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洛阳，都会去天下四大石窟之一的龙门石窟去看看。

这些年来，我曾先后4次拜谒龙门石窟。

龙门石窟位于洛阳南郊的伊河岸边。伊河两岸，龙门山和琵琶山遥相呼应，这里便是伊阙。“阙”者，宫殿门前两边的门式建筑物。

龙门奉先寺石窟

最早把伊阙称作“龙门”的是隋炀帝。有记载说:“初，炀帝尝登邙山，观伊阙，顾曰：‘此非龙门耶？自古何因不建都于此？’仆射苏威答曰：‘自古非不知，以俟陛下。’帝大悦，遂议都焉。”不久，隋炀帝果然迁都洛阳。因皇宫城门正对伊阙，因此得名“龙门”，“龙门”之名即沿用至今。

龙门石窟就雕凿在伊河岸边的龙门山山崖上。“精舍绕层阿，千龛邻峭壁”，遍布山崖的十万尊佛像气势恢宏，恬静而圣洁。

公元493年，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从平城（今山西大同）迁都洛阳后，就开始了龙门石窟的开凿。其历经东魏、西魏、北齐、隋、唐、宋诸朝，雕凿不断。有统计说，龙门山现存窟龛2345个，碑刻2800余块，佛塔80座，造像11万尊。

龙门石窟造像多为皇家贵族所开凿，其主要有武则天根据自己的容貌雕刻的卢舍那大佛、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为其祖母冯太后开凿的古阳洞石窟、北魏宣武帝为其父孝文帝开凿的宾阳中洞、唐太宗第四子李泰为其母长孙皇后开凿的宾阳南洞、唐太宗的韦贵妃奉建的敬善寺、高力士为唐玄宗开凿的无量寿佛，以及万佛洞等。

北魏迁都洛阳后，吸收了中原地区汉文化的精髓，佛教造像的风格也受其影响，出现了“秀骨清像””褒衣博带”式瘦削型的造像。

站在宾阳中洞前凝视，佛的微笑圣洁肃穆，于宁静中透出慈爱，于深邃中流露出温和。抬头，穹隆窟顶，莲花宝盖，藻井中心是一朵精美的重瓣莲花，莲花外围环绕着8个形态各异的飞天仙女，一边飞舞一边奏乐，烘托出一派祥和热烈的氛围。

南行，万佛洞前庭南壁的拱龛内，一尊观世音菩萨立像引人注目。只见他头部略右斜，发簪高耸，面相圆润；胯部右扭，身体左倾，左手提净瓶垂于体侧，右手执柳枝搭于肩上，整体造型呈“S”形曲线。这就是被称为龙门石窟最美观世音像，一直吸引着无数游人前来。可惜的是，这座石雕像的脸部遭到损坏。

万佛洞前观音菩萨立像

奉先寺石窟是龙门石窟中最大的一个窟，其长宽各30余米，是龙门石窟的标志性建筑。位于石窟中央的卢舍那大佛像高17.14米，头高4米，耳长1.9米。佛经中说，卢舍那意即光明遍照。这尊佛像，端庄典雅，面容丰腴，嘴角微翘，双眉细长宛如新月，一双秀目充满智慧。头部稍低，在微微向下的凝视中露出安详和谐的神态。大佛两侧，两弟子肃穆虔诚，菩萨华贵矜持，天王威武雄壮，力士刚强勇猛，显示出唐代皇家石窟的恢宏气派。

有人说，在塑造这尊佛像时，把佛的高尚情操，丰富的情感，开阔的胸怀和典雅的外貌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因而具有巨大的艺术感染力。

游客前沓来，也多为一睹这尊大佛的风采。

令人痛惜的是，龙门石窟自从开凿以来，就不断遭受着人为的破坏，盗凿极为严重。如今的龙门石窟的雕像几乎全都肢体缺损。走遍石窟，最大的感觉，就是不去石窟，想去；去了石窟，难过！

石窟是历代工匠们一锤一凿地雕凿出来的，可又是谁破坏了石窟？一言难尽。

佛教自东汉明帝时传入中原后，历经三国、两晋时期的发展，到南北朝时期达到了鼎盛，寺庙、佛像、僧尼大规模发展，以致“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上至帝王权贵，下至黎民百姓，烧香礼佛之风，盛极一时。此时，云冈、敦煌、麦积山、龙门等无数处石窟正在如火如荼般地开凿之中。

佛教的兴盛，造就了佛门经济的繁盛。寺院拥有无数的田产，占有了大量的财富；僧尼不纳税，不负担各种徭役，这就导致大量的人口出家为僧为尼，使得国家丧失大量的劳动力，也造成了兵源的缺匮，更大大减少了国家的财政收入，最终，导致了历史上多次的大规模灭佛事件。作为万佛同堂的龙门石窟，自然难以幸免。

北周建德三年（574年），北周武帝宇文邕面对国家财政危机，下诏“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俗。”当时龙门石窟所在的洛阳地区，属于北齐。两年后，北周灭了北齐，北周武帝宇文邕便把灭佛令推行到了原北齐境内。

北周建德七年（578年），北周武帝宇文邕驾崩，北周宣帝宇文赟即位不久又开始恢复佛教。在龙门石窟中，没有发现北周时期的佛造像，这也说明，北周武帝宇文邕“禁佛”时期，龙门石窟的开凿也停止了。

北周武帝宇文邕的“禁佛令”，主要针对的是寺院僧尼的庙产，只是禁止修凿佛像，所以对龙门石窟的破坏并不大。正因如此，龙门石窟中北魏和北齐时期的造像得以基本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唐朝建立后，历代帝王提倡佛教，致使佛教寺院不纳税，免除赋役，佛教寺院经济的过分扩张，损害了国库收入。到了唐代中期，已有“天下财富，佛占七八”的说法，这就严重触及到了统治阶层的利益。

会昌五年（845年），唐武宗李炎诏令长安、洛阳各留二寺，每寺僧各三十人；天下诸郡各留一寺，寺分三等，上寺二十人，中寺十人，下寺五人，其余寺院，限期拆毁；拆寺的建材用于修缮政府廨（衙署）驿，金银佛像上交国库，铁像用来铸造农器，铜像及钟、磬等融化铸钱，没收寺产田产数千万亩，僧尼还俗者共二十六万零五百人。政府从废佛之举中得到大量财物、土地和纳税户。在这场灭佛运动中，龙门石窟未能幸免，大量造像被毁。

会昌六年（846年），唐武宗李炎驾崩，唐宣宗李忱即位后，重新尊佛，灭佛运动就此结束。

五代时期，朝代更迭频繁，到了后周时，又开始大量建造佛寺、剃度僧尼、熔铜钱铸佛像。当时的许多罪犯与逃兵，也多乘机削发为僧以逃避惩罚，这就造成了社会治安的混乱，加上寺院的僧尼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严重影响了后周的赋税与兵役。为此，后周显德二年（955年），周世宗柴荣诏令天下：“非敕赐寺额者皆废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灭佛运动，龙门石窟再次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坏。

严格地说，龙门石窟遭到最惨重的破坏，还是盗毁。对于这些盗贼来说，地底下的东西都要刨出来，何况是龙门石窟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佛造像、壁画、碑刻之类。

尤其是在鸦片战争以后，清王朝国力日趋衰弱，大批洋人打着探险、传教、考察的旗号来到中国，觊觎着中国无数地上地下的宝藏。日本人冈仓天心最早来到龙门石窟，他在宾阳洞拍摄了一些照片，并把这些照片发表出来。招引了多名日本、法国、美国人来到龙门石窟。大批文物贩子见状，也纷纷打起龙门石窟的主意。

清末至民国初期，由于时局动荡，疏于管理，民间盗贼、不法商人、腐败的官员以及外国的文物贩子，沆瀣一气，开始大肆盗凿龙门石窟的文物，并将其盗销海外。这段时间也是龙门石窟损失最为惨重的时期。

据不完全统计，仅在20世纪上半叶，龙门石窟造像被盗凿的就多达78处，96个窟龛被严重破坏，共凿毁主像260多尊、其他造像1000多尊。

1918年，代表北魏佛像艺术精华的古阳洞的16个佛龛中，10尊主佛像有9尊的头部被盗凿。

同一时期，龙门石窟的莲花洞也遭到了严重破坏。莲花洞中有三尊佛像的头部在1918年前被毁，第七佛龛左上侧的唐代圆拱龛中的主尊坐佛头像也在此期间被盗凿。

1932年，民国政府在修建龙门石窟西山步道时，又炸毁了龙门石窟的部分佛像、壁画，对龙门石窟部分区域造成了严重的破坏。

而著名的《帝后礼佛图》被盗凿，则是龙门石窟最大的损失。时至今日，提起此事，仍不免让人唏嘘痛惜。

1925年，美国文物贩子普爱伦在甘肃敦煌的莫高窟盗走了一批壁画。1930年前后，普爱伦又来到洛阳，走进了龙门石窟的宾阳洞。

宾阳洞内的石壁上，有四层石刻浮雕，其中第三层浮雕，左侧是《孝文帝礼佛图》，右侧是《文昭皇太后礼佛图》，这两幅浮雕后来被通称为《帝后礼佛图》。

宾阳中洞文昭皇后礼佛图，现藏于美国堪萨斯州纳尔逊博物馆，高202厘米，宽278厘米。

帝后礼佛图是龙门石窟雕刻艺术中的精品，它再现了北魏孝文帝头戴冕旒，身穿衮服，在诸王、中官及手持伞盖、长剑、香盒的近侍宫女和御林军的簇拥下，缓缓行进的场景。这幅浮雕它气势宏大、构图复杂、人物关系错综，但给人一种多样性与完整性、复杂性与统一性有机结合的感觉，在古代艺术家的巧妙安排与高超技艺的处理下，表现出了当时静穆有序的礼佛活动，显示着礼佛者虔诚、严肃、宁静的心境。

普爱伦返回北平后，他找到北京琉璃厂的古玩商岳彬，要求其想办法把这两幅浮雕凿下来运往美国。二人很快以一万四千银元的价格，五年的期限，订下了合同。

虽然当时的龙门石窟管理松懈，但当地官府还是有一定的文物保护意识，夜间有正规军驻守，百姓也组织了巡逻队保护石窟。

岳彬委托洛阳东关的古玩商马龙图出面，联系了偃师杨沟村保长王梦林以及该村的土匪王东立、王毛、王魁等，找来本村的石匠王光喜、王水、王慧成三人，要求他们将宾阳洞内的《帝后礼佛图》逐块凿下来。

石匠们怕遭报应，不敢答应，但在土匪的威逼之下，他们还是妥协了。深夜，在土匪的监督下，石匠们借着手电筒光，盗凿洞中的浮雕。

根据当事人回忆，他们先将佛头凿下，然后再凿其他部位。就这样，《帝后礼佛图》变成了一块块碎石。

1950年，岳彬因盗卖国家文物罪被公审枪决，而龙门石窟宾阳洞中被盗凿的文物却流失海外。其中，《孝文帝礼佛图》现藏于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文昭皇太后礼佛图》藏于美国堪萨斯纳尔逊艺术博物馆；宾阳洞中的菩萨头像现藏于日本京都大学。

宾阳中洞孝文帝礼佛图

从1918年至1935年间，是龙门石窟遭到破坏最为严重的时期。一本题为《伊阙石刻图表》中记载：“比岁以来，伊阙之破坏日甚，僧侣被驱逐，东西寺（指香山寺、宾阳洞）看守无责，林木戕净，庙宇亦强半颓残，大有不已之势。”

这一时期，对龙门石窟的盗凿全面铺开，重点盗凿集中在古阳洞、宾阳洞、莲花洞、万佛洞，以及药方洞、老龙洞、唐字洞、魏字洞等。

龙门石窟被盗凿的佛像中，大部分被盗卖到了海外，除了70件知道下落外，绝大多数去向不明。知道下落的佛像中，分别收藏在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美国堪萨斯州纳尔逊博物馆、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美国洛杉矶博物馆、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日本东京博物馆、日本大阪市立博物馆、日本仓敷市大原美术博物馆及私人手中；其余的则散布在法国、英国、加拿大、瑞士等国家博物馆以及私人手中。

1966年8月，洛阳白马寺被“破四旧”的学生捣毁，他们随即又要去捣毁龙门石窟。得知消息，有关领导紧急调动洛阳农机学院（即现在的河南科技大学）的学生到龙门石窟，使龙门石窟最终得以保存。

不幸的龙门石窟，也是万幸的龙门石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