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条街走完,我跨了两次国,却没人查我。
所有人都以为塞浦路斯就是地中海上的蓝旗海滩、爱神岩、柠檬树和度假酒店。
来之前我也这么想。直到我在尼科西亚的老城里,沿着莱德拉街走了不到两百米,先出示护照过了一道检查站,喝完一杯咖啡,又出示一次护照回到另一边。两个海关之间隔着的不是海,是一条用绿漆画出来的线。那一刻我才明白:一个岛,真的可以有两套政府、两种货币、两个手机网络,甚至两种时间感。我站哪边?我不站希腊族这边,也不站土耳其族这边。我站每天跨过这条线去买菜、上班、看牙、见朋友的人这边。边界是文件上的,日子不是。第一次过线是下午四点,太阳把石板路照得发白。我把护照递给窗口里的年轻关员,他翻了一下,抬头问:“第一次去北边?”我说是。他又问:“待多久?”我说两个小时。他笑了一下,把护照推回来:“两个小时够吃个饭。”没有盖章,没有盘问,没有我想象中的铁丝网和枪口。我走出去,手机信号从南边的网络跳到北边的网络,时间没变,货币变了。我站在两家咖啡馆中间,突然觉得这地方像一件被拉链拉开的夹克:两边还连在同一块布上,只是拉链卡住了。我不承认一条线能决定人怎么活。
一、先过那道线
莱德拉街的检查站藏在一条步行街尽头。南边是欧元区,咖啡馆门口摆着白色藤椅,菜单上写着3.50欧元一杯弗雷多;北边是土耳其里拉区,同样的咖啡卖80里拉,杯子小一圈,糖给得更狠。
我那天从南边出发时,口袋里只有欧元硬币,走到一半才想起北边不一定收。
路边有个希腊裔老头在卖彩票,叫安德烈亚斯,67岁,白衬衫扎进裤腰,胸口别着一支圆珠笔。我问他北边收不收欧元。他抬眼看我,说:“收,按他们心情收。你最好换里拉。”我说我第一次去。他把圆珠笔从胸口拔下来,在彩票背面写了一个数字:100。然后说:“别在检查站前面换,汇率差。往前走,第二个路口,蓝牌子。”
我按他说的走。检查站是一间白色小房子,窗户上贴着褪色的告示,队伍不长,前面只有五个人。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把身份证递进去,关员看了一眼就放行;一个拎菜篮的老太太把篮子放上柜台,关员伸头看了看里面的西红柿,挥手让她过去。轮到我的时候,我把护照递过去。关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发剃得很短,制服领口有点松。他翻到照片页,又翻回封面,问:“中国?”我说是。他问:“住南边还是北边?”我说南边,尼科西亚。他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护照推回来:“过去吧。别带无人机。”
我愣了一下:“无人机不能带?”
他说:“不能飞。这边管,那边也管。你飞了,两边都来找你。”
我走到中线。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联合国缓冲区的样子。没有电影里的废墟,也没有坦克。
只有一道矮墙,墙头拉着铁丝网,网后面长着一排夹竹桃,花开得正红。
墙边立着一块蓝色牌子,上面用英文写着“缓冲区,禁止停留”。我停下来不到十秒,对面岗亭里的士兵就抬起头看我。他没有端枪,只是把手搭在窗沿上。我继续走,脚下的石板从南边的浅灰色变成北边的深灰色,像是有人用尺子比着刷过漆。
北边的第一家店是卖芝麻圈的小铺。老板把面团拉成长条,在芝麻盆里滚一圈,再挂到木杆上。我买了一个,递过去一张20欧元。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我:“你南边来的?”我说是。
他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里拉,数了四张给我,又把手里的芝麻圈多塞了一个:“这个算送的。
你回去别说北边贵。”我站在店门口咬了一口,芝麻掉在鞋面上。手机震了一下,运营商发来短信:欢迎来到北塞浦路斯,数据漫游每天收费。我盯着那条短信,觉得好笑——我明明只走了180米。
二、橘子往哪边甜
住到第三周,我开始像本地人一样算账。南边的房租贵,我在尼科西亚南边租的一间一居室,月租650欧元,电费另算,冬天开暖气那一个月电费能到110欧元。北边同样大小的房子,房东开口要12,000里拉,我陪朋友去看过一套,阳台对着橘子园,楼下有只黄狗,最后谈成11,000里拉。
朋友在联合国缓冲区附近上班,每天骑摩托过线,早上七点一刻出门,七点四十到办公室。
他说:“南边赚欧元,北边花里拉,这是很多人的活法。”
我的房东科斯塔斯69岁,希腊裔,退休前是邮局职员。他住在楼下,每天六点半起床,先给阳台上的九盆罗勒浇水,再坐在门口看报纸。有一天他敲我的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六个橘子。他说:“南边的橘子甜,北边的柠檬香。你尝尝。”我说谢谢。他坐在沙发上,把报纸叠成四折,突然说:“我三十年前走过去,只要十分钟。”我问:“现在呢?”他说:“现在要看身份证,要看车险,要看运气。十分钟变成四十分钟。”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生气,语气像在念一份账单。
后来他带我去北边看他的老房子。
那房子在法马古斯塔路附近,一栋两层小楼,外墙刷成浅黄色,门口种着一棵橄榄树。
1974年之后,他再也没进去过。我们站在街对面,他指着一楼窗户说:“那是我母亲的厨房。现在住着一家土耳其人。我不恨他们。他们也是被安排的。”我问他为什么不申请回去。他说:“回去?回去住哪一间?楼上还是楼下?谁给我腾?”他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锡纸,塞进嘴里。那颗糖是北边买的,包装上印着土耳其语。
那天下午我们过了线,在对方的菜市场里买菜。市场里有个土耳其裔女人叫艾拉,五十来岁,围裙上沾着番茄汁,摊位上摆着黄瓜、茄子、青椒和一筐橘子。科斯塔斯挑了两个茄子,用希腊语问她多少钱。艾拉用土耳其语回了一句,两人都没听懂,最后同时笑了。我帮他们翻译,艾拉摆摆手:“不用翻译,数字我认得。
”她抓了一把橘子塞进科斯塔斯袋子里,说:“你们那边贵,我这边橘子甜。
”科斯塔斯低头看了看袋子,说:“你这句话比我报纸上的新闻准。”
我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两袋菜,一袋用欧元付,一袋用里拉付。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岛像一件被拉链拉开的夹克——左边口袋装着欧元,右边口袋装着里拉,拉链卡在中间,但穿夹克的人还在走路。艾拉看我发愣,拿起一个橘子抛给我:“尝。甜不甜,嘴巴说。”我剥开橘子,汁水从指缝流下来。科斯塔斯已经走出摊位,站在阳光下等我,手里拎着那袋茄子,像拎着一件很轻的行李。
三、沙滩关了门
来之前,我以为“分裂岛屿”意味着仇恨。我以为会看到士兵在街角站岗,孩子在学校里学对方的坏话,两边的人老死不相往来。结果我在尼科西亚住了两个月,最常看到的场景是:南边的希腊裔老太太在北边的药房买膏药,北边的土耳其裔司机在南边的加油站排队。真正让我打破滤镜的,是法马古斯塔的瓦罗沙。
瓦罗沙原来是个度假区,1974年之后被铁丝网围起来,四十六年没人住。
我在网上看过照片:酒店大楼空着,窗帘被海风吹烂,沙滩上长草,像一部末日电影。我以为去了会看到一座鬼城。结果到了之后,我先看到一排旅游大巴,再看到一条木板栈道,栈道尽头是沙滩,沙滩上插着遮阳伞,几个游客躺在椅子上喝可乐。旁边站着两个士兵,枪背在身后,帽子压得很低。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还没拧开。
我的向导叫德尼兹,土耳其裔,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
他带我从入口进去,指了指左边一栋十二层的高楼:“那家酒店以前有256个房间,顶楼是旋转餐厅。
我叔叔在里面端过盘子。”我问:“他现在在哪?”德尼兹说:“在伦敦。开出租车。他再也不回来了。”我们沿着栈道往前走,沙子里混着碎玻璃和瓷砖片,远处一栋楼的阳台上还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HOTEL”。德尼兹停下来,指着二楼一扇窗户:“我叔叔说,他最后一次进去,桌上还有客人没喝完的咖啡。杯子现在应该还在。”我说:“不可能吧。”他说:“我说的是杯子吗?我说的是那种感觉。”
我们走到沙滩尽头,士兵拦住了我们。他用土耳其语说了一串话,德尼兹翻译:“他说前面不能去,铁丝网后面是军事区。”我问:“里面还有房子吗?”士兵看了我一眼,说:“有。但没人住。”我问他:“你每天在这里站多久?”他说:“八小时。”我又问:“你看过里面的房子吗?”他说:“看过。小时候从围墙缝里看。”他说完就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回程路上,德尼兹买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他说:“你们外国人喜欢问,你们恨不恨希腊人。我告诉你,我恨的是1974年。不是希腊人,也不是土耳其人。是那一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说:“我女朋友是希腊裔。她爸一开始不同意。现在他每周日叫我过去吃烤肉。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带他去北边钓鱼,他带我来南边买橄榄油。我们俩都发现,海是一样的。”我把水瓶贴在脸上,水是温的。远处海滩上,游客的笑声传过来,和铁丝网里的安静叠在一起。
我原来以为分裂是一堵墙,到了瓦罗沙才知道,分裂有时候是一扇锁着的门,门外还有人卖冰淇淋。
四、两张手机卡
住到第二个月,我决定办一张本地手机卡。南边的营业厅在尼科西亚市中心,玻璃门,取号机,穿衬衫的店员。
我排了二十分钟,柜台后的女孩叫玛丽亚,头发扎成高马尾,指甲涂成蓝色。
她问我要居留证明、护照、地址账单。我说我是短期住。她说:“那只能买预付费卡,10GB,15欧元,30天。”我办了。卡插进去,信号满格。我问她:“这张卡去北边能用吗?”她说:“能。算漫游。你最好别开数据。”我又问:“那北边的卡呢?”她说:“那是另一家公司。你得再买一张。”
第二天,我在北边买第二张卡。店在一条窄街上,门口挂着红色招牌,柜台上摆着各种手机壳和充电线。老板叫巴里斯,四十来岁,留着小胡子,穿一件加拉塔萨雷球衣。他听我说要买卡,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塑料卡,问:“你南边来的?”我说是。他说:“南边的卡到这里没信号,你得再买一张。”我说我已经发现了。他笑:“这就对了。这个岛有两套信号塔。你站在线旁边,手机自己会跳。跳过去,钱就没了。”他给我办了一张卡,250里拉,20GB。我问他:“你用过南边的卡吗?”他说:“用过。去南边看牙的时候。那边牙医好,设备新。我在这边赚钱,去那边花钱。”我说:“你不觉得麻烦?”他说:“麻烦?当然麻烦。但日子就是这样。你不可能因为一条线,就不去看牙。”
后来我开车去北边,又遇到车险的事。南边的租车公司告诉我,车不能过线,除非买额外保险。
我去北边检查站旁边的保险窗口,一个戴老花镜的女人递给我一张表,说:“35欧元,三天。
”我问:“保什么?”她说:“保你在这边不撞车。撞了,你赔不起。”我交了钱,拿到一张粉色纸片,贴在挡风玻璃上。过线的时候,关员看了一眼纸片,又看了一眼我,挥手放行。我把车开出去,后视镜里,南边的旗帜和北边的旗帜并排飘着,中间隔着不到五十米。我突然觉得,这个岛像一件被拉链拉开的夹克——拉链卡住了,但两边的人还在往同一个口袋里装东西:欧元、里拉、药方、橘子、手机卡、车险单。巴里斯说得对,你不可能因为一条线,就不去看牙。
五、线两边是人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离开前最后一个傍晚。我从北边往回走,手里拎着一袋艾拉塞给我的橘子,袋口扎得紧紧的。太阳落到缓冲区那排夹竹桃后面,天变成橘红色。我走到中线,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矮墙边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盖着白布,白布上放着一摞芝麻圈。他大概七十多岁,戴一顶灰色鸭舌帽,脸上的皱纹像干掉的河床。我停下来,问他:“多少钱一个?”他用土耳其语说了个数字,又用希腊语说了一遍。我听不懂,掏出里拉和欧元各一张,让他自己拿。他看了看,抽走了里拉。
我问他:“你每天在这里卖?”他说:“每天。除了下雨。”我问:“两边的人都买吗?”他说:“南边的买,北边的也买。他们都说我的芝麻圈比店里的香。”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我又问:“你住哪边?”他朝北边抬了抬下巴:“那边。但我小时候,这里没有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我小时候,这里没有红绿灯”。我站在那儿,手里的橘子袋勒着手指。远处南边的教堂钟声响了,北边的宣礼塔也开始广播。两种声音叠在一起,一个高,一个低,谁也不让谁,但谁也不停。
老人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芝麻圈,递给我:“这个不要钱。你拿着,路上吃。”我接过来,芝麻还热着。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易卜拉欣。”我说:“我叫……”他摆摆手:“不用记。你下次来,我还在这儿。”我往南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正低头整理白布,把芝麻圈一个一个摆齐。检查站的关员从窗口探出头,喊了一声什么,易卜拉欣抬起头,朝关员挥了挥手。关员也挥了挥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原来想的“两个国家”是地图上的、护照上的、新闻里的。
可在这条不到两百米的街上,两个国家是两个人隔着矮墙挥一下手,是一个老人把芝麻圈卖给两边的人,是一个关员问“两个小时够吃个饭”,是一个希腊裔老头和一个土耳其裔女人用数字讨价还价。
我走到南边,关员看了看我的护照,问:“从北边带什么了?”我说:“橘子。”他伸头看了看袋子,说:“橘子?拿去吧,别带一整车就行。”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我走出去,手机信号跳回南边的网络,短信又来了。我站在莱德拉街的南端,回头看了一眼。易卜拉欣还在那里,白布上只剩三个芝麻圈。两个士兵在缓冲区里慢慢走,影子拉得很长。我把橘子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上还留着芝麻的油。那一刻我没有想“和平”这么大的词。我只想,明天早上,易卜拉欣还会不会坐在那里。
六、橙子还在桌上
回到上海之后,我在厨房里剥最后一个从北边带回来的橘子。皮已经有点干,但掰开的时候,汁水还是溅到了手背上。我站在水槽前,突然想起尼科西亚那条石板路,想起安德烈亚斯写在彩票背面的“100”,想起艾拉抛给我的那个橘子,想起易卜拉欣把芝麻圈递过来时说的“这个不要钱”。我把橘子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吃。
窗外是熟悉的车流声,手机信号只有一家运营商,货币只有一种,街道没有检查站。
我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很甜。然后我停在那儿,手还湿着,像在等什么人从桌子对面推过来一张彩票,背面写着一个数字。
旅行Tips:
1、吃饭:南边尼科西亚普通餐馆一顿午饭12到18欧元,北边同样的烤肉套餐180到250里拉。
莱德拉街检查站两侧都有换汇点,但汇率差能到5%,最好在市区银行换。芝麻圈北边小店20里拉一个,南边咖啡馆卖3.50欧元。
2、住宿:南边一居室月租650欧元起,北边同面积11,000到12,000里拉能谈。
短期住南边建议选尼科西亚老城附近,步行能到检查站;北边住宿用里拉结算,很多民宿收欧元但找零给里拉。
3、交通:南边公交单程1.50欧元,北边小巴30里拉左右。租车过线必须买北边额外保险,35欧元保三天,粉色纸片贴挡风玻璃。过检查站带护照,不要带无人机。
4、手机:南边预付费卡15欧元10GB,北边卡250里拉20GB,两边网络不互通,过线自动漫游,关掉数据再走。
5、时间:莱德拉街检查站步行过线通常7到15分钟,早晚高峰和周日可能排到40分钟。
瓦罗沙沙滩开放区域免费,但军事区铁丝网不能进,下午五点后士兵会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