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秋影
文/ 郭闯
秋天的北海,是从一阵风开始的。
那风从西伯利亚的旷野上跋涉而来,翻过燕山,掠过紫禁城的琉璃瓦,最后落在北海的水面上。水面便皱了,像一位老人轻轻合上眼帘时额头的纹路。那纹路里,藏着整个秋天的秘密。
我常想,北海是北京城最温柔的一处伤口。它不声不响地卧在城市的心脏地带,被车水马龙围困,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安静。白塔立在琼华岛上,像一个沉默的证人,看过太多的朝代更迭,看过太多的悲欢离合,如今只管把影子投进水里,任凭那影子被游船划碎,又被波纹重新拼凑。
秋天的白塔最好看。夏天的它太亮了,白得有些刺眼,像是被烈日逼出了所有心事。冬天的它又太素了,白雪覆身,与天地同寂,反倒让人觉得它已经不在了。唯有秋天,天高云淡,阳光变得迟疑而温柔,白塔的白便有了层次——向阳的一面是暖的,背阴的一面是冷的,像一幅被时光反复晕染的水墨画,浓淡之间,尽是岁月的留白。
沿湖的垂柳也到了最动人的时候。它们不像春天那样急切地抽出新绿,也不像夏天那样浓密得让人透不过气。秋天的柳,叶子黄了,却不急着落。风来时,它们就轻轻摆一摆,像是在和湖水打招呼,又像是在挽留什么。偶尔有几片叶子终于松了手,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水面上,被游船的尾波推着,一圈一圈地打转。那叶子在水上漂着,倒比挂在枝头时更自由了。
五龙亭的栏杆上,总坐着些老人。他们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水,看天,看远处的白塔。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北海的水面——不是没有波澜,而是波澜之后归于了什么。我猜他们年轻时也曾在这里划过船,也曾对着白塔发过呆,也曾把心事说给这湖水听过。如今他们只是坐着,什么都不说。北海替他们说了。
最妙的是傍晚时分。太阳西斜,整片湖水被染成琥珀色,白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对岸。游船渐渐少了,湖面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只水鸟掠过,翅膀尖儿点破水面,那一圈圈的涟漪便向四周散去,像时光的年轮。远处的景山在暮霭中变成了一道淡墨色的轮廓,再远一些,便是北京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大地上的星星。
我站在湖边,忽然觉得,秋天是北海最诚实的季节。它不遮掩什么,也不夸大什么。叶子黄了就黄了,风凉了就凉了,白塔的影子短了就短了,长了就长了。一切都那么坦然,那么从容,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时间的样子。
而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在秋天的北海边坐一坐。不是因为风景多美——北京的秋天哪里都美。是因为在这里,你能听见时间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柳叶落在水面上,像白塔的影子在水底微微颤动,像远处传来的一声汽笛,悠长而辽远,然后消散在秋天的空气里。
北海的秋影,说到底,不是水里的影子,也不是塔的影子,是每一个站在湖边的人,心里那一片慢慢安静下来的地方。
附诗一首:
《北海秋影》
文/郭闯
西风吹皱一池秋,白塔无言立小洲。
柳叶不辞枝上老,偏随烟水各悠悠。
五龙亭外斜阳暮,万盏灯前影子稠。
坐到湖心波渐息,方知安静是归舟。
作者简介:郭闯,中共党员,本科学历,林州市茶店镇后子岗村人。原安阳市工业品总公司总经理兼党委书记,现退休定居安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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