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短视频平台,翻看邢台本地的内容,总能刷到威县的画面。镜头里面是宽阔的城市主干道,成片新建的居民小区,规模不小的工业园区,还有修葺一新的城市公园。
放在十几年前,很多冀南一带的人提起威县,第一印象绕不开穷县两个字。地处平原,传统农业占大头,工业基础薄弱,财政家底薄,很长一段时间,威县都是河北重点扶持的贫困县域之一。
眼前的城市面貌,和老一辈记忆里的模样已经判若两地。可民间的看法,依旧撕裂成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
一部分本地人亲身见证了这座县城的改变。他们眼里,威县实实在在走出来了。过去破旧的老城区不断更新,以前大片的空地,如今厂房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外来企业不断落户,结束了本地几乎没有像样工业的时代。老百姓的居住环境、公共配套,对比几十年前提升幅度肉眼可见。能够从过去落后的处境走到今天,已经算得上一次难得的突围。
也有不少人持保留态度。在他们看来,城市建得漂亮不等于民生全部跟上。新城修起来了,工业园区有规模,但落到普通人的工资收入、家庭实际获得感上,依旧能看到过去农业县留下的烙印。高楼马路是看得见的外壳,潜藏在底下的短板,并没有随着城建扩张就彻底消失。
两种感受都来自普通人真实的生活体验。想要看清威县的现状,不能只看新城的光鲜,也不能一味否定这些年实实在在的改变,要从地理条件、产业转型、人口现实,放到邢台一众县域当中横向对比,去看清这座县城的得与失。
威县地处河北南部的冀南平原,没有山地,全境一马平川。大片平整肥沃的土地,在农耕时代是得天独厚的条件,可放到现代经济格局当中,平原大县也有自己的先天局限。
这里不靠近大型中心城市,距离邢台主城区有相当一段距离,也挨不上邯郸、石家庄这些城市的辐射圈。周边环绕的,大多是和自己条件接近的农业大县,临西、广宗、平乡,大家区位处境相近,谁也很难带动谁。既没有港口红利,也没有矿产资源可以依靠,过去想要发展工业,手里可以打的牌并不多。
很长一段时间,农业就是威县经济最核心的基本盘。土地多,人口基数不小,世世代代依靠种地谋生。农业能够养活当地百姓,保障粮食产出,却很难批量制造大量高薪岗位。大批青壮年劳动力,不甘心困在土地之上,只能选择外出谋生。早些年,过完春节,大批务工人员收拾行囊奔赴全国各地,县城留下老人、妇女和孩子,是非常普遍的景象。
那个年代提起威县,穷县的标签不是凭空而来。工业企业数量稀少,产业链几乎空白,本地能够提供的工作选择十分有限。除了体制内少数岗位,普通人想要在家门口找到一份收入尚可的工作,机会寥寥无几。财政实力有限,城市建设自然捉襟见肘,老县城道路狭窄,城市配套陈旧,这是很多老威县人脑海里深刻的记忆。
横向看整个邢台南部,那一片区域,不少县域都面临相似困境。广宗、临西、巨鹿,全部都是传统农业县,工业起步晚,家底单薄。只是威县人口体量更大,过去贫困的印象传播更广,“穷县”这个名号,被更多人记住。
转折点发生在产业转移的浪潮之下。威县开始全力布局工业园区,放开手脚招商引资。对于一个几乎没有工业底子的县城来说,起步的过程并不轻松。没有现成的供应链集群,没有成熟的产业工人队伍,想要吸引企业落地,就要在土地、配套上面拿出诚意。
慢慢的,一家又一家企业进驻园区,纺织、汽车零部件、农产品深加工,一批劳动密集型产业在这里落地生根。过去大片闲置的郊野土地,慢慢变成厂房。随着企业不断入驻,县城的框架也顺势拉大。
新城板块一点点成型,宽阔的马路向外延伸,一座座住宅小区拔地而起,公园、文体场馆陆续修建完成。今天走进威县县城,第一眼很难再把它和过去旧印象当中的穷县画上等号。城市面貌的改变,是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但民间的分歧,恰恰就从这里开始出现。
认可威县蜕变的那部分人,大多会拿周边兄弟县城做参照。同样身处冀南平原,同样是传统农业县,对比广宗、临西,威县的工业园区规模,城市建成区的扩张速度,都处在靠前的位置。别的县城还在慢慢摸索的时候,威县抢先把工业盘子搭建起来,把城市骨架拉开。
不少本地人会说起父辈的生活,过去挣钱出路少,只能外出打工。现在家门口就有工厂,哪怕薪资不算很高,至少不用背井离乡,可以守着老人和孩子上班。对于无数普通家庭来说,这本身就是实实在在的进步。城市环境变好,休闲、居住条件提升,老百姓的生活质量切切实实得到改善。从过去的底子出发,能走到当下这一步,已经属于不容易的答卷。
另一部分人的顾虑,也来源于现实生活。工业园区厂房看着很多,但落地的企业,多数还是偏向加工制造类。这类行业普遍的特点,利润空间被压缩,对人力需求量大,但薪资上限并不高。
很多在本地工厂上班的打工人心里有一本账。同样是流水线干活,留在家乡上班,可以省下外地的房租、来回奔波的辛苦,可每个月到手的收入,和去沿海、去大城市相比,依旧存在差距。
很多年轻人会面临两难的选择题。留在威县,能够陪伴家人,收入却很难实现快速积累;想要更高的工资,依旧要踏上外出务工的老路。即便县城建设得越来越气派,依旧挡不住每年大批年轻人向外流动。户籍人口和常住人口之间,依旧存在明显缺口。
县城里面,除去工厂之外,剩下的就业市场,主要依靠服务业、个体门店。服务业的薪资水平,又被本地整体消费能力限制。老百姓整体收入上不去,商家的营收就很难爆发,能够开出的工资自然也有限。
于是县城里面,大家依旧十分看重体制内的岗位。考编、考事业单位,依旧是很多家庭眼里最好的出路。可这类岗位名额稀缺,能够上岸的永远只是一小部分年轻人。大量大专、本科毕业回来的年轻人,很难找到和自己预期相匹配的岗位。高楼大厦修起来,却没有同步诞生足够多高质量的就业机会,这也是不少人心中最大的遗憾。
这里就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城市建设轰轰烈烈,新城面貌焕然一新,可普通人的体感,却出现割裂。
有一类群体,家庭根基稳固,家里有房,没有太大经济压力。找一份本地普通工作,生活安稳,能够充分享受到新城公园、宽阔道路这些城市红利。在他们眼中,威县已经彻底摆脱了过去穷县的样子。
而对于普通家庭出身,想要靠自己打拼买房、成家、养育孩子的年轻人,压力依旧真切存在。楼房建得再多,房贷、婚嫁、养育子女的开销不会凭空消失。当本地收入的提升速度赶不上生活支出,即便城市再漂亮,依旧会让人感受到过去穷县底色遗留下来的重量。
网上常常会有讨论,既然工业园建好了,企业引进来了,为什么工资不能再往上提一提。本地的企业经营者,也有自己的现实难处。威县身处内陆县城,远离主要消费市场和港口,原材料运进来,成品运出去,物流成本天然更高。很多加工企业利润本就微薄,如果人力成本大幅抬高,企业生存压力会急剧增加,甚至会选择迁往成本更低的地方。
老百姓期盼更高的收入,企业受制于外部大环境,不敢轻易涨薪,现实就卡在这样一个两难的局面里面。
再说说威县手里的资源。作为老革命根据地,威县拥有厚重的红色历史,也有自身特色农业产业。棉花种植是当地传统优势产业,依托棉花资源,发展纺织加工,也是本地工业园很重要的一条发展路径。特色农业可以富民,红色文旅可以丰富城市名片,可仅仅依靠这些,很难彻底扭转整个县域的就业大盘。文旅行业能够带动餐饮零售,却无法批量提供大量高薪岗位,不足以彻底改写一座百万人口大县的经济底色。
很多人会畅想,如果可以引进一批高附加值的优质企业,就能把整体薪资水平拉上来。可优质企业选址,要看供应链配套、产业工人储备、交通区位,还要考量周边区域的竞争。邢台南部一众县城,都在争抢外来的产业项目,想要拿到质量顶尖的产业,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是单纯依靠招商引资热情就能够完成。
大规模的城建扩张,也会带来另外一层现实问题。修建道路、公园、新区,建设工业园区配套,都需要财政资金的支撑。城市面貌焕然一新的背后,财政压力客观存在。城市向外铺摊子很容易,后续想要持续运转,依旧需要实体经济不断造血。如果产业的盈利速度跟不上城市建设的速度,后续发展就会面临制约。
民间对于威县未来的走向,同样分化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预判。
持乐观看法的网友觉得,现在仅仅只是起步阶段。产业转移还在持续,随着入驻企业越来越多,产业链慢慢补齐,产业集群效应会逐步显现。当本地的产业生态成型,企业盈利能力变强,普通人的薪资待遇自然会跟着水涨船高。到那个时候,不光城市外表漂亮,普通人的收入也能跟上,才算真正摘掉穷县的旧标签。眼下的新城建设,是在为未来打基础,需要给威县多一点时间。
保持冷静的那部分人则认为,先天的区位条件很难短时间改变。周边全部是同类农业县域,没有大城市带动,想要完成质的跨越难度很大。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加工制造业依旧会是本地产业的主体,薪资天花板客观存在。城市面貌已经完成蜕变,但根植于产业之上的穷县底色,不会轻易消失,外出务工依旧会是很多家庭的重要选择。
把威县放回邢台整个格局当中去观察就会发现,它的经历,不是个例。邢台南部不少县域,都走在相似的道路上。想要摆脱传统农业县的宿命,一边大搞城建拓展县城框架,一边建设工业园承接外部产业。有的进展快一些,有的步子慢一些,大家都在尝试突围。
我们不能用非黑即白的眼光看待威县。不能看见高楼新城,就直接断定它彻底摆脱过去;也不能因为普通人收入依旧存在短板,就全盘否定这么多年实实在在的进步。
几十年时间,从工业几乎一片空白,到建起成规模的产业园区;从老城狭窄破旧,到新城框架全面拉开,这种改变,放在冀南农业县的坐标系里面,已经十分难得。可城市面貌的升级,属于看得见的外壳;产业实力、居民收入水平,才是藏在外壳之下真正的底色。外壳翻新相对容易,底色的改写,却要依靠产业一点点沉淀。
刷短视频的时候,总能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留言。有人感慨家乡变化巨大,再也不是记忆里的穷模样;也有本地人留言,城市看着光鲜,找一份满意的工作依旧很难。这些截然相反的评论,恰恰就是这座县城最真实的切面。
很多威县普通人内心的愿望很朴素。不单单希望马路宽、楼房多,更希望不用抛下家人远走他乡,在家门口就能够挣到足够过日子的收入。城市建设只是发展的一部分,普通人实实在在的获得感,才是一座县城发展最核心的落脚点。
一座县城摆脱穷县的帽子,分为两步,第一步是城市面貌脱胎换骨,第二步是老百姓的口袋真正充实起来。威县已经走完了第一步,第二步的路,依旧还在往前走。
这也留给大家一个值得琢磨的问题:对于传统农业县来说,到底是先把城市框架搭建起来,再等待产业慢慢跟上;还是优先打磨产业实力,再去扩张城市,哪一条路会更加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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