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上来的时候,不是骤然的咆哮,是一寸寸,温吞而坚定地拥住一座城。
这是开州。汉丰湖的万顷碧波之下,沉睡着开州故城。不是传说里虚幻的亚特兰蒂斯,是真真切切,曾炊烟袅袅、车马穿行的人间城池。老人们记得,那青石板街,雨打屋檐的回声;记得
码头船工的号子,逢集时沿街叫卖的喧嚣,文庙的香火,城墙上的苔痕。一砖一瓦,一巷一井,都是世代开州人安放岁月的故土。
大坝蓄水,江水抬升。故土没有被推土机夷为平地,而是选择沉于水底。很多人初听,心里是疼的。仿佛把祖祖辈辈的家园,亲手交付给幽深湖水。我曾在汉丰湖畔遇见一位搬迁的老者,他手指湖面,平静地说:城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间屋子睡觉。
水底睡老城。老城安卧碧波之下,不再承受风雨剥蚀,不再被岁月磨损。它不是毁灭,是一场漫长静谧的长眠。昔日街巷,藏在粼粼水波;旧日烟火,封存于湖底泥沙。它成了汉丰湖最深的根,是这片湖水独有的魂魄。游人站在岸边眺望,看不见城郭,却能感知那份厚重—— 这片湖水,底下驮着一座完整的人间。
抬眼再看湖面,人间热气腾腾,是湖面烤活鱼。
一汪湖水,一面是沉睡千年的故城,一面是鲜活滚烫的烟火。汉丰湖出产的淡水鱼,捞上来,架在湖岸的烤架上。炭火噼啪作响,油脂滋滋渗出,香料裹着鱼鲜,随风漫过湖畔长廊。一桌桌本地人、远道来客围坐,谈笑碰杯。鱼是从这片养育故城的湖里长出来的,水,既是封存旧时光的容器,也滋养当下鲜活的滋味。
有人说,一静一动,一死一生,反差太过强烈。一边是长眠水底、静默无言的老城;一边是湖畔喧嚣、香气四溢的烤鱼摊。可这恰恰是开州最动人的人文密码。
我们总以为告别故土,便是斩断根脉。开州人却做出了别样的选择:不把旧城碾碎清除,让它沉水安眠,妥帖安放过往;不在怀念里停滞不前,在新生的湖畔,继续打捞湖水馈赠的滋味,好好过日子。怀念不是困在过去,传承也不等于固守原地。老城沉下去,不是遗忘,是守护;烤鱼的烟火升起来,是生命接续,生生不息。
湖水一层,托住两段时光。水下,是先辈们世代经营的家园,安静沉睡,留存故土记忆;湖上,是移民新城蓬勃的日常,烟火升腾,活色生香。旧的城,归于水;新的人,依湖而生。
暮色漫过汉丰湖。晚风掠过水面,波纹轻轻拂过水下故城的残垣,又吹到烤鱼摊,吹动蒸腾的香气。水底的老城沉默不语,见证湖岸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湖面的烤鱼香气,是活着的人写给故土温柔热烈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