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去过黑山的人,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多半会想象一座颜色黝黑的山峰。说实话,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
真正到了黑山才发觉,县城坐落在平阔的土地上,街道、田野、村庄顺着地势徐徐铺展开。相传县城东北角立着一座小黑山,山势不高,山上建有古上帝庙。我始终没有登临,只在街上,朝着那个方向遥遥望过数次。天晴的时候,它的轮廓并不醒目,静静嵌在房屋屋顶与树梢之间,像是这座县城留给自己的一小段停顿。
黑山之名,自然来源于这座小黑山。但一座县城以此为名,又绝非仅仅因为眼前这一座矮山。它更像一种暗示:生活在这里的人,心里总要有一处可以回望的去处。不必巍峨高耸,只要能提醒人,自己是从哪里走来,就够了。
黑山县城没有大城市那种一味向上扩张的躁动,也不见旅游宣传里刻意渲染的浮华姿态。集市、街巷、车流,四季流转,一切都顺着自己的节奏运转。清晨集市上的褐壳鸡蛋还沾着泥土,地瓜成堆码在摊位,花生一袋袋摆放在地上。一座县城独有的性情,往往就藏在这些寻常吃食之中。
黑山的地瓜、花生、褐壳鸡蛋,不只是简单的土产。它们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经过农人双手,入灶下锅,端上饭桌,慢慢沉淀为一户户人家温热的记忆。黑山人对土地的眷恋,不是挂在口头的乡土抒情,而是实实在在的播种、守望、收获、分拣、贩卖;再用土地换来的收入,撑起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维持一家人柴米油盐的日常。土地养育了世代的人,人又用一辈子光阴,悉心守护脚下这片土地。
纵然黑山地势坦荡,这片土地的过往,却从不缺少波澜。历史重重地从这里穿行而过。
汉代墓葬群、明代镇远堡,清初的小河山、小黑山,还有辽东镇长城、柳条边的遗迹。这些名字如同大地留存下来的骨骼,静静埋藏在如今的道路与村落之下。往昔关内外的百姓、货物、消息与政令,都曾在这片平原上来往流转。这里是交通要隘,是往来通途;既是地域边界,也是彼此联结的纽带。
道路从此经过,烽火也曾燃遍原野。高鹏振高举东北民众抗日救国军的义旗,从乡野之间挺身而起;才山将热血洒在了辽西的土地。这些名字,不是石碑上冰冷的铭文,他们本就是从田埂、集市、普通农家走出来的普通人。他们拉起队伍,在高粱地里藏匿枪械,趁着夜色奔袭敌人据点,踏出一条绝不屈服的抗争之路。崔成杰、布和吉雅、张德新,一批年轻的战士,也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平原。他们未曾立身于名山大峰,却在一望无垠的平地上,以血肉之躯筑起敌人难以逾越的屏障。
后来的黑山阻击战,101高地上的泥土,被炮火一遍遍翻搅。如今行走在平整开阔的县城,人们常常会忘记:脚下这份安宁,从来不是与生俱来。我们得以安稳买菜、求学、赶集、归家,背后是无数人的奋战与牺牲。
黑山留存的,不只有沉重的过往,也保留着鲜活的人间声响,保存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二人转的热闹诙谐,皮影戏的朦胧幽暗,满族剪纸利落的线条,泥塑彩绘鲜亮的色彩,还有玛瑙雕刻在灯下温润坚硬的光泽。一地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景点的多寡,而在于本土的生活能不能被好好讲述、代代传递。
我曾看过皮影戏,看影人在幕布之后辗转舞动。这不单单是一场手艺表演,是一辈辈人借着灯火,唤醒流传已久的想象。细杆操纵着皮影,时而奔走,时而回转,于悲怆的故事里默然伫立。幕布前的观众沉浸于悲欢离合,幕布后的手艺人守住的,是属于一方乡土的表达:我们来自何处,如何看待善恶、聚散、命运与团圆。
二人转亦是如此。表面看着喧闹欢腾,骨子里藏着辽西人骨子里的倔强。日子再苦,心里的话总要吐露出来;境遇再难,也要给自己寻得一份笑意。这份笑不是逃避现实,更多是平凡人直面苦难时,一份自我慰藉与不屈的底气。
我专程去过姜屯,听当地人谈起张三丰。关于这位道教人物的出生地,史料记载与民间传说历来各有说法。可黑山人,情愿在千年莲花湖畔为他修建祠宇,守住这一盏故乡的念想。这件事的意义,未必非要考证一个确凿答案。它更像这片土地的一种信念:人的来路,并不只由史书档案来定,也藏在一代又一代人口耳相传的讲述之中。
这片平原,也并未把自己困守于泥土之内。
航天员张晓光从这片黑土地启程飞向太空,把黑山人的目光一同带到浩瀚苍穹;美术大师张仃以出众的艺术成就,为故土在现代美术史上挣得一席之地;被大家称作“电力救助哥”的杜雷,十年间出手救助十余起车祸遇险人员,省吃俭用帮扶乡里,获评中国好人、国网特等劳动模范。
民间传说,为土地赋予浪漫想象;厚重历史,赋予土地沉沉的分量;一辈辈从故土走出,又心系家乡的人,让这片平原始终保有向上的精气神。
黑山,便是在这层层的过往与当下之间,慢慢长成今天的模样。它不靠名山大岳博取名声,也不借传说刻意抬高自己。把低矮的小黑山安放在县城东北角,将长城、柳条边与硝烟往事安放于岁月深处,又把莲花湖、田野与市井烟火留存在日常。它不急着向外人剖白自己。若是有人愿意走近,在街边尝一块热气腾腾的烤地瓜,夜里听一段地道的二人转,黑山便会缓缓袒露属于它的故事。
暮色漫上来,小黑山那一侧的色调愈发沉暗。并非山体本身是黑色,只是暮色浸染,晕出一派沉静。县城另一边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灯火不算高大,一盏接着一盏,照亮晚归的行人,照亮卖花生的小摊,裹挟着莲花湖漫来的水汽,也照见这片土地不愿被遗忘的一张张面孔。
“黑山”二字,或许本就不单指向那一座小小的山丘。是整座城,靠着土地、历史、手艺,还有一代代生息于此的人,把这座小山,稳稳托举在了所有人的心底。黑山境内没有巍峨大山,可那些烽火之中奋起的义勇之士,高地上死战不退的战士,田垄间躬身劳作的农人,戏台之上纵情歌唱的艺人,飞向星海的追梦人……无数身影并肩而立,便化作辽西平原上挺拔厚重的群峰。
往后再听见“黑山”,我想到的,不再仅仅是一座发黑的山峰。而是平原之上精神的高地,风吹过田野时,那一缕低沉悠远的回响;想到这片土地养育一方儿女,又被儿女以一生的情意眷恋回望。无数平凡普通人,把自己活成了山,于是这片不见崇山峻岭的土地,永远拥有值得仰望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