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要是在重庆的馆子里点过鱼香肉丝,十有八九得愣一下。
盘子端上来,红亮油润一盘,拿筷子翻两翻——肉丝是肉丝,可笋丝呢?木耳呢?光溜溜一盘,就配了几根大葱。成都人见了,当场就要喊老板:哎,翘头呢?
老板不慌不忙:我们重庆的鱼香肉丝,就是这个样子。
前些天我写过鱼香肉丝的来历——鱼在泡菜坛子里,不在盘子里。今天接着讲这道菜的另一桩公案:同是鱼香肉丝,成都和重庆,根本是两个炒法。这事儿两派人吵了几十年,谁也不服谁。
先说成都派。
成都的鱼香肉丝,翘头是莴笋丝和木耳丝。肉丝配着青笋的脆、木耳的爽,一筷子下去,肉嫩、笋脆、耳子滑,三层口感,一盘菜热热闹闹,色泽红亮。早先上等馆子讲究用冬笋丝,后来冬笋金贵、季节性又强,莴笋顶了上来——脆劲儿不减,价钱平了一大截,反倒成了成都馆子里的标配。
不过做成都派也有个分寸:翘头是翘头,主角永远是肉。笋丝木耳丝加起来,分量绝不能压过肉丝。有些馆子端上来,笋子木耳堆成山,肉丝倒成了点缀——那不是厚道,是跑偏。
再说重庆派。
重庆的师傅炒鱼香肉丝,啥子翘头都不放,就净肉丝,加大葱。
这葱也有讲究:得用四川本地的大葱,小指粗细,香味足,切“鱼眼葱”——一节一节白胖胖的,切出来像鱼眼睛,重庆人喊它“葱胆子”。外地那种壮实的大葱不行,看着个头大,香味是寡的,压不住阵。
没有杂东西打岔,葱香直接裹在肉丝上,鱼香味更纯粹,吃起来利落。
两派各自有理,也互不服气。
成都人嫌重庆版素净:一道菜光有肉,翘头都没有,像没配齐。
重庆人嫌成都版啰嗦:笋丝木耳一下锅,吸汁的吸汁、抢味的抢味,鱼香味倒成了配角——你那是炒杂锦,不是炒鱼香。
吵归吵,有一件事上,两派倒是同仇敌忾。
出了川渝,有些地方炒鱼香肉丝,喜欢往里加胡萝卜丝、青椒丝,花花绿绿一盘,颜色倒是好看。这个版本,成都人看了摇头,重庆人看了也摇头——颜色齐了,鱼香味没了。
我说句公道话。
端上桌,两派都叫鱼香肉丝,也都好吃。一个求口感丰富,一个求味道纯粹——这不是手艺高低,是一方人的脾气。成都人的菜,讲热闹、讲层次;重庆人的菜,讲直接、讲过瘾。灶台隔着几百公里,炒的都是同一口鱼香。
至于两派共同的底线,前些天那篇里我讲过:泡红辣椒是魂,郫县豆瓣不能来抢戏。这条不分成渝,错了,就不是鱼香肉丝。
诸位是吃哪一派长大的?家里炒鱼香肉丝,放不放笋丝木耳?
明天,我讲一道川菜里最“没味道”的名菜。端上桌,一碗清汤,几瓣白菜心,看着像白开水煮的——可它,是旧时四川高档宴席上压得住台的工夫菜。诸位先猜猜,是哪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