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双流飞虹桥,落地的时候上海在下小雨,我拎着个布袋子出站,袋子里面是三包郫县豆瓣,两袋手剥花生,还有一双在玉林路夜市地摊上买的布鞋,十五块钱,鞋底软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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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司机问我回上海啦,我说嗯,他说上海好呀,我说都好,他笑了下没再讲。
我在成都待了八天,住抚琴西路后面老社区里,房东阿姨六十出头,把我房间钥匙递过来的时候顺手塞给我一把小葱,说楼下刚摘的,你回去下面放两根。
我那间房朝西,下午太阳晒进来,墙上挂钟走起来嘎达嘎达响,窗户外头一排老槐树,树底下停满自行车,有辆永久牌车把上挂着两根油条,也不知道是谁的。
第一天我没去宽窄巷子,也没去锦里,睡到七点被楼下声音弄醒,不是喇叭,是有人在巷子口支锅,铁锅磕在煤气灶上哐当一声,接着是剁馅声音,咔咔咔,再接着油炸声,滋啦。
我套上衣服下去,卖包子的是个瘦高爷们,围裙上全是面,蒸笼叠三层,雾气往天上冒,我站那儿看他掀笼盖,他抬头瞅我,说娃儿要吃啥,我说随便,他拣了个酱肉包递我,一块五,我咬开烫着舌头也没松口。
旁边卖菜大妈拎着一把藤蒿跟他讲价,讲来讲去没讲下来,末了多抓一把葱塞她兜里,她哼一声走了,走两步又回头骂了句啥子哟,爷们笑得肩膀抖。
我蹲在电表箱边上吃完那个包子,手心里全是油,忽然觉得这天开始了,不是手机闹钟那种开始,是有人在你楼下把日子哗一下拉开帘子的开始。
上海我家楼下也有早饭,便利店饭团关东煮,店员戴手套不抬头,扫完码说慢用,门一关风一灌,你站在路边啃,啃完纸一扔,该赶地铁赶地铁。
成都不是,成都早饭是站着吃,蹲着吃,坐塑料墩子上吃,碗比脸大,筷子一搅红油挂上筷头,呼噜一口面进去,额头马上冒细汗,鼻尖也湿,旁边背书包小孩蹦着说婆婆多放海椒,婆婆说你喉咙又要疼,手却舀了勺辣子淋上去。
我那几天换了七家面馆,抚琴有家没招牌,门上贴张红纸写素椒杂酱,老板娘记性奇好,谁来都老样子仨字,我连去三天她才问我哪儿来,我说上海,她哦一声说上海房子贵得很嘛,我说贵,她撇嘴说那咋住得惯,我说住惯了,她没接话,又给我碗里卧了个煎蛋。
下午我常去摸底河边上坐,不用进公园大门,就河沿那段老步道,几张竹椅摆那,没人收钱,自己端盖碗茶坐下去就行,十块,茶淡,续水老大爷拎着铁壶过来嘭嘭两下,水柱冲进碗里茶叶翻个身,他看你一眼算打招呼。
左边俩老头下象棋,其中一个裤腿卷到膝盖,拖鞋后跟踩扁了,举着个马犹豫半天,旁边看的人比他还急,说你个瓜娃子拱过去啥子嘛,他一拍大腿说你懂个铲铲,右边大妈织毛线,线团滚我脚边,我捡起来递她,她抬头说麻烦你咯,又低头数针数。
我坐到四点,太阳从河面反上来,照得竹椅纹路一根根清楚,飞机声从天上过,没人抬头,狗在脚边闻来闻去,卖糖油果子的推车经过,铃铛叮当,我买了三颗,外脆里糯,咬开糖丝拉半尺长,粘在手指上,拿纸巾擦不掉,舔了。
上海咖啡馆我也坐,星巴克也好独立店也好,杯子漂亮,灯光调过,坐久了自己会看表,生怕占座,耳机里播着播客,对面人敲电脑,谁也不看谁,走的时候杯子收进回收区,店员说欢迎下次,门一开空调味扑出来,你站街上忽然不知道刚坐了多久。
成都茶馆你坐一下午,走的时候老板在躺椅上眯着眼,说走啦,你说走啦,他说明天来嘛,你说可能不走咯,他笑一下,手扇子扇两下,蚊子飞走。
吃了啥我记了一大堆,抚琴那家卤菜摊,铁盆里猪耳猪尾藕片海带,老板用刀剁得咚咚响,称完浇一勺红油一勺卤水,塑料袋一提沉甸甸,我端回房东阿姨屋里,她掰了块猪耳尝尝说今天这个耙和,又从橱柜摸瓶自泡青梅酒,倒小半杯给我,说上海女娃少喝酒,我说是男的,她愣下说管你男的女的,喝嘛。
玉林有家苍蝇馆子,墙皮掉成地图样,菜单写本子上放收银台,自己拿本子写,我写了回锅肉麻婆豆腐莴笋尖,老板看一眼说莴笋尖今天老得很,换豌豆尖,我没争,换就换,端上来回锅肉灯盏窝炒出来,肥那层透明,蒜苗绿得发亮,麻婆豆腐一勺下去麻味先到舌根再到舌尖,饭是甑子饭,粒粒散,我添了两次,老板娘端着碗站在门口扒饭,看我添饭说胃口好嘛,我说这饭香,她说米是郫县她兄弟寄的,寄一麻袋吃俩月。
半夜那回朋友拽我去九眼桥后头吃串,不是大桥边那种霓虹,是老小区侧门,几张桌拼一起,炭炉子红彤彤,腰片涮三秒捞起来蘸干碟,啤酒瓶磕开砰一声,隔壁桌四个姑娘穿睡衣出来,头发没扎,一人拿根年糕说老板多刷点甜面酱,老板说晓得了晓得了莫催,卖唱小伙抱吉他过来,弹了个老歌跑调,没人轰他,唱完那桌姑娘塞了十块,他点点头去下一桌。
上海宵夜不是没有,烧烤店商场负一层,空调冷,蘸料小碟精致,啤酒进口的多,说话得凑近,手机支架架着有人直播,我坐过一回,吃两串就不想吃了,不是串不好,是那种你穿睡衣下楼拖鞋都懒得穿就能撸串的事,在上海要想明白先叫车再化妆再挑店,等你想明白就不想吃了。
临走那天我去菜市场转,抚琴菜市场里头卤味鲜肉蔬菜全挤一块,地上湿,拖鞋踩过去呱唧呱唧,卖鸡的剁刀声,卖鱼的水泼声,卖橘子的阿姨喊今天甜得很你尝嘛,我尝了个瓣,她又塞一瓣说这块更甜,我兜里橘子装了四个走的。
回上海第二天我去公司,前台小姑娘说老师出差回来啦,我说回来啦,咖啡机嗡嗡响,我端杯美式站落地窗前,楼下马路白线笔直,车一辆接一辆,没人喊谁多放海椒,没人端茶说你坐嘛,没人塞我一把葱。
我妈发微信问习惯没,我说习惯,她发个表情包,我盯着那表情包忽然想起房东阿姨门口那双拖鞋,左脚歪着摆,右脚翻过来底朝上,像刚有人穿完往那一扔就去择菜了。
成都那个地方吧,不是哪样东西特别好,是样样东西都贴着你走,你走在路上树影贴你,摊子油烟贴你,大爷骂孙子声音贴你,卖花老太太篮子里的栀子花味贴你,你不用特意找什么生活,生活就蹭你裤腿上,甩都甩不掉。
上海我把生活收拾得齐整,日历分色,外卖备注不要葱,快递放柜子,地铁里戴耳机谁也不看,这样也行,就是有时候下班进小区,路灯照在单元门上,我会站一会儿,想那个抚琴西路老社区里,谁家又在炒回锅肉,油锅滋啦一声,整条巷子都知道今天吃这个。
你要没去过成都,别信我讲的这些,自己去站两天,早上别睡,六点半下楼,随便坐,随便吃,随便跟人搭一句,人家自然接你话,你坐茶馆别看手机,坐到太阳挪到脚背,你就懂我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讲不大清,讲清了就不是那个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