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7日,安徽一次性摘牌6家4A景区。你可能觉得这跟你没关系——直到你发现肥东县岱山湖的差评从2020年就开始了,景区2024年6月已经停业,牌子却一直挂到上星期才被拿掉。
安徽省文旅厅发布涉多家4A级景区处理公告的网页
这不是个例。9月前后,内蒙古、海南、广西等多个省份密集公布了A级景区摘牌和降级名单,至少19个省级行政区、超过100家景区被处理。文旅部今年4月也明确表态,5A景区整改不力的“该降级降级,该取消取消”。
但另一边,有个数字同样值得注意:
2024年全国16541家A级景区,被摘牌或降级的只有229家,淘汰率1.38%。
三件事放在一起,A级景区的“终身制”到底有没有被打碎?这件事的分歧不在“有没有清退动作”——动作确实有,而且比往年猛。分歧在于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规则层面和执行层面。
从景区监管的角度来看,2025年3月实施的新国标《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划分》(GB/T 17775-2024)是关键转折点。新国标增设了“等级划分前提条件”这一章,将近三年未发生重大安全责任事故、重大市场失信行为、重大负面舆情等列为等级准入的硬性门槛。
此前A级景区的退出机制并非没有,但执行偏软——“重创建、轻管理”是行业公开的秘密。多名业内人士指出,部分景区获评后把A级招牌当作“终身荣誉”,缺乏持续维护的动力。新国标则直接把“前提条件”架到了入场和复核的前端,不合格的无法通过年度复核。
文旅部的态度也在2026年4月进一步收紧。资源开发司副司长满宏卫在专题新闻发布会上明确表示,将对问题多发的5A景区加强动态管理,“该降低等级的降低等级,该取消等级的取消等级”,并将景区等级复核与暗访、舆情监测挂钩。
9月初,北京明十三陵5A景区已按新版国标完成现场复核,结果待正式公布。
更值得关注的是地方文旅部门的主动行为。2026年9月7日安徽被摘牌的6家4A景区中,有3家是属地文旅局主动申请退出:六安市文旅局申请取消金寨县大别山玉博园和小南京乡村旅游景区的4A资质,安庆市文旅局申请取消桐城市活海欢乐水世界的4A资质。
内蒙古9月12日公告中,呼伦贝尔甘珠尔景区和锡林郭勒贝子庙景区也是主动提交了等级退出申请。
这在历史上没有先例——从2015年山海关被摘牌到2019年乔家大院被处理,过往高等级景区退出几乎都是上级主管部门“自上而下”的惩罚动作,地方文旅局主动要求摘掉自己辖区景区的招牌,这还是头一次。
规则层面的变化是真实且刚性的:新国标设立了前置门槛,年度复核写入管理办法,文旅部公开表态覆盖5A级,地方开始主动清退。从条款上看,A级景区“终身制”在纸面上已经被撤掉了。
从游客的角度,规则写得再硬,也没法解释为什么一个景区从差评泛滥到摘牌要走六年。
安徽肥东县岱山湖旅游景区的例子被多家媒体反复提及。线上旅游平台的差评最早可追溯到2020年,景区2024年6月实质停业后处于“无游客、无工作人员、无运营项目”的状态,但4A招牌一直挂到2026年9月。
金寨县小南京乡村旅游景区的情况更早:运营主体的2024年年报显示员工人数为0,游客中心已改造为果茶店,景区核心功能早已名存实亡,直到这轮集中清退才被取消等级。
曾在多家景区担任顾问的孙震直言,退出机制虽然存在,但“实际响应速度相对滞后,并非动态预警。游客期待的是及时处置,而不是每隔数年一次的集中清理。”
他点出的关键事实是:本轮清退的动因是新国标落地后的对照达标核查,这是一次阶段性动作,不是日常化、即时性的动态退出。
把时间线拉长看,“脉冲式清理”是过去十年反复出现的规律。2015年山海关成为首个被摘牌的5A景区,2016年橘子洲和神龙峡被摘,2019年乔家大院被取消5A资质——2015到2019年四年间共摘牌4家5A景区,年均一家。每次集中整治后,行业都会进入3到4年的低淘汰率窗口期。
2020年至今,
没有一家5A景区被公开摘牌
。2024年文旅部曾透露有1家5A景区被降级、4家被通报批评,但没有公布具体名单。
这就把两种判断的张力拉到最大:新国标和新表态确实在纸面上完成了退出机制的升级,但“5A未被摘牌”这个事实锁死了实际执行的上限。一家4A景区从停业到摘牌可以拖两年,而5A这个层级,甚至还没有跑通一次从问题发现到公开降级的完整流程。
还有一个数据指向扩容速度远高于淘汰速度。全国A级景区数量从2020年的13332家增至2024年的16541家,4年增加3209家。同期单家景区的平均营收从2019年的0.41亿元降到2024年的0.29亿元,景区数量膨胀稀释了单体含金量。
229家的年淘汰量放在16541家的存量里,确实更接近“清理极差个案”,而不是“常规末位淘汰”。
对地方监管部门和景区运营方而言
,纸面规则变了,但市场的现实压力还没传导到位。头部5A景区不缺游客,中后部“僵尸景区”多为国企运营,其管理者更关心“安全”而非“市场”,缺乏主动退出的内在动力。
产业经济咨询机构景鉴智库创始人周鸣岐曾指出,国企审批流程繁琐,新项目从立项到落地可能耗时近十年,“项目还没建成,市场热度已经消退”。
把正反两侧的论据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吵的不是同一件事。支持“终身制被打破”的一方依据的是规则文本的更新和新表态的力度;反对的一方依据的是实际执行中5A零摘牌、响应滞后2到9年的事实。两侧的论据在各自维度下都成立,但它们共用了一个模糊的结论标签。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
1.38%的淘汰率和5A零公开摘牌,说明终身制在事实上还未被破除
;但文旅部升级门槛和表态、地方主动申请清退的行为,说明松动信号已经明确出现。此前那种“评上以后基本不用考虑被清退”的确定性正在被削弱,但距离“常态化动态退出”仍有明显距离。
有一个观察点可以收紧这个判断:历史规律显示,每次集中整治后淘汰率会迅速回归低位。2015年首次5A摘牌、2019年乔家大院摘牌后,都出现过1到3年的低淘汰平稳期。
本轮2026年的集中清退,形式上与2015年的行业反应周期一致——核心驱动力是新规落地,不是机制内生的持续高压。
至于2026年全年淘汰率会不会突破2024年的1.38%、主动申请退出能占全国清退总量的多大比例,目前都没有官方公开的完整数据。
当下唯一能给出的事实锚点是:纸面规则已经完成了向“能进能退”的转向,但要让这个机制真正动起来、常态化运转,需要等第一家5A景区被公开降级或摘牌这个事实落地——在那之前,“终身制”只能说松动了,不能说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