、古装影视剧里面找到。可在昆山,历史就藏在我们身边。是大闸蟹爬过的古城墙,是路边水潭倒映的波光,是老人口中随口讲述的旧事。
下次路过周市城隍潭,不妨多看一眼平静的水面。波光之下,是公元前514年的古老城池。吴王的旌旗早已腐朽,伍子胥的宝剑锈迹斑斑,可湖水依旧奔流,人间烟火从未中断。古城并没有真正消亡,它换了另一种方式活着,藏在地名,藏在风物,藏在一辈辈人的口头故事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