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参访团在西安待了三天临走前有人红着眼问这里为什么这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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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参访团在西安待了三天,临走前有人红着眼问:这里为什么这么安稳?

我叫林建国,今年五十二岁,在西安做导游二十年。接的台湾团多,一年十几个,从最早的探亲团到现在各种参访团、学生团、商务团,什么人我都见过。台南这个团是上个月来的,十二个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七十多,有老师,有做小生意的,有退休公务员,还有两个大学生。他们从台北转机到西安,落地是下午,我去接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他们出来的时候我数了数,一个不少。团长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退休中学老师,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我握了手,说,林导,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欢迎来西安。

第一天上午去兵马俑。车上我给他们讲西安的历史,从西周讲到唐朝,讲了一路。他们听得很认真,有人拿手机录,有人做笔记。周团长坐在第一排,时不时问我几个问题,问得很细,比如秦始皇陵为什么不挖,兵马俑的兵器为什么是空的。我一一回答,他听完点头,说,林导,你讲得比我教的历史还细。我说,干了二十年,天天讲,不会讲也会讲了。

到了兵马俑,他们下车,检票,进去。我带着他们走一号坑、二号坑、三号坑,一边走一边讲。他们站在一号坑边上,看着下面整整齐齐的陶俑方阵,好几个人愣住了。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姑娘,大概二十出头,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说,林导,这些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两千多年前的。她说,太不可思议了。我说,你们台南也有古迹,赤崁楼、安平古堡,都好几百年了。她说,那不一样,那些是欧洲人建的,这个是我们自己建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找到了什么东西。

下午去回民街,我带他们吃小吃。他们站在街口,看着密密麻麻的人,有点蒙。我说,跟着我,别走丢了。我带着他们尝了羊肉泡馍、肉夹馍、凉皮、甑糕,有些人吃不惯羊肉,皱着眉头,但还是咽下去了。周团长吃了一口泡馍,说,这个味道,跟我奶奶做的一个样。我说,您奶奶是西安人。他说,是,我奶奶是西安人,1949年跟着我爷爷去的台湾,再没回来过。他说这话的时候,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吃。我没接话,导游干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

第二天去城墙和碑林。上城墙的时候,他们租了自行车,绕着城墙骑了一圈。十三点七公里,骑了一个多小时。骑完了,一个个满头大汗,坐在城墙根下喘气。周团长坐在我旁边,说,林导,这个城墙,是明朝的吧。我说,是,朱元璋修的。他说,我听我爸说,我们老家以前也有城墙,后来拆了,盖了房子。他说,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我奶奶说的那个西安,还在不在。我说,在,一直都在。他看着远处,说,是啊,还在。

那天晚上我请他们吃晚饭,在一家老店,点了葫芦鸡、温拌腰丝、金线油塔。周团长坐在我旁边,喝了两杯西凤酒,话多了起来。他说,林导,我跟你说个事。我说,您说。他说,我这次带团来,团里有些人不太愿意来。我说,为什么。他说,怕。我说,怕什么。他说,怕被统战,怕被洗脑,怕回去被骂。他说,台湾现在有些人,一提大陆就摇头,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其实他们根本没来过。他说,我教了四十年历史,我知道大陆是什么样,课本上写的不全,但我知道,我们根在这儿。他说,我不怕,我来了,我带他们来了。

第三天去陕西历史博物馆。馆里人很多,排了很长的队。他们排了四十分钟,进去以后,我带着他们看周秦汉唐的文物。一个退休公务员,姓陈,快七十了,站在西周青铜器前面,看了很久。他问我,林导,这个鼎是干什么用的。我说,煮肉的,祭祀用的。他说,这么大一个鼎,得煮多少肉。我说,那是天子用的,底下烧火,上面煮。他说,我们台南的庙里也烧香,但跟这个不一样。他说,这个看着,特别沉。我说,是沉,几千年了,沉得很。他点了点头,说,沉的东西,才留得住。

那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有些人去买东西,有些人去逛书店,周团长一个人去了城墙。他跟我说,林导,你不用陪我,我自己走走。我说,行,有事打电话。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酒店大厅里等着。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回来了,眼睛红红的。我说,周团长,您怎么了。他说,没事,风吹的。我说,您坐。他坐下来,喝了一口水,说,林导,我在城墙上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我看着那些砖,那些缝,那些炮台,我想起我奶奶。我想,她小时候在这城墙上跑过,在这城楼下买过东西,在这城里过过日子。她说,西安的土都是黄的,西安的天都是灰的,西安的人都是慢的。我这次来,一看,真是这样。他说,林导,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说,您说。他说,我在台湾教了一辈子书,教学生说我们是台湾人,但我心里知道,我奶奶是西安人,我爷爷是西安人,我爸爸是西安人,我也是。我生在台湾,但我根在西安。他说,这三天,我每天走在街上,看着那些老头老太太在公园里下棋,看着那些小孩在学校门口等家长,看着那些小贩在路边卖菜,我心里特别踏实。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安稳。他说,在台湾,我们天天吵,天天闹,天天怕。怕打仗,怕统一,怕独立,怕这怕那。可是在这儿,没人怕。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他说,林导,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看着他,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我说,周团长,我跟您说个事。我说,我干导游二十年,接过很多台湾团。有人来了就走,有人来了就骂,有人来了就哭。哭的人不多,但每次有人哭,我就想,他们哭什么。后来我明白了,他们哭的不是西安,不是兵马俑,不是城墙。他们哭的是自己心里那个家。那个家在课本上,在记忆里,在奶奶的故事里。他们来了,看见了,发现那个家还在,没变,就哭了。我说,您问我为什么安稳。我说,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城墙站了两千年,塌过,修过,被炸过,被拆过,现在还站着。为什么。因为有人在守。有人在修。有人在等。等那些走远了的人,回来看看。我说,您奶奶没回来,您回来了。您回来了,就替她看了。看了,就踏实了。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拿手擦眼睛。旁边几个团员看见了,走过来,问怎么了。周团长摆摆手,说,没事,风大。那天晚上送他们去机场,在车上,周团长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的西安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墙上的灯亮着,把整个城圈照得清清楚楚。他说,林导,我下次还来。我说,好。他说,我带更多人。我说,欢迎。他说,我奶奶没回来,我替她回来了。我以后每年都来。我说,行,我给您当导游。他说,不用导游,我就想找个地方坐坐,看看人,看看城墙,吃碗泡馍。我说,行,我带您去。

到了机场,他们下车,拿行李,办登机。周团长最后一个进去,他站在安检口外面,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林导,谢谢你。我说,不客气。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我说,哪句。他说,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说,对,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在守,有人在修,有人在等。他说,我回去跟我学生说。我说,好。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林导,你也是守的人。我说,我就是个导游。他说,导游也是守。你守着你这个城,你讲它的故事,你带人来看,你让人记住。你就是守的人。他说完就走了,进了安检口,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机场外面,风从西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黄土的味道。我想起周团长的话,他说我是守的人。我干了二十年导游,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就是个讲故事的,把西安的故事讲给来的人听。来的人有北京来的,有上海来的,有广东来的,有台湾来的,有外国来的。他们来了,听了,走了,记住了。记住了,就有人在心里装着西安。装着西安,就装着中国。装着中国,就不会忘了根。周团长说他奶奶没回来,他替她回来了。他回来了,看了,哭了,记住了。他记住了,他学生就记住了。他学生记住了,学生的学生就记住了。这就是守。我守着西安,周团长守着他奶奶的记忆,他学生守着周团长的故事。一代一代,传下去。城墙不倒,故事不断,根就不烂。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墙,灯光照着,一圈一圈的,像一个很大的家。我想起周团长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里面全是西安。我想,安稳是什么。安稳就是,你知道有个地方,一直在那儿。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走了多远,不管过了多少年,那个地方还在,城墙还在,泡馍还在,人还在。你回去,它接你。你不回去,它等你。它不急,它不催,它就站在那儿,稳稳的,沉沉的,像那个西周的大鼎,几千年了,还站着。这就是安稳。这就是西安。这就是中国。

后来周团长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台南的,上面是他拍的赤崁楼,背面写了一行字:林导,我在台南也想找一座城墙,没找到。但我找到了我奶奶的墓碑,上面刻着西安两个字。我把在西安拍的照片烧了一张给她,她应该看见了。谢谢你。周建国。

我把那张明信片贴在导游证后面,每次带团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我带团走在城墙上,走在兵马俑坑边上,走在回民街的人流里,有时候会想起周团长,想起他问的那个问题。这里为什么这么安稳。我现在有答案了。因为有人在。有人种地,有人盖房,有人修城墙,有人煮泡馍,有人站在路口给人指路,有人坐在公园里下棋。这些人就是安稳。他们不喊口号,不举牌子,不吵架。他们就是过日子。过日子,就是最大的安稳。我继续带团,继续讲西安的故事。下一个团下周来,也是台湾的。我会跟他们说,欢迎来西安。我会带他们看城墙,吃泡馍,听皮影戏。我会跟他们说,这里是西安,你们的根在这儿。他们信不信没关系,来了就好。来了,就看见了。看见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