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敏秀在首尔一家旅行社上班，攒了半年年假，决定来中国玩一趟。

出发前他在网上查攻略，看到有人说中国普通家庭吃不起泡菜，他半信半疑。泡菜是韩国人的命根子，一家三口一年吃掉一百多棵白菜，入冬前腌泡菜全家上阵。赶上贵的时候，每颗白菜折合人民币七八十块，普通人家腌一缸，光白菜就得花小两千。有人说中国人吃不起，他觉得夸张了点，但想想中国的物价，又觉得没准是真的。

第一站到青岛，他先去了海边，又逛了啤酒博物馆。第二天早上，同行的人说去菜市场看看，接地气。金敏秀跟着去了。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卤肉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味。他捂着鼻子往里走，没抱什么期待。

拐过一个卖活鱼的摊子，他停住了。

一车白菜堆在过道边上，菜叶子又大又绿，水灵灵的，根上还带着湿泥。车边上插了块纸板，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他看不懂中文，拍了张照，用翻译软件扫了一下。

“白菜1块5一斤。”

金敏秀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以为自己翻译错了。又扫了一遍，还是1块5。他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韩国的白菜，差不多的品相，一斤要三四十块人民币，赶上腌泡菜的时候更贵。这地方的白菜价格，是韩国的二十分之一。

他蹲在那车白菜面前，拿起一棵翻了翻，又拿起一棵掂了掂。旁边卖菜的大姐看他站那儿半天不动，以为他要买，扯了个塑料袋递过来。金敏秀摆了摆手，站起来往市场里面走。

往里走了一段，他看到更说不出话的东西。一个摊子前面竖了块牌子，旁边围了几个当地人。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纸板上写着：“辣白菜，10元3斤。”

他盯着那行字又看了半天。10块钱3斤，在韩国这个价格连一棵白菜的零头都不到。他掏出手机想再翻一遍，旁边一个大爷拍了拍他肩膀，指着那堆辣白菜说了句什么，然后竖了个大拇指。金敏秀猜大爷是在说好吃。他挤出一个笑，退出了人群。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基本是懵的。菜市场里白菜堆得像小山，各种叶菜一捆一捆码着卖，价格牌上的数字一个比一个低。一个卖咸菜的摊子上，老板正往坛子里装萝卜块，旁边搁了一小碟试吃的。老板看他感兴趣，用筷子夹了一块递过来。金敏秀接过去吃了，辣味正好，酸甜爽口，跟他妈腌的味道有几分像。

他站在摊子前面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出发前在网上看的那些话。有人说中国普通家庭吃不起泡菜，他当时竟然没觉得不可能。

回酒店路上，金敏秀一直没说话。同行的朋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打开韩国的社交平台，编辑了一段话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发了一篇长帖。帖子里他写了在青岛菜市场的见闻，写了白菜的价格，写了辣白菜摊子。他写道：“来之前看到有人说中国人吃不起泡菜，我将信将疑。今天在菜市场蹲了半个小时，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人家的白菜按斤卖，一斤一块多。我们那边腌一缸泡菜的钱，在这儿够吃到过年。”

帖子最后一句他想了很久，删了又改：“以前觉得泡菜是我们韩国的骄傲，今天才发现，我们把它当宝贝供着，人家把它当日常小菜随便吃。以为中国人吃不起泡菜，现在才知道，小丑是我自己。”

帖子发出去以后，底下的评论分了两派。一派说他太夸张，一派说刚从中国回来，情况差不多。有个高赞评论写着：“我姨在沈阳住，冬天囤白菜一次囤两百斤，搁楼道里码着。我问她吃得完吗，她说腌点辣白菜，剩下的炖粉条。两百斤。我们这一颗都舍不得。”

金敏秀后来在帖子里补了一段。他说那天从菜市场出来，在路边看到一个小摊，卖现做的辣白菜。摊主是个大妈，听说他是韩国来的，笑着夹了一块让他尝。他吃完竖了个大拇指，大妈乐呵呵地又塞了两块给他装袋，怎么都不肯收钱。“她不知道我在韩国连白菜都数着吃。她只知道有个老外尝了她的辣白菜，竖了大拇指。在中国，泡菜就是菜市场里的一碟小菜。在韩国，它是国宴、是文化、是脸面。但在菜市场大妈的手里，它就是白菜。”

底下有人评论：“所以你到底还是被一碟辣白菜收买了。”金敏秀回了一个笑脸，没解释。

后来他回国，同事问中国怎么样，他说挺好。又问吃得好不好，他说吃得好，白菜管够。同事没听懂，他也懒得解释。下班路上经过超市，他进去买了棵白菜，晚上回家腌了一小坛。他妈打电话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腌泡菜了，他说想试试。电话那头他妈笑了，说你从小就不进厨房，什么时候学会腌泡菜了。他说在青岛学的。

“青岛？”他妈愣了一下。“嗯，一个菜市场的大妈教的。”

他没细说，他妈也没细问。那坛泡菜后来腌好了，味道不差，就是有点咸。他一个人吃了半个月，每次夹的时候都想起菜市场里那车白菜和卖辣白菜的大姐。有回他拍了张泡菜坛子的照片发到那个帖子评论区，配了三个字：“真香啊。”底下有人问他是说泡菜还是说打脸，他没回，锁了屏，把手机搁饭桌边上，低头又夹了一筷子。