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圆明园首次在园内引种牡丹,已经快20年了。
2007年,圆明园管理处在镂月开云旧址栽下第一批牡丹苗,试图恢复这座“牡丹台”曾经的盛景。那是圆明园第一次系统性地用花卉填充遗址——在此之前,这座园林留给游客的几乎只有大水法的残垣断壁。
圆明园管理处宣传科科长余娜后来回忆当时的困境时直言:“大家以前其实都觉得来圆明园旅游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是来大水法拍照留念。”
但管理处自己可能也没料到,那批牡丹打开的是一整条长达近二十年的渐进式路径:从含经堂的牡丹,到千亩荷塘,再到2025年正式上线的西部万平花海。
2026年秋天,当百日菊和硫华菊在藻园门外的荒地上一片橙红明黄地铺开时,这不是一个孤立的花海项目——这是一条已跑通了近二十年的遗址活化逻辑,在西部那片最后一块荒地上的收口。
游客在秋日的百日菊花海间驻足观赏
圆明园用花卉降低游览门槛这件事,国内其实早有人先走了,而且走通了。
上一次同样的情况,是2021年的巩义北宋皇陵。
北宋皇陵的石像生——那些文臣武将、石狮石象——在巩义的麦田里站了一千年。2021年开始,当地供销社在永昌陵等陵区种下了油葵、小麦、油菜,四季轮作,不收门票,不建围挡,只设引导。种的不是什么名贵花木,就是庄稼。结果呢?
北宋皇陵石像生旁麦田开展机械化收割作业
“麦子熟了1000次,石像生守了1000年”直接冲上社交媒体热搜,游客涌入麦田拍照,配套的农事体验、宋文化研学跟着落地,客流和传播双双达标。
西宁沈那遗址公园2025年跟进,在4000年齐家文化遗址上种了6万余平方米花卉,同时把“中国矛王”雕塑和遗址解说系统嵌进花海动线里,自2025年打造以来,本地游客打卡量显著提升。
北京元大都城垣遗址公园的海棠花溪更早,运营超过20年,2025年完成最新一轮升级后花溪节客流创历史新高,同步推出元大都IP互动、非遗手作,花海和历史叙事完全绑定。居庸关长城关沟花海栈道开放后,景区商业营业额较平日增长30%。
元大都海棠花溪春日花树掩映临水古亭
四个案例,不同遗址等级,不同花卉类型,相同的结果:花海降低的是“进门的心理门槛”——石像生和麦浪同框的视觉冲击,比博物馆里的展板更有吸引力。进门之后,配什么历史导览内容,决定了游客能带走多少认知。这不是花海本身的功劳,而是“花海+遗址解说”这套组合在起作用。
但这次圆明园项目,有一个关键变量是上面所有先例都不具备的——
圆明园的花海,背后是一座已经跑了近20年的存量花卉系统,不是短期突击的临建造景。
把时间轴拉出来就很清楚:2007年启动牡丹引种,到2026年含经堂牡丹种植面积达3万平方米、近百个品种,已经成为北京春季赏牡丹的核心目的地;荷花节的运营年份更长,2026年已经是第三十一届,千余亩荷塘覆盖整个夏季,公园自己做荷花品种基地、搞古莲复活科研,这早已不是“种点花让人看”的水平,而是把花卉变成了园区日常运维的一部分。
2025年新增的西部万平百日菊花海,只是在牡丹、荷花已经证明有效的框架下,把最后一块荒地填上了。
这个变量的意义在于:圆明园不需要像某些地方遗址公园那样,为了一次临时的花海节突击种花、节后荒掉、第二年再种。它的花卉景观本身就在持续迭代,游客今年来看牡丹、夏天来看荷花、秋天来看百日菊,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客群、不同的花——但都是进入圆明园的门。
那会有人问:进了花海之后,游客真的会去看遗址吗?
含经堂的改造提供了一个可参考的样本。2026年3月,含经堂遗址区完成近一年的提升改造后重新开放,首次引入“透视展示牌”——站在遗址前透过透视效果图,能直接看到含经堂当年的建筑格局。圆明园管理处的表述很直接:解决大遗址“看残垣不懂格局”的问题。
牡丹就种在这些遗址基台旁边,游客拍完花,一抬头看到透视展示牌,遗址的格局就进眼了。花海区域同时配套了非遗手作、节气雅集、科普研学等公教活动。
学生们在含经堂牡丹花丛旁打卡合影
这是圆明园给出的解决方案:花海负责把人从藻园门引进来;透视展示牌和配套活动负责让人看懂遗址。两件事分开做,但共用一条游览动线。
当然,确实出现过翻车的案例。2026年4月,洛阳鸡冠洞景区在游客进入溶洞的必经动线上设置“花海专享票”,持年票的游客被强制额外收取30元才能进核心文保区域,最终被洛阳文旅部门介入核实。其他一些网红遗址类花海项目也因为同质化造景脱离文脉引发争议。
这些翻车案例的共同点是同一个:运营方把花海当成变现工具,花海偏离了“降低门槛”的定位,变成了“增设门槛”。
圆明园目前没有在这条路上走的迹象——西部花海和北垣绿地公园均免费,花海位于非核心遗址片区,属于《圆明园遗址保护展示规划(2025-2035)》框架内的生态环境优化范畴。
但历史能告诉我们的,到这里为止了。
先例告诉我们,“花海降低门槛、带动游客了解遗址”这条路可以走通——宋陵走通了,沈那走通了,元大都走通了。先例也告诉我们,走歪了会翻车——鸡冠洞翻车了,一些网红造景翻车了。圆明园当前在这条路上所站的位置,和宋陵2021年、元大都2000年代初期非常相似:有长期花卉运营的底子,花海远离核心纪念遗址区,配套历史宣教设施已落地。
但历史不提供确定性。有一个差异值得留意:上面所有这些成功先例的遗址等级和文化关注度,都无法和圆明园比拟。圆明园是世界级近代历史事件纪念地,任何景观调整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目前公开渠道确实没有检索到文保领域专家针对花海的系统性风险提示,也没有“游客只打卡花海不看遗址”的负面报道——但这不代表争议不存在,只代表目前还没有人把争议公开化。
后续真正决定答案的,不是这篇文章的分析,而是运营数据:到访花海的游客中,有多大比例走进了含经堂?透视展示牌前的停留时间,比单纯的遗址多了多少?配套的研学活动,参与率有没有在涨?这些数据圆明园管理处目前还没有公布。
等到数据出来,现在的所有预测要么被证实,要么被修正。
历史告诉我们什么是可能的。花海能不能让更多人走进圆明园了解完整历史——目前所有已跑通的同类案例都在说“可能”,但圆明园给出了一个比别家更好的出发位置。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