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攻略时我给这座庙只留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日头都偏西了

旅游攻略 2 0

做攻略的时候看到一条线路,晋城陵川礼义镇,一个镇坐拥四处全国重点文保,一天串完。龙岩寺排第一站,后面跟着南吉祥寺、北吉祥寺、崔府君庙。

我寻思第一站当热身,给它留四十分钟,够了。一座村庙,能看出什么名堂。

车到梁泉村。村口一棵老槐,树影里立着国保碑,第五批,2001年立的。巷子往里走几步就是山门,黄土院墙,青石板路,朴素得跟村里任何一户人家没区别。推门进去,我在这院里待了两个多小时。

先说一件小事,我进门前完全没当回事的那种小事。

这座寺最早叫龙泉寺。唐总章二年,公元669年,太行深处缺水少雨,乡民看中寺旁一汪清冽的泉,就地建寺,求雨祷告,图个岁稔年丰。庙的命是泉给的,没有那汪水,大旱年景谁往这山坳里盖庙。

八百多年后,金大定二年,公元1162年,朝廷正式敕赐寺额,改成龙岩寺。寺踞岩峦,山势如龙盘虎踞,石骨嶙峋,所以以岩易泉。

一个字的事。可我站在院子里越琢磨越觉得有味道。

泉还在寺边流。给这座庙续命的,到今天还是那汪水。可朝廷定的名字里没有泉,只有岩。老百姓靠水活,官家眼里的分量在山。软的让位给了硬的,实的让位给了势的。谁也说不清当年定名的人怎么想的,但这个字换得实在硬气,透着太行的脾气。

往前院走,迎面是过殿。金天会七年,公元1129年,僧惠耀主持重修,是晋东南保存最完整的金代早期殿堂之一。

大殿坐在五层青石垒砌的台基上,面阔三间,进深六椽,平面近于方形,单檐歇山顶,青灰筒板瓦,屋脊上陶兽对峙,龙吻翘举。

檐下的斗拱是这座殿最提气的地方。五铺作单抄单下昂,昂嘴做成批竹式,像刀削斧凿出来的一道斜面,利落劲挺,一点多余的装饰都没有。明清的斗拱越修越花,往脸上贴金,这里的每一块木头都各干各的活,稳稳托着深远的出檐。补间铺作明间两朵,次间一朵,排得疏朗规整。木色被八百多年的岁月浸得发暗,暗得发沉,沉得有劲。

殿内梁架是四椽栿对后乳栿,通檐只用三根柱子。构件敦厚壮实,一根是一根,没有一根是白吃饭的。老角梁上承仔角梁,下面悬着风铎。我在殿前沿站了一会儿,山风穿堂而过,铃声清脆地响了两声。八百年前的午后,这铃声大概也是这么响的。

山西的金代大殿,看多了会摸出一个共性,不事雕琢,沉稳厚重,骨子里全是硬气。这座过殿是典型,没有佛光寺那样的盛名,可乡间古寺的质朴和纯粹,它一样不缺。

过殿前檐下立着两通金代石碑。左边这通,金大定三年,公元1163年,乡贡进士赵安时撰文,叫龙岩寺记。右边这通,金大定二十五年,常谦撰文,记新建法堂的事。

真正让我蹲下不起来的是碑上的字。同一块碑,篆、隶、楷、行、草五种书体全有。

碑额篆书,古雅渊穆。正文楷书,端稳方正。中间穿插着行书,飘逸流转。还有几处草书,笔意纵逸。隶书沉厚古朴,垫在最底下压阵。五种字体错落排开,大小相宜,居然一点不乱,浑然一体。

我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了半天。碑文末尾还留着当年官员的签押印记,就是当官的批复画的那种私记,别处不多见。

站在碑前想,赵安时一个乡贡进士,给太行山里一座村庙写碑记,舍得把压箱底的五种字体全用上。八百年前的太行山深处,读书人给一座乡间小寺的排场,就是这么给的。这哪是碑,这是一座露天的金代书法馆,石头替那一代人的笔墨站了八百年的岗。

穿过过殿是后院。正殿是明万历年间建的,面阔五间,进深六椽,单檐悬山顶,比金代过殿舒展得多。檐下斗拱还是五铺作,耍头雕成蚂蚱头的样式,多了几分灵动。殿内两山墙留着古代壁画的残迹,颜色淡了,人物衣袂的线条和山石林木的格局还认得出。梁架上有彩绘遗存,日光从棂格漏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这座寺还有一个别处少见的格局,寺中有岩,岩上有寺。部分墙体直接依托天然岩石而建,岩石既是地基,也是山墙。我伸手贴了贴那面墙,一半是凿过的石头,一半是垒上的砖,两种质地咬在一起。古人不跟山较劲,山是现成的,借来就用。整座寺上下两院,南北六十来米,三十多间房沿中轴线排开,规制严整,却处处透着因地制宜的随和。

梁泉村本身也有故事。村里除了龙岩寺,还散着三官庙、魁星楼、玉皇观十几处古迹,最有名的民俗是九曲黄河灯阵。

相传这灯阵起于殷商阵法,封神演义里三霄娘娘摆的黄河阵,就是它的原型。高粱秆扎成围墙,百余盏手工花灯沿巷道排布,九曲回环,像一条黄河盘在村子里。当地民谚说,转转黄河灯,腰腿都不疼。小孩游了黄河灯,夜半独行不心惊。每逢正月灯节,全村人扶老携幼从灯阵里穿过去,灯火忽明忽暗,求的不过是五谷丰登阖家安康。

我去的不是正月,灯阵没亮。但站在空院子里能想见那个场面,一座千年古寺边上,全村人的脚步声和笑闹声从灯影里淌过去。寺不冷清,村子也不冷清,这种庙和村互相养着的关系,在太行山里活了十三个世纪。

出门前算了一下,原本留的四十分钟,超了一倍还多。碑刻蹲着看了半天,过殿檐下站着又看了半天。

礼义镇的另外三处国保,那天没去成。也好,留个念想,南北吉祥寺和崔府君庙都在十几里内,一天串完根本不算赶。

临走在山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黄土院墙里露出过殿的屋脊一角,龙吻朝天。名字里的泉被岩换掉八百年了,泉还在流,庙还站着。朝廷没了,写字的人没了,石头上的五种字体还在替他们说话。

我原来以为第一站是热身。没想到热身就热到了日头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