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景区,无游客,无工作人员,无运营项目,停业两年多,4A招牌却一路挂到今年9月。我就想不通,这样的景区,年复一年的复核,到底是怎么过关的。
安徽合肥肥东县的岱山湖旅游景区,把这道题的答案晾在了阳光下。旅游平台上对它的差评,2020年就有了。2024年6月,景区正式停业。从停业到摘牌,整整两年零三个月。
这期间,招牌一直挂着,游客照样被导航引过来,门票钱照样有人掏。直到9月7日,安徽省文化和旅游厅发公告,一次性取消6家4A级景区,另有一家降级。岱山湖才终于摘牌。这一天,离第一波差评出现,过去了六年。
六年,足够一个婴儿上小学。一家三无景区躺平六年,年年复核年年过,请问复核的人,到景区看过一眼吗。
再看怀宁县的孔雀东南飞景区,这个更离谱。它的前身是影视基地,2008年怀宁县政府砸了3000万元建起来,后来又拉来企业再投8000万元,口气很大,要冲5A。2011年,4A到手。
可游客从2022年开始就在平台上骂,只有几栋仿古建筑,其他啥都没有,园区内基本已经荒废。骂了四年,景区的4A纹丝不动。今年这次摘牌,公告里给它的定性是旅游服务严重下降,综合管理薄弱,存在提供虚假信息、上报数据造假。
这句话值得掰开看。按照A级景区复核的实操流程,景区每年要上报游客接待量、营业收入、安全台账、投诉处理记录。所谓造假,多半就出在这几个数上。
一个游客中心都改成茶饮店的公司,年报里是怎么填出游客接待量的。一个员工人数为零的企业,安全台账是谁签的字。这些数据编出来报上去,是给谁看的,又是谁在收。
收了之后呢。假数据一路绿灯,4A招牌继续挂。门票继续卖,或者换个说法,招牌继续给地方政府撑门面。这已经不是景区一家的事了,这是上下一起完成的表演。
被摘的6家里,肥西老母鸡家园景观质量严重退化,多数业态停滞。金寨大别山玉博园的运营主体,今年4月2日已经被限制高消费。
早在2022年,就有商铺业主在书记信箱投诉,买的现房拿不到房产证,合同写的两层楼没有楼梯,园区周边连路灯都没有。玉博园和隔壁的小南京景区,都是六安市主动申请摘的。
小南京的运营公司更绝,2024年年报上员工人数是零。一个零员工的企业,撑了几年4A。游客中心早就改成了茶饮店,县里的工作报告却还在把示范区列为需要盘活的资产。
还有一个细节,很多人没注意。这次安徽被摘的6家里,有3家是市里主动申请摘的。六安摘了金寨两家,安庆摘了桐城一家。主动申请,听着是态度积极,细想不是滋味。
规则说的是年度复核,动态管理。可现实是,牌子摘不摘,得看地方上主不主动开口。地方不张嘴,省里就不动手。天眼查上明晃晃的限制高消费记录,谁都能查到,可牌子还是挂到了9月。
为什么地方舍不得摘。牌子背后有实在的利益。新华社早些年就调查过,由部门背书的景区等级,对游客消费有很强的引导作用,不少景区拿评级当门票涨价的借口,一些专项资金也更愿意流向级别高的景区。
牌子就是资源,摘了牌子,等于砍自己的指标。内蒙古的动作也差不多。9月12日发公告,取消3家、降级4家,处理理由里白纸黑字写着,停业一年以上。停业一年以上才处理,那停业十一个月的时候,牌子去哪儿了。
全国的数据更能说明问题。A级景区从2020年的一万三千三百多家,涨到2024年的一万六千五百多家,五年涨了三千二百多家。
可同一时期的淘汰率呢。2024年全年摘牌加降级的只有229家,淘汰率百分之一点三八。一边是不停地评,一边是不动地摘,进的门越开越大,出的门窄得像缝。
这牌子发出去的时候值钱,挂歪了却没人管,含金量就是这么被稀释的。新华社2016年就曝光过一批僵尸景区,367家被处理,107家摘牌。那是九年前。
九年过去,批发市场评4A的笑话不新鲜了,新花样变成了造假瞒报和数据注水。病根没换,还是重创建轻管理,还是牌子到手就当终身制。
好在风向确实在变。文旅部最近放话,要集中整治问题多发景区,整改不力的5A也要降级取消。9月初海南摘了2家,5月桂林摘了6家,安徽这次是近年来力度最大的一次,内蒙古跟进。
可是光运动式清理不够。游客要的不是每隔几年痛快一次,而是别让昨天的坑变成明天的坑。岱山湖躺平六年,坑的是六年里每一位慕名而来的游客。他们找谁算账去。
造假的数据谁审的,失灵的复核谁盖的章,三年不动的退出机制卡在哪个环节。这些问题,公告里都没有答案。答案在哪里,只有去问那些挂着牌子晒太阳的景区。
一座只剩几栋仿古建筑的园子,一块金灿灿的4A牌子,一群查不到人的复核表。这出戏演了六年,观众是全国各地的游客,票钱是他们出的。
戏该落幕了,幕后的账,也该晒晒了。
(信源:海报新闻2026年9月13日报道;新京报快评2026年9月13日;安徽省文化和旅游厅2026年9月7日公告;观点网2026年9月13日报道内蒙古文旅厅公告;新华社2016年12月7日报道;中国新闻周刊相关报道;安徽财经网2026年9月8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