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景区平均营收5年跌近三成,淘汰率从1.38%开始翻倍——A级景区正在经历的不是一次常规整治,而是这个存量超过1.65万家的行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消肿"。
安徽省9月7日一次性取消6家4A级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将1家由4A降为3A,单次处置力度创下近年纪录。更关键的数据是:截至今年9月,全国至少19个省级行政区累计超100家A级景区被摘牌或降级,仅2026年前9个月的公开处置量就已超过2024年全年的40%。
这不是又一轮"严打一阵风",而是行业的结构性拐点。
如果给A级景区行业开一张化验单,三项指标已经连续多年亮红灯。
第一项是
体量与效率的背离
。2020年到2024年,全国A级景区从13332家增至16541家,4年净增超3200家。但与2019年的5065.72亿元相比,2024年全国A级景区总营收降到4814.2亿元,单景区平均年营收从约4084万元跌至约2910万元——5年缩水近三成。
数量在膨胀,创收能力在萎缩,增量和质量之间出现了一条明显的剪刀差。
第二项是
淘汰率的悬殊
。2024年全国仅有229家A级景区被降低或取消质量等级,淘汰率约1.38%。对比一下:全年1.65万家景区,每100家只清退1家。这种极低淘汰率的背后,是经历了四轮大量扩容后的行业长期处于"只进不出"状态——评上A级牌子就相当于拿到了免检通行证。
2026年全国各省摘牌景区数量排行情况
第三项是
僵尸景区的存量规模
。安徽此次被摘牌的肥东县岱山湖旅游景区,2024年6月就已停业,处于"无游客、无工作人员、无运营项目"的状态,4A牌子却一直挂到今年9月,至此距该景区差评爆发已过去足足6年。
金寨县大别山玉博园景区运营主体今年4月被限制高消费,小南京乡村旅游景区运营主体2024年年报员工人数为0,两家均靠地方文旅部门主动申请才退出等级序列。
这些僵尸景区并非个例——已披露的安徽7家被处置景区中,至少5家存在明确的债务违约或资产司法处置记录,它们在评上A级之后早已退出了实际运营,只是此前没人去主动摘掉那面墙上的牌子。
每次行业整治都有人归结为"政策要严了",但政策和市场从来是同步作用。这轮清退的真正推力来自三重叠加。
外因是新国标的刚性约束。2025年3月,《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划分》GB/T 17775-2024正式实施,将安全风险评估、近三年未发生重大市场失信行为与重大负面舆情等7项条件列为等级划分的一票否决前提,彻底改变了旧版"硬件分数够了就能评级"的宽松格局。
过去景区设施坏了不修、服务烂了不管,只要能凑够评分就可以继续挂牌,新国标直接把门关上了。安徽本轮处理的直接依据正是这部新国标。
安徽省文旅厅公示景区处置相关公告全文
内因比外因更致命——这个行业积攒了两重结构病。第一重是"重创建轻管理"的终身制惯性。一些景区在获评A级后就把牌子当成永久资产,缺乏持续运营和维护的动力。
怀宁县孔雀东南飞景区2011年拿下4A,到2026年被摘牌,15年间不仅服务严重退化,还被查出"提供虚假信息、上报数据造假"——A级招牌成了向上瞒报维持虚假业绩的工具。第二重是早期房地产和矿业资本圈地驱动的后遗症。
过去一二十年间,不少开矿公司和房地产商为拿地承诺建设景区,获评A级后就搁置不管,真正的运营能力从一开始就没有建立起来。这批景区如今集中走到债务违约—停业—退出的终局,本质是当年粗放入场的代价在集中到期。
第三重推力来自市场端——游客不买账了。线上平台的差评记录可以追溯到2020年甚至更早,但以前监管端缺乏将这些负面数据纳入等级复核的机制。新国标的"前提条件"一章首次把重大负面舆情列为门槛,等于打通了市场反馈到退出门槛之间的管道。
对比前两轮集中整治——2015年首次打破5A终身制、2019年因过度商业化等乱象集中处罚——本轮不再针对个别乱象突出的头部景区,而是通过新国标刚性约束、地方从"保牌优先"转向"主动腾退"、市场倒逼三重因素叠加,覆盖全等级存量问题景区,跨度从3A小景区到4A僵尸景区全面铺开。
安徽和内蒙两省样本中,地方文旅部门主动申请退出的案例占比均达到50%——当地方政府自己开始主动交牌,说明"能进不能退"的传统思维已经在行政层面被打破。
回到那个核心问题——A级景区"只进不出"的时代是不是结束了?判断是:
已经结束,这是一个不可逆的结构性转变
。
证据链很清楚:新国标提供了制度出口的刚性门槛,2026年4月文旅部公开表态"该降级的降级、该取消等级的取消等级"标志着政策从文件落地为执行动作,地方主动退出、年度复核从抽查到全覆盖的配套动作已经在铺开。
这不再是每隔几年搞一次集中清理的间歇性节奏,而是常态化的出清机制开始运转。
但"结束"不等于所有级别同步出清,不同层级的预后明显分化。3A和4A景区正在快速洗牌。这批景区普遍存在无运营主体、无游客、无业态的状况,出清速度大概率会继续加快,未来一两年仍将是退出的主力层级。
5A层级的节奏是另一回事。新国标实施以来,截至当前尚未出现5A景区被正式摘牌或降级的公开案例,2026年4月文旅部点名的13家头部5A景区目前仍处于点名督促整改阶段,未作出等级处置。
全国5A级景区省份分布情况示意
但信号已经非常明确——满宏卫的原话中"5A级旅游景区"被单独点名,且用的是"该降级的降级、该取消等级的取消等级"的确定语气。压力正在从顶向下传导,只是5A牵涉的利益和行政协调远比3A和4A复杂,实质性摘牌的落地会有更长的博弈期。
观察这一层级的先行指标很清楚:一旦出现2019年后第一个新的5A景区被摘牌案例,本轮清退的政策执行才算真正触达峰值。
安徽这7家4A的一次性处置、地方文旅部门主动申请退出的态度转变、年度复核从抽查到全覆盖的节奏提速——三个信号叠加在一起,说明A级景区存量优化的发动机已经点火。出清不是终点,是这个行业撕掉终身制标签后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