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中牟黄店镇冉家村外的土岗之上,两座没有塔刹的宋代砖塔就这样直接撞进视野。国内的双塔遗存不算少,从北方辽代双塔到江南的寺院双浮图,大多形制高度统一,高度接近,成对而立,讲究一种工整对称的美感,但寿圣寺双塔完全跳出这套固有的范式,东西相距不到二十米,一座七层高耸,一座四层截断,顶端平平坦坦,不见塔刹,千百年来就这样裸露着砖层,留在中原乡野的高岗之上。很多人第一眼看见,都会下意识产生疑问,这到底是当初设计如此,还是当年没能完工,成了一处宋代遗留下来的半拉子工程,这个疑问,从地方志到民间口传,争论到今天依旧没有完全的定论。
根据旧碑传下来的说法,这片土地上的寿圣寺最早可以追溯到唐代,寺院真正兴盛是在宋代,我们如今眼前看见的双塔,是北宋晚期的重建实物,原本规模盛大的寿圣寺,有两进院落,大殿、配廊、戏楼、水井一应俱全,寺内僧人数十人,寺院外围还修筑了内外两重土寨墙,用来守护整处寺院,如今殿宇建筑早已荡然无存,夯土寨墙还能在地面上找到残存的轮廓,偌大的寺院遗址,只余下这一对砖塔孤零零守在土岗顶端。后来寺院在时代动荡当中彻底损毁,所有木构建筑尽数消失,唯独砖石砌筑的双塔扛过战火与岁月,一直留存至今,2013年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如今中牟境内唯一一处国保古建筑。
两座塔全部采用小灰砖砌筑,同为六角形空心楼阁式砖塔,内部设置螺旋盘旋的登道,原本可以顺着梯道一直走上顶层,站在塔顶眺望平原旷野,现在出于安全保护,塔门已经被封闭,普通人再也不能亲身登临。西塔七层,高度接近三十二米,东塔仅仅残存四层,高度十八米不到,二者体量差距十分明显,最特殊的地方在于,两座塔全部没有塔刹,顶部是平整的砖砌平面,雨水可以直接淋进塔身内部,长年的雨水渗透,也一直在持续侵蚀塔的砖体与地基,西塔塔身还出现向西北方向的倾斜,又被不少人称作郑州的斜塔。当地流传很广的民间故事,说这两座塔仿照尉迟敬德的双鞭修建,开工之后遭遇战乱侵扰,工程被迫中途停下,于是留下这样一高一低、没有封顶的模样。民间传说固然生动,可考古并不能直接把传说当作定论,也有另一种观点,认为它最初的设计,就是平顶无刹的形制,只是后世塔刹构件全部损毁脱落,两种说法并存,也恰恰是这处古迹耐人琢磨的地方。
绕塔缓步走一圈,才能慢慢读懂宋代中原砖雕的细节。每一层檐下排布砖雕斗拱,承托向外挑出的塔檐,每层开设券门,搭配真窗与盲窗交替排布,券门之外雕刻兽头纹样,塔身外壁布满密密麻麻的佛龛坐佛,西塔之上统计下来佛像多达一千零七十尊,当地人也习惯叫它千佛塔。这些砖佛体量不算宏大,却神态完整,衣纹简洁利落,带着北宋民间造像特有的朴素气质,部分位置还能寻见古时彩绘残留的痕迹,色彩大半褪去,依旧可以想见当年塔身彩绘鲜亮的样貌。底层的纹饰最为繁复,每一面都排布一排坐佛,从基座向上逐层收分,六面塔身规整匀称,砖缝排布严谨,能够看得出来当年工匠砌筑时的一丝不苟,即便是如今呈现出残缺的样貌,建筑本身的营造功底丝毫没有打折扣。
我走访过不少宋代楼阁式砖塔,大多追求完整圆满,塔刹高耸,构件齐全,讲究形制上的完备。而寿圣寺双塔给人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它身上带着一种未完成感带来的张力。如果真的是北宋末年战乱迫使工程停工,那它就不再仅仅是一座佛塔,它把那个时代社会动荡的印记,直接凝固在砖石之上,让后人可以直观看见战争对于民间营建工程的打断。如果原本就是平顶无刹的特殊设计,那又代表宋代中原地区,还存在一种我们如今了解不多的佛塔形制思路,无论哪一种答案,这一对古塔都有着别处很难复制的价值。很多访古爱好者会执着追求保存完好、构件齐全的古迹,却常常忽略这种带着疑问、留有缺憾的遗存,残缺不等于没有价值,恰恰是这些未解的疑点,才会逼迫我们不断回头重新审视古人的建造逻辑。
这片土岗四周都是平坦的中原农田,没有高山峡谷作为背景,没有喧闹的商业景区,只有庄稼地围绕着遗址,平时到访的游人并不多,只有到了传统庙会的时候,才会有周边村落的百姓来到这里。站在土岗之上望向四周,广阔的豫东平原铺展开来,八百年前,建造双塔的工匠站在这里,看见的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天地。寺院消失了,香火几经起落,唯有这两堆青砖,一高一低,就这么立在这里。
很多时候我们看古塔,总习惯用一套标准化模板去评判,是不是形制完备,是不是装饰华丽,是不是有完整的塔刹。可寿圣寺双塔提醒我们,古建筑并不全部都是完美的范本。它有可能遭遇工程中断,有可能构件后世遗失,有可能带着倾斜的躯体继续挺立,这些不完美,同样属于历史真实的一部分。直到今天,关于双塔为什么没有塔刹,为什么高度差距悬殊,依旧没有一锤定音的结论,也正是这份悬念,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忍不住去思考北宋末年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工匠原本打算把它修成什么模样,又是什么样的变故改变了最终的结果。砖石不会开口说话,但它把谜题留给每一个前来观看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