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热窝的切瓦皮，三十块钱，能吃到你扶着墙走。

我是在老城巴什察尔希亚的一家小馆子里发现这件事的。菜单上的数字让我以为看错了。一份切瓦皮，五个肉卷，配着一整张皮塔饼，底下垫着切碎的生洋葱，三十块人民币。

我点了一份，又点了一杯波斯尼亚咖啡，八块。

端上来的时候，盘子是满的。

我吃了第一口，然后第二口，然后我意识到我可能点多了。但停不下来。炭火烤的肉肠，油渗进饼里，洋葱的辛辣被肉汁压下去，又浮上来。

旁边桌坐着一个本地中年男人，面前也是同样的盘子，他吃得很快，不说话，偶尔拿纸巾擦嘴。

三十块。在萨拉热窝。

我后来才知道，这不是什么游客特惠。本地人吃的就是这个价。

但你知道什么让我真正记住萨拉热窝的吗。

不是切瓦皮。

是我住的那条街。

民宿老板给我钥匙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带着口音，我只点了点头。第二天早上出门，阳光很好，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

灰色的混凝土外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坑。

不是那种老旧建筑的斑驳。是弹孔。有的小，拳头大；有的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咬了一口。

它们不是均匀分布的。有些集中在窗户旁边，有些沿着阳台的边沿排成一行。有一个弹孔特别大，旁边还有放射状的裂纹，像是石头被砸进水面之后凝固住的波纹。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

那一整条街，每一栋楼，都是这样。

萨拉热窝四面环山，城市在洼地里。波黑战争期间，山上的狙击手能看到城里的人走动。那条街后来被人叫做“狙击手大街”。游客可能不会注意到这个，游客在老城里拍照，在铜匠街买手工咖啡壶，在拉丁桥前面自拍，那里是一战导火索被点燃的地方，很有名。

但拉丁桥往东走几步，拐进任何一条居民区的巷子，抬头。

墙上全是坑。

有些坑被填上了，用一种偏红的材料，在灰色的外墙上很显眼，像结痂的伤口。有些就那样敞着。有些楼干脆就不修了，窗户框还在，玻璃没了，里面黑洞洞的。

我后来跟民宿老板聊了几句。他大概五十岁，英语不错，在战争期间是个少年。我没敢直接问他战争的事。

我只是说，这附近楼上的弹孔很多。

他点了点头，说，到处都是。

然后他顿了一下。

“我们不怎么聊这个。”

就这一句。然后他转过去弄咖啡了。

波斯尼亚咖啡，用小铜壶端上来，配着糖块和一小杯水。喝法是要先搅一搅，等泡沫沉下去。他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那天下午我去了战争隧道博物馆。

隧道在机场旁边，一条不到一公里的地道，战争期间是萨拉热窝被围困时唯一通往外界的通道。现在只留下二十五米左右，当作博物馆。我去的时候有老师在带学生参观，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在隧道口排队走进去，有说有笑。

隧道里面很窄，低着头才能走，墙壁湿漉漉的，有铁轨的痕迹，木头柱子撑着顶。

从隧道出来，旁边是一栋普通的两层房子，外墙也是弹孔。房子原来的主人是个老太太，战争期间她没有跑，给挖地道的士兵烧水做饭。战后她没钱修房子，就把院子变成了一个收费的“景点”，后来才改成了博物馆。

我站在那栋房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觉得有些荒诞。又觉得一点都不荒诞。

那天晚上我又去老城吃了切瓦皮。还是那家店，还是三十块。我旁边坐了一对年轻情侣，在自拍，把盘子举起来对着手机镜头，笑得很开心。

我低头吃东西。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面墙上的坑。

第二天我去了黄堡，那是俯瞰全城的一个高点。日落的时候很多人上去，游客和本地人都有。我站在那儿往下看，萨拉热窝躺在山谷里，清真寺的宣礼塔、教堂的尖顶、红顶的房子，一层一层的。

白色的墓碑从绿树之间冒出来，成片成片的，在城市的各个方向。

波黑战争死了多少人，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但那些墓碑是新的，白色的，密密麻麻的，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有些碑是尖顶的，有些是圆的，在夕阳里很安静。

旁边站着一个本地男人，也在看。他抽着烟，没说话。我本来想问他点什么，但没开口。

他把烟抽完，走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天，吃了三顿切瓦皮，喝了无数杯咖啡，走过了拉丁桥，路过了狙击手大街，在战争隧道里低过头，看了满城的白色墓碑。但我没有跟任何一个萨拉热窝人真正聊过战争。

不是没机会。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些墙上的坑就在那儿，每天都能看见。你不需要问。你看见就知道了。

但你又什么都不知道。

民宿老板说“我们不怎么聊这个”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我们不怎么吃早餐”。但就是这种平常，让你觉得这件事在他心里不是“不聊”，是不需要聊。它就在那儿。

他每天出门都看见。他不需要跟一个住了三天的游客解释。

我离开的那天早上，又在街边买了布雷克，一种肉馅酥饼，配酸奶，大概十块钱。热乎乎的，油纸包着，站在路边吃。对面那栋楼的弹孔还在。

一个老太太从我旁边走过去，拎着菜篮子，走得很慢。她经过那面墙的时候，头都没抬。

我就站在那儿，嘴里嚼着布雷克，看着她走远。

我想，她每天经过那面墙。她一定知道那些坑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可能认识那栋楼里住过的人。

她可能什么都不想说。

然后我走了。

去车站的路上，经过那条“狙击手大街”。阳光很好，街上有车在开，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路边的咖啡馆开门了，有人在里面坐着喝咖啡。

那栋墙上有弹孔的大楼，一楼是一家理发店。理发店的门开着，有人在里面剪头发。

萨拉热窝。一顿饭三十块。满墙的弹孔。

两件事都是真的。

但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它们怎么能同时是真的。

切瓦皮（Ćevapi）是波黑国民食物，老城小馆子一份二十到三十五块人民币，配皮塔饼和生洋葱，分量很足。找本地人多的店，不用看攻略。

波斯尼亚咖啡和土耳其咖啡不一样，用小铜壶煮，喝的时候先搅一搅。八到十二块一杯，老城随便一家都可以。

老城巴什察尔希亚和拉丁桥是主要游客区，但往东走几步拐进居民区，能看到更多战争痕迹。那些墙上的弹孔很多被涂成红色，叫“萨拉热窝玫瑰”。

战争隧道博物馆在机场旁边，门票几十块人民币。隧道很窄很低，里面潮湿，建议穿好走的鞋。

波黑用可兑换马克，一欧元约等于一点九五马克。老城小店和集市更认现金，别全靠刷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